《她是光》佳熙叶雨

4、还衣 裴晓晓的衣

　　裴晓晓的衣柜里多了一样不属于她的东西。
　　那件黑色运动外套在她椅子上挂了两天。她本来打算洗完就还回去，但周六周日奶茶店的班排得太满，周日晚上又有学生会的例会，等她腾出手来已经是周一下午了。
　　她把外套从衣架上取下来，叠好，装进一个不透明的帆布袋里。
　　叠衣服的时候她又闻到了那股味道。洗过一次之后洗衣液的香味淡了，但还有一点残留，是那种超市里最普通的蓝月亮，混着一点若有若无的什么东西。
　　她把帆布袋的拉链拉上，决定今天之内把这件事解决掉。
　　怎么解决是个问题。
　　她不知道陈屿的手机号，也不知道他住哪栋宿舍。她倒是可以查学生信息登记表，但用纪检部的权限查一个男生的宿舍号，这事传出去怎么说都不好听。
　　那就只能当面给。
　　在哪儿当面给呢？
　　她不想去计算机系的教学楼堵人，那样太像他说的“天天蹲着数”。她也不想在食堂给，人多眼杂，传出去又是一堆闲话。
　　想来想去，最有可能遇到他的地方是篮球馆。
　　他下午经常在那里打球。
　　裴晓晓在脑子里给自己的行为找了一个合理的解释：她去篮球馆是因为今天有场地巡查，顺便还外套。顺便。
　　下午四点半，她背着帆布袋去了篮球馆。
　　馆里的人比上次少，没有正式比赛，几个男生在打三对三的半场。她站在门口扫了一圈，没看到陈屿。
　　倒是有个穿灰色球衣的男生认出她来了，拍了拍手里的球，朝她喊：“学姐，找人啊？”
　　裴晓晓认出他是上次跟陈屿一队的队友，圆脸，眉毛很粗。
　　“不是，巡查。”她晃了晃手里的考勤夹。
　　“哦。”那个男生笑了笑，也没多问，转身继续打球。
　　裴晓晓在场边站了十分钟，把场地登记表核对完，又记录了器材损耗情况。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很专注，但每隔几分钟会抬一次头，往门口看一眼。
　　陈屿没来。
　　她把帆布袋的带子往肩膀上拽了拽，决定不等了。走之前她犹豫了一下，走到那个圆脸男生旁边，趁他下场的间隙问了一句：“陈屿今天不来打球？”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圆脸男生咧开嘴，笑得整张脸都皱了：“学姐，你找屿哥啊？他今天在网吧打比赛，可能不来了。”
　　“不是找他。”裴晓晓面无表情，“他有东西落在我这儿了。”
　　“东西？什么东西？”
　　裴晓晓没回答，转身走了。
　　身后的笑声压得很低，但还是顺着空气飘过来几句，什么“屿哥的东西”、“纪检部学姐”之类的，她全当没听见。
　　网吧。
　　她记得纪检部这周刚好要抽查学校周边的网吧。本来安排在周四，但如果提前到今天，也不是不行。
　　裴晓晓走出篮球馆，在门口的台阶上站了一会儿。
　　太阳已经偏西了，把她的影子投在台阶上，又细又长。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纪检部的工作群，打了一行字：“本周网吧抽查提前到今天下午五点，有空的回复。”
　　然后她把手机放回口袋，往校门口的方向走去。
　　学校周边的网吧一共有三家，都在学生街后面那条巷子里。裴晓晓没有叫其他人，一个人推开了第一家网吧的门。
　　里面烟雾缭绕，键盘声噼里啪啦的，混着游戏音效和时不时的喊叫声。她从前台旁边走过去，一排一排地看。
　　没有。
　　第二家也是一样。她从前走到后，连厕所门口都看了一眼，还是没有。
　　第三家叫“极速空间”，门面最小，藏在巷子最深处。推开门，一股泡面味扑面而来。
　　裴晓晓站在门口，用了几秒钟适应里面昏暗的光线。
　　然后她看见了。
　　陈屿坐在倒数第三排靠墙的位置，戴着耳机，屏幕上是她看不懂的游戏画面。他旁边坐着上次翻墙一起被抓的那个男生，两个人都在全神贯注地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飞速移动。
　　陈屿打游戏的样子跟打篮球又不一样。打篮球的时候他是绷紧的、激烈的，每一块肌肉都在发力。打游戏的时候他反而很安静，整个人靠在椅背上，只有手指在动，偶尔跟旁边的人说两句话，语气不紧不慢。
　　裴晓晓走到他身后，站了两秒。
　　他没发现。
　　她伸手拍了拍他的椅背。
　　“陈屿。”
　　耳机里的声音很大，他没听见。
　　她又拍了一下，力气大了些。
　　陈屿摘下一边耳机，侧过头来。
　　看到是她的那一瞬间，他的表情经历了一个非常有趣的变化。先是惊讶，然后是好笑，最后停在一种“你怎么阴魂不散”的表情上。
　　“不是吧。”他把另一边耳机也摘了，整个人转过来，“学姐，网吧你也查？”
　　“抽查。”
　　“抽查抽到我头上了？”陈屿靠在椅背上，双手抱在胸前，“裴晓晓，你说实话，你是不是在我身上装了定位器？”
　　旁边的队友也认出了她，小声说了句“卧槽”，默默地往旁边挪了挪。
　　裴晓晓把手里的帆布袋放在他桌上。
　　“你的外套。洗过了。”
　　陈屿低头看了看袋子，又抬头看了看她。
　　“你专门跑到网吧来，就为了还我外套？”
　　“顺便抽查。”
　　“顺便。”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嘴角往上翘了翘，“行，那抽查结果怎么样？记不记过？”
　　裴晓晓看着他。他的眼睛在网吧昏暗的灯光下显得很亮，那种亮不是光线的折射，而是里面有东西在往外冒，压都压不住。
　　她忽然觉得今天跑来网吧这件事从头到尾都很蠢。
　　“今天不记。”她把考勤夹合上，“下次就不一定了。”
　　“那下次再说。”陈屿站起来，比坐着的她高了一大截，“外套你特意洗了？”
　　“洗了。”
　　“手洗的还是机洗的？”
　　裴晓晓愣了一下：“机洗的。”
　　“机洗的不行，那件外套只能手洗。”他的语气一本正经，但眼睛已经弯起来了，“机洗会起球。”
　　裴晓晓盯着他看了三秒钟，确定他是在胡说八道之后，转身就走。
　　“裴晓晓。”
　　她没停。
　　“裴晓晓，谢谢啊。”
　　这声谢谢说得不轻不重，但语气跟之前不一样。不是逗着玩的那种，是真的在说谢谢。
　　她走到网吧门口，手已经搭在门把手上了。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你下次要是想见我，不用找这么多理由。”
　　裴晓晓推开门走出去。
　　门在她身后关上，把网吧里的游戏音效和男生们的哄笑声一起隔绝了。
　　她站在巷子里，用手背贴了贴自己的脸颊。
　　没烫。
　　很好。
　　她整理了一下考勤夹，沿原路往回走。走了大概十米远，手机响了，是周敏的消息：“晓晓姐，你不是说五点抽查网吧吗？我刚才去了学校门口那家，怎么没看到你？”
　　裴晓晓低头打字：“我已经查完了。”
　　“查完了？你一个人？查到谁了？”
　　她想了想，打了四个字：“例行检查。”
　　然后把手机调成静音，往图书馆的方向走去。
　　身后“极速空间”的霓虹灯招牌在傍晚的暮色里闪了两下，发出一阵轻微的电流声。网吧里面，陈屿重新戴上耳机，屏幕上的游戏已经结束了。
　　旁边的队友凑过来，压低声音：“屿哥，那个纪检部的学姐是不是看上你了？”
　　陈屿没说话。
　　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帆布袋，伸手把拉链拉开了一点。
　　外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跟他当初递出去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他记得自己当时是随手一抓就出门了，袖子都是皱的。
　　现在这件外套被叠得像个豆腐块，边边角角都对齐了。
　　他把拉链拉回去，靠在椅背上，对着屏幕笑了一下。
　　“开下一把。”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