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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回程 大巴车开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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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巴车开进A市客运站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了。春节返程的人不多,车厢里稀稀拉拉坐了几个学生,各自戴着耳机看着手机,没人说话。
裴晓晓从行李架上拿下行李箱,拖着走到客运站门口。
站前广场上的路灯把水泥地面照得发白,出站口围了几个拉客的黑车司机,看到她出来,远远地问了句“姑娘去哪儿”,她摇了摇头,他们便不再问了。
一阵冷风灌过来,她低头整了整脖子上的围巾。
深灰色的毛线,针脚不太匀,但厚实,挡风。她妈织的时候大概没量尺寸,围巾比她脖子长了一大截,在领口绕了两圈还能垂到腰间。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
她掏出来看,是陈屿在十分钟前发的消息:“到了。公交站右边第二盏路灯下面。”
她拉着行李箱往公交站走。
客运站的公交站在广场东边,她远远地就看到了他。陈屿站在右边第二盏路灯下,穿着那件藏青色的大衣。
就是第一次约会穿的那件。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耳朵后面那根烟还在。
他手里拎着一杯咖啡,杯身上的标志在路灯下反着光。
他看到她的那一刻,把咖啡从左手换到右手,往前走了两步。然后停住了。他的目光落在她脖子上的围巾上。
“你换围巾了。”他说。
“我妈织的。”裴晓晓走到他面前,伸手接过咖啡。杯身是温的,刚好能暖手。
陈屿伸出手来,捏了捏她围巾的垂下来的尾端,动作很轻,像是在确认毛线的质地。“针脚比你包扎的胶带歪一点。但厚度够,比你之前那条挡风。”
“你怎么知道我之前那条不挡风?”
“上次你在后巷等我,风一吹你就缩脖子。那条围巾薄得跟纸似的,我都想把我外套上的帽子拆下来给你围上。”他把手从围巾上拿开,接过她手里的行李箱拉杆,“走吧,车停在那边。”
“你开车来的?”
“公交车太慢。你坐了一天车,早点回去休息。”
他拉着行李箱往停车场走,左脚落地的节奏仍然带着那个几乎不可察觉的停顿。
裴晓晓端着咖啡跟在他右侧,看到他走路的步幅比平时小了一点,大概膝盖还在疼。
“你今天贴暖宝宝了没有?”
“贴了。左右各一片。”
“你平时只贴左膝。”
“今天右膝也有点凉。就多贴了一片。”
裴晓晓没有再问。她知道他不是因为膝盖凉才多贴一片,是想让她放心。
桑塔纳停在停车场角落的车位上,车门一拉开就有一股熟悉的咖啡香。
裴晓晓低头看了看杯架,里面搁着一个保温杯,杯盖拧开了一半,热气正从缝隙里往外冒。
杯架旁边放了一袋没拆封的暖宝宝和一盒新的挂耳咖啡。
副驾驶座上还搭着他的黑色运动外套,折得整整齐齐,四个角对齐。
“外套是给你盖的。座椅加热坏了,暖气要开一会儿才热。”他把她的行李箱放进后备箱,绕回来坐到驾驶座上,发动了车子。
裴晓晓把外套搭在膝盖上,闻到上面淡淡的洗衣液味道。
还是柠檬香。他把车开出停车场,拐上回学校的主干道。
春节期间的A市车很少,路两边的店铺大多关了门,只有偶尔几盏霓虹灯还在亮。他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你妈给你织围巾了。”
“嗯。”
“以前织过吗?”
“没有。第一次。”
陈屿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知道这句话的分量。裴晓晓低头看着自己膝盖上那件黑色运动外套,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了口。
“我妈这次说了句话。”
“什么话?”
“她说她没怎么管过我的事,让我自己看清楚就行。然后她没说完。她说‘不要像我当初’。说了半截就进厨房了。”
裴晓晓把外套往膝盖上拉了拉,裹住自己的手,“她还给我装了一袋萝卜干,半只盐水鸭,围巾是她自己织的,装围巾的塑料袋上写了‘给晓晓’。以前她给我的东西从来不会写名字。”
陈屿没有接话。他知道她在说什么。
不是那些东西本身值多少钱,而是她妈第一次把“晓晓”两个字单独写了出来。
不是跟着钱、弟弟、家庭开支一起出现的“晓晓”,是单独一行。
“你觉得她变了吗?”他问。
“不知道。”她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杯已经凉了一半的咖啡,“可能没变。可能她一直都想说这些话,只是以前不知道怎么说,或者说了也没人听。这次我回去,我跟她说了一些你的事。不是因为你让我说的。是我自己想说。”
陈屿的手在方向盘上停了一下。“说我什么了?”
“说你会每天换热水,买的咖啡豆是无糖的,膝盖受伤了还坐在那里等我给你换药。还说你家里关系也不好。”
她停了一下,把咖啡杯搁在杯架旁边,“我妈没说什么。但她听完了。以前她不会听完,她会打断我,问弟弟的事。”
陈屿把车速放慢了一点。
路灯一盏一盏从车窗外滑过去,橘黄色的光一下一下地照亮她侧脸。她脖子上那条深灰色的围巾被光打成了一截一截的暖色调,不匀的针脚在光线下格外明显。
车子拐进学校后门的那条巷子,停在出租屋楼下。他把行李箱从后备箱里拿出来,推到她面前。
“早点睡。明天天台见。”
裴晓晓接过行李箱拉杆,把那件黑色运动外套从膝盖上拿起来,叠整齐放在副驾驶座上。
然后她从帆布袋里掏出一样东西,塞进他手里。是一包萝卜干,用保鲜袋装着,扎得整整齐齐。
“我妈做的。分你一半。”
陈屿低头看着手里那包萝卜干,保鲜袋上贴了一小张便利贴,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三个字:
“我妈做的”。
字迹端正,每个字都压在保鲜袋的密封条上方,像是怕压到萝卜干。跟她给奶茶店货架贴的标签一模一样。
“你说你妈只给她自己写名字。你现在给别人写标签的时候也会写‘我妈做的’了。”他抬起头来看着她,“你以前不会叫‘我妈’。你以前在电话里喊她,永远都是‘她’。”
裴晓晓拉着行李箱站在路灯下面,低头看着自己帆布袋的带子。
那根起了毛的线头还在,比上学期更长了一点。
“可能是围巾的原因。她在袋子上写了我的名字,我就觉得也可以跟你说‘我妈’了。”
“那你觉得围巾暖和吗?”
“暖和。”
“那就戴着。别舍不得用。”
“没有舍不得。今天刚下车就戴上了。”
陈屿站在车旁边,手插在口袋里。他看着她脖子上的围巾,嘴角浮起一个很淡的弧度。
裴晓晓拉着行李箱往楼门口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明天天台,上午十点。你带咖啡豆,我带萝卜干。”
“萝卜干配咖啡?这是什么吃法。”
“我妈的萝卜干配什么都行。”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走进楼道。
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她的脚步比平时慢了一点,大概是因为坐了一天车腿有些僵,也可能是因为别的。
陈屿靠在车门上,低头看着手里那包萝卜干,保鲜袋上那张便利贴在路灯底下被风吹得轻轻翻动,“我妈做的”三个字露在外面,他看了好一会儿才把萝卜干放进车里。
然后他发动车子,往出租屋的方向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