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3、假期 裴晓晓在母 ...
-
裴晓晓在母亲家待了三天,把二十多年的记忆重新翻了一遍。
她妈住在镇子边上的一栋老式单元楼里,四楼,没有电梯。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大半年,她妈说继父一直没换,因为“反正白天用不着”。
裴晓晓每次上楼的时候都用手扶着墙,指尖摸到墙皮剥落的地方,凉飕飕的。
她记得这面墙。小时候她每天放学都要摸着一块掉了瓷砖的地方拐弯,那块瓷砖现在还在,只是上面又多了一道裂缝。
除夕那天她妈在厨房里剁饺子馅,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密得不透气。
裴晓晓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她妈的头发又白了一截,以前是鬓角白,现在白到了头顶,像是从发根往上褪色。
她身上系的那条围裙还是裴晓晓高一那年买的,格子布,系带断了一次,打了个死结接回去。
她妈没用她寄回来的钱买新围裙,钱都花在了弟弟身上。
“你擀的皮比以前好了。”她妈把饺子馅往盆里拨,头也不回。
“在学校练过。”
“学校食堂还包饺子?”
“不是。在外面吃馄饨的时候看别人擀过。”
裴晓晓没说那是谁擀的。她妈也没问。
母女俩在厨房里默契地绕过了所有可能引发追问的话题,像两艘船在浓雾中擦肩而过,鸣了笛但没有减速。
除夕夜的饭桌上,继父喝了大半瓶白酒。
他是那种喝了酒话反而变少的人,只是红着脸坐在那里,偶尔夹一筷子菜,嚼上半天。
弟弟吃完了就钻进房间里打游戏,门关得严严实实。
裴晓晓和母亲面对面坐在饭桌的两端,中间是一盘破了七个的饺子和一盘没人动过的红烧鱼。
“你那个男朋友,是什么人?”她妈忽然问。
裴晓晓的筷子在饺子盘上停了一瞬。“同学。计算机系的。”
“家里做什么的?”
“不知道。没问。”
她妈沉默了一会儿,把筷子搁在碗沿上。
“你长这么大了,我也没怎么管过你的事。你自己看清楚就行。不要像我当初。”
她没把话说完,端起碗去了厨房。
裴晓晓坐在饭桌旁,听着厨房里传来洗碗的水声和碗沿碰撞的脆响。
她知道她妈刚才没说完的那半句话是什么。不要像我当初,挑了个会打人的男人,挑了个没用的继父,挑了一辈子要还的债。
但那半句话没有说完,就像这间屋子里所有重要的话一样,永远只说一半。
初一的晚上,裴晓晓一个人坐在她妈家阳台上的塑料凳子上。
阳台上堆满了继父修了一半的小家电和弟弟不穿的旧鞋子。
她从羽绒服口袋里掏出手机,给陈屿发了条消息:“你爸说了什么?”
对面过了一会儿才回:“该说的说了,不该说的也说了。不过没事。”
“什么是不该说的?”
“他说我那个小公司撑不过一年。说我不接他的公司是幼稚。
说我在外面租房子是自讨苦吃。他说这些的时候我妈就在旁边坐着,没替我说话,也没替他说话。
她后来跟我说了一句‘你爸血压高你别顶他’,说完就回房间了。”
裴晓晓看着这条消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放在膝盖上,抬头看着阳台外面的夜空。
镇上没有多少烟花,零星几朵在远处炸开,很快就灭了。她打了几个字发过去:“你妈怕他。”
“嗯。”
“我妈以前也怕我爸。怕到不敢说话。后来我爸跑了,她又怕我继父。不是同一种怕,但结果一样,都是在不该沉默的时候沉默。”
她发完这条消息之后站起来,从阳台走进客厅。
她妈正坐在沙发上看春晚重播,膝盖上搭着那条破了的围裙,不知道是在看还是在发呆。裴晓晓坐在她旁边的板凳上。
“那个男生比我小一岁。计算机系的。家里条件比咱们好,但关系不太好。”她把这些字一个一个地吐出来,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往外挤。
她妈转过头来看她,眼神里有一点意外。
大概是没想到女儿会主动跟她说这些。以前母女俩的对话永远只有两个主题:钱,和弟弟的成绩。
“他爸出轨,他妈有病。他自己平时除了上课就做小程序,以后打算创业。他会每天在保温壶里给我换热水。他给我买的咖啡豆是无糖的。”裴晓晓停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妈,我也不知道我看没看清楚。但我觉得他比你们当年都清楚。”
她妈沉默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来,在裴晓晓的手背上拍了两下。
那个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碎什么。
没有说“你小心点”,也没有说“别被骗了”,只是那么拍了两下。然后她站起来说“我去给你热个汤”,走进厨房里去了。
厨房里传来煤气灶打火的声音,咔咔咔三声才点着。
初三下午,裴晓晓坐上回A市的大巴车。
她妈给她塞了一袋子东西:半只盐水鸭,一包晒干的萝卜干,还有一条她妈自己织的毛线围巾,深灰色的,针脚不太匀,但比她以前的针脚好了一些。
她妈把袋子递给她的时候说“围巾你戴上”,没说“替我向你男朋友问好”,也没说“下次带回来看看”。
但裴晓晓发现装围巾的塑料袋上压了一行字:给晓晓。
不是“给家里寄的钱收到了”。是“给晓晓”。
这是她妈第一次在给她的东西上写她的名字。
她把围巾叠好放进帆布袋,坐上大巴车靠窗的位置。
车子开动之后她掏出手机,拍了张车窗外苏北平原冬天的田野发给了陈屿,配文:“在路上。”
对面秒回:“到哪儿了?”
“刚出镇子。”
“我算了一下,你这个速度大概八点到校门口。我七点五十在公交站等。”
“不用提前。八点准时就行。”
“我提前到不是等你。是我怕你提前到。”
裴晓晓看着这条消息,把围巾从帆布袋里拿出来,在膝盖上叠整齐。
深灰色的毛线在冬天下午的光线里泛着很淡的暖意。她把围巾绕在脖子上,系了一个结,然后把手机锁屏靠在车窗玻璃上。
窗外是冬天的苏北平原,麦田收割之后只剩下一茬一茬的稻根,远远看去像一张巨大的、用旧了的针脚。
离A市还有三个半小时。她闭上眼睛,在心里数了数从天台到公交站的距离,从公交站到奶茶店后巷的步数。
这些数据她从来没有刻意记过,但它们在脑子里排得整整齐齐,跟她记过的每一笔账一样清楚。
只是这笔账不是债。是他说的那种。是等,不是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