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0、交心 一月中旬的 ...
-
一月中旬的某个周末,裴晓晓的母亲又打来电话。手机震的时候她正在天台上给马克杯倒咖啡。
保温壶里的水是陈屿刚换的,还冒着热气。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屏幕上“妈妈”两个字亮得刺眼。她犹豫了两秒,把咖啡壶放下,接了。
“晓晓啊。”母亲的声音还是那种黏黏糊糊的调子,像在嘴里含了什么东西,“你在忙吗?”
“在天台。”裴晓晓说。她没解释天台是什么地方,母亲也从来没问过。
“那个……你弟弟的补习班又要交钱了。这次是三千。你继父厂子里这两个月没发工资,家里实在周转不开。你看看能不能……”母亲说到这里的时候顿了一下,语气忽然拐了个弯,“上次我听你林阿姨说,你在学校交男朋友了?”
裴晓晓握着手机的指节收紧了。林阿姨是她母亲以前的工友,女儿也在A大读书,大概是同校的谁传出去的消息。她不知道消息是怎么传到林阿姨耳朵里的,但她知道母亲问这句话的目的。不是在关心她谈恋爱,是在计算:交了男朋友,对方家境怎么样,能不能帮衬家里。
“钱我下周打过去。”裴晓晓的声音很平,“男朋友的事你不用管。”
挂了电话之后她握着马克杯站在围栏边上,看着远处的操场。跑道上几个男生在绕圈,足球场上有人在踢友谊赛,球门歪歪斜斜的,网破了一个洞。她盯着那个破洞看了很久。
“你妈妈的电话?”
她转过头。陈屿靠在铁门边上,手里拎着两个便利店袋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上来的。他走路本来就轻,天台上的风又把脚步声吞了大半。他走到铁皮柜子前面,把袋子放下,从里面拿出一盒挂耳咖啡和一包新买的暖宝宝。
“你怎么知道是我妈?”
“你接她电话的时候背会绷得特别直。跟你在学生会开会时被辅导员点名一样。”他把暖宝宝放进铁皮柜子第二格,那里已经攒了快十包了,全是“裴晓晓专用”,“又要钱?”
“三千。补习班。”
“你给吗?”
“给。”
陈屿没再问。他从袋子里又拿出一样东西,一个一次性的纸碗,揭开盖子,热气往上冒。
陈屿又给裴晓晓带来了她喜欢吃喜欢的馄饨。
他把碗放在懒人沙发旁边的水泥台面上,又把筷子掰开刮了刮毛边,搁在碗上。然后他靠着围栏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裴晓晓端着马克杯坐过去。
碗里的馄饨皮薄得透光,紫菜和虾皮浮在汤面上,跟她第一次在研讨室里吃到的那碗一模一样。她舀了一颗馄饨塞进嘴里,烫得吸了口气。
“以前我妈每次打完电话,我都会一个人在天台上把她说的话从头到尾复盘一遍。她说‘你没良心’的时候在想什么,她说‘你是姐姐应该照顾弟弟’的时候又在想什么。我把每句话都拆开分析,想找出一个能让我不那么难受的解释。”
她咽下馄饨,把勺子搁在碗沿上。
“后来发现没有解释。她就是觉得我应该给钱。不是因为我是她女儿,是因为我是她能找的几个人里最有可能答应的人。她打给我的每一通电话,开场白永远是‘你在忙吗’,下一句永远是钱。她从来不问我吃了什么,睡了几个小时,奶茶店站一天腿疼不疼。”
陈屿没说话,只是把馄饨碗往她那边又推了推。
“我有时候觉得自己像个水库。”裴晓晓低头看着碗里的汤面,“上游不停地放水下来,我只能把闸门关紧一点,再关紧一点。但关了闸门之后自己也会旱。旱久了就忘了水是什么味道。”
她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把勺子搁在碗沿上。
“今天不想复盘。今天想跟你说。”
陈屿靠着围栏,手里转着那根从不点燃的烟。过了一会儿他把烟夹回耳朵后面,开了口。
“我爸昨天给我打电话了。也是这学期的第三次。第一次是开学,问我成绩。第二次是期中,问我缺不缺钱,我说不缺。第三次是昨天,他问我毕业之后打算干什么,我说创业。他在电话里沉默了好一会儿,说‘你不接我的公司,你创什么业’。我说我做的跟你做的不是一回事。他说那你就别用我的钱。我说我从大二起就没用过你的钱。”
他把烟从耳朵后面拿下来,看了片刻。
“他后来说了什么我没听清,我挂了。但挂完之后我在机房里坐了很久,代码一行都写不进去。因为我发现我不是气他威胁我。我气的是他打了几次电话还是不知道我在做什么。他说‘你创业做什么’,我大一就告诉过他我在做小程序,他不知道。他说‘你在外面租房子住得习不习惯’,我租了两年了,他连地址都没问过。”
裴晓晓侧头看着他。夕阳把他的侧脸染成暖橙色,他说话的语气很平静,不像在说一个伤口,更像在陈述一个已经被他分析透彻了的事实。
“你以前说过,你是自己一个人长大的。”她说。
“也不算完全一个人。还有那个家,只是人在里面都不说话。我妈把话藏在药瓶里,我爸把话藏在应酬里。
我把话藏在天台上。后来天台被你占了,就藏不住了。”他侧过头来看她,眼睛里有夕阳的余晖,也有别的什么东西,“你也是。你妈问你要钱,你觉得她在乎的是钱不是你。
但她至少还会问。我爸连问都不问。我们俩在这方面算是半斤八两。”
裴晓晓低头喝了一口馄饨汤。汤已经不怎么烫了,但她还是小口小口地喝着。
她知道陈屿说这些话不是在她面前卖惨,他在做另一件事。
他在说:你看,我也一样。不是你一个人在水库里待着。我们有各自的闸门,但我们喝的是同一种渴。
“你刚才说你像水库。其实你不是水库。你是那个管闸门的人。
你怕开了闸,水就全跑光了。但你今天跟我说你妈的电话,就说明闸门已经开始松了。
哪怕只松了一丝,水也在往外流。流得慢没关系。我在下游。”他看着她,语气很轻很稳,“你流出来的每一滴水,我都会接住。不会洒。”
裴晓晓低着头,手指攥着马克杯的杯柄,指节发白。
然后她慢慢松开手,把马克杯放在水泥台面上,往前靠了靠。她的额头碰到他的肩膀,就停在那里,没有用力,也没有说话。
陈屿没有动。他甚至没有抬手去抱她,只是让她靠着自己的肩膀,像在天台上让她靠着围栏那次一样。
他知道她需要的不是拥抱,是一个可以暂时放低的地方。
她把自己的重量分了一部分搁在他肩上,那一部分很小,但对他们来说已经够了。
风吹过天台,铁皮柜子发出轻微的嗡嗡声。裴晓晓坐直了身体,把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声音有些闷,但很稳。
“上次你说毕业那天把你的时间线打包发给我。我想提前预支一点。”
“预支哪一部分?”
“你第一次觉得‘这个人还行’的那一条。”
陈屿想了想,然后站起来走到铁皮柜子前面蹲下,拉开最下面那个格子的门,从里面拿出一个笔记本。
不是他平时写代码用的那个,是一个很小的活页本,封皮是深灰色的。他翻开其中一页,借着夕阳的余光给她看。
上面只有一行字,日期是开学第一天:新闻系大三裴晓晓,查课时站在门口,把每个迟到的人的名字都问清楚才记上去。不写错别字。不错怪人。
裴晓晓盯着那行字。“开学第一天你就记了?”
“我说了。我从第一天就在等。”他把活页本合上放回柜子里,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那天的记录,也是今天的数据。你问任何一天我都能调出来。”
裴晓晓把马克杯里剩下的咖啡喝完,从懒人沙发上站起来,走到铁皮柜子前面,从第二格里拿出暖宝宝撕开一片,转身蹲在他面前,贴在他左膝的裤腿上,用手指轻轻按了按边角,确认贴牢了,然后站起来。
“今天那条。你说你在下游的那句。我记住了。以后万一记不清了,你提醒我。”
“怎么提醒?”
“你就说‘下游’两个字。我就知道了。”
陈屿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很安静的东西。“行。”
裴晓晓把马克杯放回铁皮柜子上,收拾了馄饨碗和用过的纸巾,叠好塑料袋扔进垃圾桶。然后她拎起帆布袋,走到铁门旁边,推开那扇生了锈的门。
声控灯亮了又灭,她踩着一级一级楼梯往下走。
走到四楼拐角的时候她停下来,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在“他说过的话”那个清单里加了一行新的。只有两个字:下游。
她把手机锁屏放进口袋,继续往下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