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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见朋友 陈屿说“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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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屿说“周六晚上有个局”的时候,裴晓晓正在天台上给马克杯倒咖啡。她的手很稳,咖啡液面刚好停在杯沿下方半厘米的位置,一点没洒。
“什么局?”
“几个朋友。刘伟、张超,还有篮球队的几个人。在学校后门那家烧烤店。”陈屿靠在围栏上,手里转着那根从不点燃的烟,“他们想见你。”
裴晓晓把咖啡壶放在铁皮柜子上,端起杯子喝了一口。“他们不是已经见过我了?刘伟在便利店见过,张超在天台上见过,篮球队的那几个上次在篮球馆。”
“那次你是去查场的。”陈屿把烟夹回耳朵后面,“这次不一样。这次是去吃饭的。作为我女朋友。”
他说“女朋友”三个字的时候语气跟说“今天食堂有红烧肉”一样随意,但裴晓晓注意到他夹烟的手指在耳朵后面停了一下才放下来。
她端着杯子靠在围栏上,沉默了一会儿。“几点?”
“六点。”
“几个人?”
“加上你大概七八个。”
“我以什么身份去?”
陈屿转过头来看她,嘴角浮起一个很淡的弧度。“裴晓晓。不是纪检部部长,不是助教,不是奶茶店店员。就是裴晓晓。你只要做你自己就行。”
裴晓晓低头喝了口咖啡。做自己。这个建议听起来很简单,但对她来说恰恰是最难的。她做了三年纪检部部长,两年助教,一年奶茶店店员,每一个身份都有明确的职责范围和行为准则。唯独“裴晓晓”这三个字,没有任何手册可以参考。
“我穿什么?”她问。
陈屿上下看了她一眼,她今天穿的就是平时那件深灰色大衣,里面是白衬衫,头发扎成低马尾,整个人干净利落得像一把刚出鞘的刀。“就这身。挺好的。”
“会不会太正式?”
“你是去吃饭,不是去面试。”他把手从围栏上拿下来,走到她面前,“他们想见的是你,不是你穿的衣服。你穿什么他们都觉得好。你要是穿太正式了他们反而紧张。”
周六傍晚,裴晓晓站在出租屋的镜子前面。她最终还是换了件衣服,把深灰色大衣换成了米白色的短款羽绒服,就是上次约会穿的那件。袖口的标签终于剪掉了,剪刀还在桌上放着。她把头发放下来梳了一遍又扎回去,最后还是放下来了,比平时柔和不那么锋利。
五点五十分,她走到学校后门那家烧烤店门口。店面不大,门头上挂着一块被油烟熏得发黄的招牌,写着“老马烧烤”。店门口的折叠桌已经拼成了一张长桌,桌上铺了一次性塑料桌布,摆了几盘凉菜和一箱还没开瓶的啤酒。陈屿站在店门口跟老板说话,看到她走过来,朝她招了下手。
“这位就是学姐?”坐在桌子最外面的一个男生站起来,个子很高,穿着篮球队的红色帽衫,脸上带着一种“终于见到真人”的表情,“我是李一鸣,打中锋的。上次篮球馆泼水的事我听说了,真不是屿哥故意的。”
“他说了是传飞了。”裴晓晓在陈屿拉开的椅子上坐下来。
“对对对,传飞了。”李一鸣猛点头,然后转头跟旁边的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刘伟和张超已经在座了。张超面前放了三串烤羊肉,正在专注地往上撒辣椒面。
他抬头说了句“学姐好”,嘴角还沾着一粒孜然。另外两个男生裴晓晓在篮球馆见过,脸熟,但叫不出名字。他们俩坐得比较远,一开始还不太敢说话,只是偷偷往这边瞄。
陈屿坐在裴晓晓旁边,给她倒了杯热水。不是啤酒,是热水。他把水杯推到她面前,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一百遍。
“学姐,”李一鸣端起啤酒杯站起来,表情忽然变得非常正式,“我敬你一杯。你是第一个敢给屿哥记过的人。我们大一的时候就想过给他记过,但我们打不过他。”
“你给学生会写过举报信?”裴晓晓端起热水杯跟他碰了一下。
“没有没有。我们是在寝室里搞了个内部的记过本,每次他迟到就给他画正字。后来正字太多了,画不下了。”
李一鸣挠了挠后脑勺,“而且他从来不把我们记他的当回事。你记他一次,他直接在公告栏前面蹲了半天。我们当时就觉得很不对劲。”
“什么不对劲?”刘伟在旁边接茬,“很对劲。非常对劲。他蹲公告栏不是看通报,是看她签名。”
陈屿在桌子底下踢了刘伟一脚。刘伟嗷了一声,端着酒杯往张超那边躲,差点撞翻张超面前那盘刚烤好的肉串。
桌上的人笑成一团,之前那些若有若无的拘谨和隔阂,在几串烤肉和几杯啤酒之间慢慢消融了。
几轮酒过后,李一鸣的话明显变多了。他端着一串烤腰子,坐在裴晓晓斜对面,脸上带着几分酒意,但眼神还很清醒。“学姐,其实我们今晚不只是想认识你。我们还想跟你说一句。屿哥这个人,认识你之前和认识你之后是两个人。”
“怎么不一样了?”裴晓晓放下筷子。
李一鸣看了一眼陈屿。陈屿正低头给裴晓晓剥毛豆,一颗一颗剥好了放在小碟子里。
他没有抬头,也没阻止李一鸣,好像默许了这场在当事人面前进行的陈述。
“以前他打牌的时候最喜欢说一句话,说‘反正我这种人也没人管’。
赢了没人夸,输了没人骂,挂了科回家也没人问。他膝盖疼从来不看校医,你猜怎么着。
现在他会给自己换药了,还是标准流程。”李一鸣指了指陈屿膝盖上贴得整整齐齐的暖宝宝,“我问他谁教的,他说‘一个比你靠谱得多的人’。我们就知道你迟早会来。”
刘伟在旁边接过话头,脸上带着几分感慨:“屿哥以前在寝室里什么都不在乎,现在每天早上六点半起来磨咖啡豆。我问他为什么不能下午磨,他说咖啡粉放久了不新鲜,你喝的时候会尝出来。”
裴晓晓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面前那杯还没喝完的咖啡。
哥伦比亚中度烘焙,杯身上还冒着热气。她端起来喝了一口,没有接话。
但她握着杯子的手指暖洋洋的,那种暖意从指尖沿着毛细血管往上走,一直走到胸口的位置。
席间有人不经意地提起了上次项目的答辩。
“学姐,你知道吗,答辩前那几天他在寝室里对着镜子练口型。我们以为他在背代码,后来发现他在练‘由我来向大家展示’。他说他的普通话不标准,怕你嫌弃。”
另一个人笑着补充:
“还有上次在食堂,你坐靠窗那边吃饭,他端着盘子在你背后隔了三个位置坐下。他把你那顿饭从头到尾看完了,回来跟我们说你今天多吃了几口红烧肉。就因为你多吃了肉,他高兴了一整个下午。”
裴晓晓转过头看了陈屿一眼。陈屿正在跟刘伟抢最后一串烤脆骨,筷子在盘子里缠在一起。
他感觉到她在看,转过头来,嘴里还咬着半截脆骨,含含糊糊地说了句:“怎么了?”
“你答辩前练普通话?”
陈屿把脆骨嚼碎咽下去。“怎么,有问题?”
“你普通话没问题。”
“那是你听习惯了。我自己觉得有问题。”
他转回去继续跟刘伟抢烤串了,耳朵后面那根烟在灯光下晃来晃去。
裴晓晓看着他跟刘伟为了最后一块烤土豆差点吵起来的样子,忽然想起她来之前在镜子里反复换衣服的自己。
她当时在意的不是穿什么衣服,而是在想。陈屿的朋友会不会觉得她这个人太冷了、太较真了、太难相处了。
但现在她发现,他的朋友们在乎的从来不是这些。他们在乎的是他开不开心,是那个把暖宝宝贴在他膝盖上、把荷包蛋夹进他盘子里、把他从“反正没人管”里拉出来的人。
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张超打包了三串没吃完的羊肉串,刘伟扶着醉醺醺的李一鸣,两个人在巷口站了好一阵才叫到出租车。张超站在烧烤店的霓虹灯下,向裴晓晓郑重道谢,说羊肉串和他刚领悟到的爱情一样香。
陈屿让他先上车再说。
刘伟从车窗探出头来,喊了一声“学姐下周见”,然后被李一鸣拽回车里。
裴晓晓跟着陈屿沿着后巷往回走。夜风裹着烧烤的炭火味和孜然味吹过来,她走在他右侧,两个人的步子不紧不慢。
“李一鸣说你在公告栏前面看我的签名。”她开口了。
“嗯。”
“看什么?”
“看你写的字。你写‘裴晓晓’三个字的时候,‘晓’字最后一笔会往上翘一点,不是规范写法。但很好看。”他把手插在口袋里,低着头踩过一块松动的地砖,“而且每次翘的角度都不一样,看你当天心情。”
裴晓晓往前走了一段,没有说话。她写了三年签名,从大一当干事开始就签,签了至少有几百张。
她从来没想过有人在公告栏前面站半天,是为了看她名字上那一笔往上翘的角度。
但这个人会。这个人连校门口路灯的色温都记住了,连她买茶叶蛋会犹豫半分钟都知道。他看她名字的角度,大概也是他用眼睛一格一格量过的。
“陈屿。”
“嗯?”
“你那些朋友,替你说了很多好话。他们是不是商量好的?”
“没有。我没让他们说。是他们自己想说的。”
他停下脚步,转过头来看她,眼神里没有什么得意的成分,更多的是坦然,“裴晓晓,他们不是替我说好话。他们是替你说好话。他们想说。你把我变得比以前好了。你自己大概不知道,但他们觉得你应该知道。”
裴晓晓低着头看着地面,然后抬起头来。
“我知道一部分。不知道的那部分,现在知道了。”
陈屿没有接话,但他往她这边靠了半步。
两个人的影子在路灯下并排走着,肩膀之间隔着的距离比来的时候更近了一些。
走到分岔路口的时候裴晓晓停下来了,从帆布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他。是一包新的暖宝宝,还没拆封。
“你不是膝盖疼吗?今天的暖宝宝贴在右膝,左边应该也凉了。”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贴的是右膝?”
“你刚才坐在椅子上,右腿一直在往椅子腿那边靠。左腿没动。左腿是凉的。”
她把暖宝宝塞进他手里,“撕开贴上。回去用热水再敷一下。明天周日,别打篮球。”
陈屿低头看着手里那包暖宝宝,又抬头看着她。
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你今晚记住了我右腿往哪边靠。”
“因为你刚才在跟刘伟抢烤串的时候用的是左手,右手放在膝盖上。你只有在膝盖不舒服的时候才会用手捂着。”
陈屿撕开暖宝宝贴在内侧裤腿上,沉默了一会儿。“裴晓晓,我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
“你跟周敏申请了一个特权,让她帮你记我做过的事。你自己有没有也记?”
裴晓晓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把帆布袋带子往上拽了拽。“我不用记。”
“为什么?”
“你做的那些事不需要记。它们自己会在该出现的时候出现。比如你每天从机房跑到后巷来接我,比如你在所有人面前不说我‘变好了’而是说‘她一直就这样’。这些不用记。它们会在下一次你膝盖疼的时候、我刚好有暖宝宝的时候,自己对上。”
陈屿没有说话。他站在分岔路口的路灯下,看着她,然后点了点头。
裴晓晓转身往出租屋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在“他说过的话”那个清单里加了一行新的。
打完最后一个字她把手机锁屏放进帆布袋,加快脚步往家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