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光》佳熙叶雨

3、球场 裴晓晓从来

　　裴晓晓从来不看篮球赛。不是不喜欢，是没时间。
　　她的时间表里每一格都填满了东西，没有“坐在球场边看一群男生跑来跑去”这个选项。
　　所以当周敏拉着她往篮球馆走的时候，她第一反应是把胳膊抽回来。
　　“纪检部跟体育部联合查场，你去就行了。”
　　“我一个人搞不定。”周敏抓着她的手腕不放，“而且体育部那边点名要你去，说上次查场的时候漏了好几个人，这次得严一点。”
　　裴晓晓皱了下眉。
　　查场是纪检部的例行工作，每周都有，她不可能每次都亲自去。但周敏大三才进部，脸皮薄，遇到难缠的人确实压不住。
　　她看了眼手机。
　　三点四十五。四点到六点是篮球馆的场地使用时段，查完刚好赶去图书馆占座。
　　“走吧。”
　　篮球馆在操场的东边，一个灰白色的长方体建筑，外墙刷着掉了漆的校训标语。裴晓晓推开门的时候，一股热烘烘的气浪裹着篮球鞋摩擦地板的声音扑面而来。
　　里面正在打比赛。
　　不是正式比赛，是计算机系和自动化系的友谊赛。场边稀稀拉拉坐了一些人，女生偏多，三三两两凑在一起，目光黏在场上跑来跑去的身影上。
　　裴晓晓找了个角落的位置站着，拿出考勤表，开始核对场地使用登记。
　　周敏凑在她耳边说：“晓晓姐，你看那个。”
　　裴晓晓没抬头：“看哪个？”
　　“就那个，穿黑色球衣的，计算机系的。”
　　裴晓晓抬起头。
　　场上十个人，穿黑色球衣的有五个。但她一眼就知道周敏说的是谁。
　　陈屿在三分线外接到了球。
　　他打球的样子跟平时不太一样。平时他懒懒散散的，像一只趴在窗台上晒太阳的猫，能不动的肌肉绝对不动。但在球场上的他整个人像绷紧了的弓，从腰到肩膀到手腕，每一块肌肉都在恰当的位置发力。
　　他跳起来投篮的时候，球衣下摆扬起来，露出一截腰线。
　　球进了。
　　场边几个女生尖叫起来。
　　陈屿落地，转身往回跑，跟队友击了个掌。他脸上带着笑，那种笑跟他翻墙被抓时不一样，不是懒洋洋的、逗着玩的笑，而是真真切切的、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得意。
　　裴晓晓收回目光，在考勤表上写了一行字。
　　“计算机系，应到十人，实到……”
　　她还没写完，场上忽然安静了一瞬。
　　那种安静来得很快，像有人拔掉了音箱的插头。
　　她抬起头。
　　陈屿站在中圈附近，手里抱着球，正朝她这边看。
　　隔着半个球场，他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裴晓晓莫名觉得他笑了一下。
　　然后他运球往她这边跑过来。
　　不对。他不是往她这边跑。
　　他是在追一个传飞了的球。
　　那个篮球从队友手里滑出去，速度很快，弹在地上又弹起来，朝着裴晓晓站的位置飞过来。
　　裴晓晓没动。
　　不是反应慢，是她手里拿着考勤夹和水杯，而且她判断球的轨迹不会砸到她。
　　判断错了。
　　球从她身侧半米的地方弹起来，擦过她手臂外侧，她下意识往旁边闪了一下，手里的水杯没拿稳。
　　满满一杯白开水，全泼在了自己胸前。
　　白色的衬衫，瞬间洇出一大片深色的水渍。
　　周敏在旁边叫了一声。
　　场上安静了两秒。陈屿已经跑到了她面前，弯腰捡起滚远的篮球，直起身来的时候目光落在她湿了的衬衫上。
　　他的表情变了。
　　不是愧疚，是想笑但是硬忍住了的那种表情。嘴角压了又压，还是往上翘了一点。
　　“学姐。”他把篮球夹在胳膊底下，“你这个位置，不太好站。”
　　裴晓晓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的水渍，又抬头看他。
　　她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但捏着考勤夹的手，指节已经发白了。
　　“你是故意的。”她说。
　　这句话说得不高不低，旁边几个离得近的人都听见了。周敏拉了拉她的袖子，小声说：“晓晓姐，算了……”
　　陈屿歪了下头，眼里的笑收了一点。
　　“不是。”
　　“你刚才看我了。”裴晓晓盯着他，“你看完我之后，球就飞过来了。”
　　其实她也不确定。她没看清楚那球是不是他传的，也没看清楚他跑过来是追球还是故意往这边带。
　　但她身上的水是真的，当众出丑是真的，他那副想笑又忍着的表情也是真的。
　　够了。
　　陈屿把篮球从胳膊底下放下来，在地上拍了两下，节奏不快不慢。
　　“你觉得我是故意的？”他问。
　　“不然呢？”
　　他看了她两秒，然后把手里的球往旁边一传，球精准地落进队友怀里。
　　“行。”他说，“那我道歉。对不起。”
　　道歉说得太快了，快得像是在敷衍。
　　裴晓晓没接话。她把考勤夹往周敏手里一塞，说了句“你先查”，然后转身往更衣室的方向走。
　　身后有人跟上来。
　　脚步不快，但跟得很稳。
　　她没回头，步子加快了一些。
　　“裴晓晓。”
　　她不理。
　　“裴晓晓。”
　　还是不理。
　　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抓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不大，但很突然。裴晓晓整个人像触电一样甩开了那只手，转过身来的时候，眼神已经跟刚才不一样了。
　　不是冷，是防。
　　是那种被人碰到软肋之后，本能地竖起所有刺的防。
　　陈屿被她的反应吓了一跳，松开了手，后退了半步。
　　他见过她冷着脸记过的样子，见过她在奶茶店收银台后面耳朵红了还在嘴硬的样子，但没见过她现在的样子。
　　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浑身的毛都炸开了。
　　“我不是……”他难得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你衣服湿了，这样走出去不好看。我这里有外套。”
　　他把自己的黑色运动外套脱下来，递过去。
　　裴晓晓没接。
　　两个人站在走廊里。左边是更衣室的门，右边是通往球场的通道，通道那头隐约传来球鞋摩擦地板的声音和裁判的哨声。
　　裴晓晓深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吸得很慢，呼出来的时候更慢，像是在用尽全身的力气把一个快要炸开的阀门拧回去。
　　“陈屿。”她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稳，“你到底想干什么？”
　　陈屿举着外套的手没收回去。
　　“我就是想把外套给你。”他说，“你那个衬衫，透了。”
　　裴晓晓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
　　刚才太生气了没注意，现在才意识到湿了的白衬衫确实有点透。里面内衣的轮廓隐隐约约的，在走廊的灯光下看得很清楚。
　　她的耳朵又开始发烫。
　　但她没接外套。
　　“不用。”
　　她转身走进更衣室，把门关上了。
　　门是弹簧门，关上的时候发出沉闷的一声响。门把手晃了两晃，安静下来。
　　裴晓晓站在门后，后背抵着门板，低头看着自己胸前那一大片水渍。
　　然后她抬起手，用手背贴住了自己的脸颊。
　　烫的。
　　她闭上眼睛，听到门外传来一个声音。
　　“外套我挂在门把手上了。你不想穿我的也行，至少拿它挡一下。”
　　然后是脚步远去的声音。
　　裴晓晓等脚步声完全消失之后，把门推开一条缝。
　　门把手上挂着一件黑色的运动外套，袖子垂下来，一晃一晃的。
　　走廊里已经没人了。
　　她犹豫了大概五秒钟，把外套拿进来，关上了门。
　　外套很大，是XL码的，穿在她身上能盖到大腿。面料上有洗衣液的香味，混着一点运动之后残余的体温。
　　她把拉链拉到最高，低头闻了一下袖子。
　　然后立刻抬起头来，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皱了下眉。
　　镜子里的她头发有点乱，脸颊两侧还带着没退干净的粉红色，穿着大了两号的外套，看起来一点都不像平时那个裴晓晓。
　　她伸手把刘海别到耳朵后面，理了理衣领，把表情重新调到最标准的冷淡档位。
　　然后推开门走出去。
　　周敏已经查完场了，站在门口等她。看到她穿着陈屿的外套出来，周敏的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
　　裴晓晓赶在她开口之前说了一个字。
　　“走。”
　　周敏把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两个人往馆外走。路过球场的时候，裴晓晓没有往那边看。
　　但陈屿看见她了。
　　他正蹲在场边喝水，看到她穿着自己那件大了一号的外套从通道口出来，走路的步子还是那么快那么稳，连头都没偏一下。
　　他笑了一下。
　　旁边的队友凑过来：“屿哥，你外套呢？”
　　陈屿拧上水瓶盖子，站起来。
　　“借人了。”
　　“借谁了？”
　　他没回答，拿起球往场上走。嘴角那点弧度还没消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