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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直球 裴晓晓决定 ...

  •   裴晓晓决定去找陈屿,是在周四下午。这个决定做得一点都不干脆。
      她在图书馆四楼靠窗的位置坐了四十分钟,面前摊着周教授那本传播学研究方法,翻到第四章抽样调查的第三种分类,同一个段落来来回回看了七遍,第七遍读完的时候她发现自己连标题都没记住。
      她把书合上,把笔记本合上,把笔帽扣上,然后把这三样东西按大小顺序摞成一叠,对齐四个角,推进帆布袋里。做完这些她站起来,走到图书馆门口,在刷卡闸机前面站了片刻,然后转身往计算机系的方向走了。
      她想跟他说清楚。
      至于“说清楚”具体是什么意思,她自己也还没想明白。不是拒绝,不是答应,是介于两者之间的第三种状态,她需要一个词来定义它,但她翻遍了自己脑子里的所有词汇库都没找到。这让她很不舒服。她习惯了每件事都有明确的分类和标准答案,而陈屿这个人从开学第一天起就在她的分类系统之外晃荡,既不归“敌人”也不归“朋友”,更不归“喜欢的人”。因为她的分类系统里本来就没有“喜欢的人”这一栏。
      计算机系的教学楼比新闻系旧一栋,外墙的白色瓷砖有几块脱落了,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裴晓晓走进去的时候走廊里没什么人,只有几个男生靠在窗台边上分一包辣条。他们看到裴晓晓的时候同时停止了咀嚼,其中一个辣条从手指间掉回了包装袋里。
      “学姐好。”三个人异口同声,语气像是在跟教导主任打招呼。
      裴晓晓点了下头,继续往前走。她不用问陈屿在哪,她听到走廊尽头那间实验室里传出来的键盘声。不是一个人的键盘声,是七八个人的键盘混在一起,噼里啪啦的,像夏天的暴雨打在铁皮屋顶上。但她在那一堆声音里分辨出了他的节奏。快一阵慢一阵,偶尔停一两秒,然后又是一阵疾风骤雨。
      她站在实验室门口,透过门上的玻璃往里看。陈屿坐在靠窗第二排,穿了一件灰色的连帽卫衣,帽子没戴,头发翘着。他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移动的速度很快,偶尔停下来用鼠标划拉两下,然后又继续敲。旁边坐的是刘伟,正对着屏幕抓耳挠腮,凑过去问了句什么,陈屿偏头看了一眼他的屏幕,说了句话,大概是“你那个变量名写错了”,然后又转回去写自己的。
      他工作的时候眉心会微微蹙起来,嘴唇抿成一条线,跟平时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完全不像同一个人。裴晓晓想起上个月做项目的时候他也是这个表情,她当时说“你那个部分别搞砸了”,他说“我搞砸什么也不会搞砸这个”。后来他确实没搞砸,不但没搞砸,还做了三套方案。
      她敲了门。
      来开门的是刘伟。他看到门口站着的人是裴晓晓的时候,表情在零点几秒内完成了从困惑到震惊再到某种“终于来了”的期待。他回头朝陈屿的方向喊了一声,嗓门大得整条走廊都听得见,然后又转回来对裴晓晓压低了声音说“他膝盖好多了”,说完就从门缝里挤了出去,顺手把门带上了。
      实验室里其他几个人也识趣地收拾东西鱼贯而出。最后一个人路过她身边时还递给她一包没拆封的辣条,她低头看了那包辣条一眼,又抬头看了那个人一眼,那个人立刻把辣条收回去说了句“学姐不好意思”。
      门关上了。实验室里只剩两个人。
      陈屿还坐在原位,手指停在键盘上,屏幕上花花绿绿的代码还在跳。他转过头来看她,没有站起来,也没有像平时那样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他只是坐在那里,双手搁在键盘边上。
      “你是来找我的?”他问。
      “这里没有别人。”裴晓晓走到他旁边那张椅子坐下。椅面还有点温热,是刚才刘伟留下的。她把帆布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
      “你膝盖怎么样了?”
      陈屿把左腿从桌子底下伸出来,裤腿往上一撸。膝盖上的纱布还在,是她上次包的,但边角已经有些卷了,胶带也翘了一条。看来自从她上次换完药之后他就没再拆过。
      “不太疼了。”
      “你昨天也没换药。”她用的陈述句。
      “昨天没顾上。”
      “你能不能。”
      “能不能按时换药。”他替她把话说完了,嘴角浮起一个很浅的弧度,“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裴晓晓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她不是来给他换药的。她是来说清楚的。但她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帆布袋搁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嘴唇动了两下却什么都没说出来。实验室里只有电脑散热风扇低沉的嗡嗡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篮球拍在地上的声响。
      “你说要跟我谈谈。”陈屿把椅子转过来面对她,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没有翘二郎腿,没有靠在椅背上。她第一次看到他坐得这么端正,像是在等待一个他等了很久的结果。
      “我想了很久。”裴晓晓开口了,“你说的那些话,你做的那些事,我一件一件都想过了。从天台上你递给我那罐啤酒开始,到小巷子里你挡在我前面,到研讨室里你做三套方案,到KTV你替我挡酒,到你生日那天晚上你在我耳边说的那句‘我喜欢你’。我全都想过。我在脑子里排了时间线,列了清单,分析了每一种可能性和每一种后果。”
      她停了一下。
      “但我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你。”
      陈屿没有接话。他看着她,目光很沉。
      “我从小到大没有喜欢过任何人。我不确定‘喜欢’应该是什么感觉。我看过很多书,书上说喜欢会心跳加速、会脸红、会想念。但这些指标对我来说不够精确。心跳加速可能是因为紧张,脸红可能是因为天热,想念可能是因为习惯。我没办法把‘喜欢’从这些情绪里单独拎出来,给它贴一个标签。”她把帆布袋的带子在手指上绕了一圈,“所以我不知道。这不是拒绝,也不是接受,是我真的不知道。”
      陈屿安静了片刻,然后把椅子往前滑了一点,膝盖几乎碰到她的膝盖。他往前倾了倾,双手撑着膝盖,抬头看着她的眼睛。
      “那我来告诉你。”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每一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得很准。
      “你说你不确定‘喜欢’应该是什么感觉。那我问你。你每次看到我的消息,是先锁屏再解锁,还是直接点开?你每次在天台上等我,是提前到还是准时到?你每次给别人包扎,是像我这样包完还检查三遍,还是随便贴个创可贴就算完?你每次在食堂打饭,是无意识往靠窗那个位置走,还是因为那是我们上次坐过的位置?”
      裴晓晓的手指在帆布袋带子上停住了。
      “你会。你每次都会提前到。你给我包扎的时候四条胶带都要剪成同样的长度。你在食堂吃饭的时候永远选靠窗那个位置。那不是因为采光好,是因为上次我们在那儿吃过一顿饭,我当时说我习惯坐靠窗。你记得我说的每一句话,但你在给自己找理由的时候假装不记得。”
      他往前倾了一点,膝盖碰到了她的膝盖。两个人都没动。
      “裴晓晓,你相信你也是喜欢我的,起码对我没有任何反感。你不用知道这个词的定义,你已经做到了所有包含在这个词里的事。”
      裴晓晓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帆布袋的带子已经被她拧成了麻花,指甲隔着布料掐进掌心,有一点疼。她缓缓松开手,把带子一点一点捋平。
      “我可能会搞砸。”她说,声音很轻。
      “你已经搞砸了很多次了。”
      陈屿的嘴角浮起一个弧度,“你搞砸的方式我也全都喜欢。你生气的时候耳朵会红,高兴的时候也会红。你数东西的时候会微微皱眉头。你说‘没有’的时候如果尾音往上翘,那就是‘有’的意思。上次我喝醉酒,你送我回家照顾我,走的时候把我的外套叠好了放在椅背上,连袖口的褶皱都捋平了。你走之前还检查了窗户有没有关严。你以为我不知道,我当时也是半醒状态,只不过没睁眼。”
      裴晓晓的耳朵红了。不是被风吹的,也不是被气的。
      “我不是正常人。”
      她说,“我脾气差,我较真,我怕失控。我从小看我爸打我妈,看我妈把碗摔在水池里,然后蹲在碎片旁边哭。我每天晚上睡前都要检查三遍门有没有锁好,不是因为有强迫症,是因为小时候有一回我爸半夜喝醉了回来,一脚把门踹开,把客厅的东西全砸了。从那以后我就再也不相信任何人了。”
      她把这句话说完之后,实验室里安静了。电脑散热风扇还在嗡嗡地响,窗外的篮球声也还在一下一下地传进来。
      “裴晓晓。”
      陈屿开口了,他的声音很轻,但很稳,
      “你爸妈的事,不是你的事。你爸打的不是你,是你妈。你妈摔的碗,碎片没划在你身上。你在旁边看着,你很害怕,你很难过,但那不是你的错。你觉得你必须要做到完美才能不被伤害,那是因为你从小被不公平对待惯了,你把不公平当成了常态。你觉得别人对你好一定是因为你欠了什么,那是因为你最亲近的人跟你算了一辈子的账。但这些都不是你的问题。是你爸的问题,是你妈的问题,是那些让你觉得自己不配被爱的人的问题。”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节奏很轻,像是在写代码时思考下一行该打什么。
      “你以为你脾气差、你较真、你怕失控。这些我都不觉得是缺点。你较真,所以你做的事永远比别人好。你怕失控,所以你在所有人都乱了的时候还能稳住。你脾气差?你从来不对我发火,你只在生气的时候给我换纱布,四条胶带还是剪得一样长。”
      他往前滑了一点,两个人的膝盖已经碰在一起了。他低下头,让视线跟她平齐。
      “你不需要变成正常人。你就这样。该记过记过,该较真较真,该数东西就数。我喜欢的是裴晓晓,不是你努力变正常的那个版本。”
      裴晓晓低着头,手指攥着帆布袋的带子,指节发白。然后她慢慢松开了手。
      “你说的每一句话,”她开口了,声音有些发涩,“我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想找一个反驳的点。但找不到。不是因为你说得有道理。你说的确实有道理,但我以前也看过类似的话,在书上,在文章里,别人写给我的评语里也有。我看过之后只觉得说得对,但没有用。你说完之后不一样。不是因为话的内容不一样,是因为说话的人是你。”
      她抬起头来。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喜欢。但我想试试。可能会做得很差。可能会半途退缩。可能会半夜给你发消息说我不行了你当我什么都没说过。你可以接受吗?”
      陈屿沉默了许久。然后他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伸过来,覆在她放在帆布袋上的手背上。他的指节有敲键盘磨出来的薄茧,掌心很热,力道不重,刚好够把她的手完全包住。
      “裴晓晓,我从第一天被你记迟到的时候就在等了。你慢慢来。”他低头看着她的眼睛,“你所有的退缩我全都提前预判了。你想跑就跑,跑完了我会站在原地。你跑多少次,我等多少次。不是因为我脾气好,是因为你值得。不是嘴上说说的那种值得,是用你以后的所有时间来证明的那种值得。”
      裴晓晓低下头看着他的手。他的手比她大一圈,骨节分明,无名指上有道很浅的划痕,大概是上次搬机箱划的。她缓缓翻过手背,让手指穿过他的指缝。
      “那我试试。”
      陈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种笑不是他平时的任何一款,不是吊儿郎当的、不是压着收着的、不是喝多了之后从嗓子往外漫的。是另一种,像是胸口一块放了很久很久的石头终于落地了,砸在胸腔里发出回响。
      裴晓晓站起来。“我得去图书馆了。周教授的课题开题报告还有一个部分没写完。”
      “我送你。”
      “不用,从这儿到图书馆就几步路。”
      “我知道。但我送你。”
      他站起来,膝盖的动作还是有一点点僵。裴晓晓看到了,什么都没说,但走出实验室门口的时候她放慢了脚步,让他走到她右边。走廊里刚才围在一起吃辣条的那几个男生已经散了,楼道里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交替着落在水泥地面上。
      走出计算机系教学楼的时候,外面起风了。裴晓晓紧了紧外套的领口,陈屿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她。是那个便携小台灯,上次他在天台上留给她的。
      “你今天晚上图书馆待晚了就用这个。那个角落的位置顶灯不够亮。”
      裴晓晓接过小台灯,塑料外壳还是温的,带着他口袋里的体温。
      她把台灯装进帆布袋,往图书馆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之后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陈屿还站在计算机系教学楼门口,逆着路灯的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
      但她知道他在笑。
      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走着走着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那只刚才被他握过的手。掌心里还有一点残余的温度。
      她把手握紧了一点,像是想把那点温度存起来。存久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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