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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围堵 裴晓晓发现 ...

  •   裴晓晓发现自己被人围堵了,是在周三下午的传播伦理课结束之后。
      不是小巷子里那种围堵。没有酒气,没有碎玻璃,没有“小姑娘一个人走夜路啊”的轻浮腔调。只有一个靠在教学楼门口立柱上的人影,在下午五点四十分的暮色里安静地等着,姿态松散得像一棵长错了位置的树。
      她在看到那个人的第一眼就想掉头走侧门。脚步已经往左偏了十五度,但左脚还没来得及迈出去,立柱旁边的人影就直起了身。动作不快,带着一种“我知道你会来也知道你会想跑”的笃定。
      陈屿。
      裴晓晓收住脚步。她身后是刚下了课的教室,走廊里还有三三两两没散尽的学生。她面前是教学楼正门,他站在门口,左腿微屈,重心落在右脚,膝盖上还缠着她前天亲手包上去的纱布。纱布边缘有些起毛了,但整体还在,没有翘边。说明他这两天至少没再打球。
      “你不上课?”裴晓晓的语气恢复了那种不带任何多余信息的调子,平稳得跟点名时一模一样。
      “下午没课。”陈屿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往她这边走了两步。左腿落地的时候还是有一个几乎不可察觉的停顿,像是膝盖在提醒他什么,但他脸上没有表情波动,“我知道你周三下午有两节传播伦理。”
      “你查了我的课表?”
      “你之前发过。”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来,上面是一张截图。时间表的底色是白的,上面用不同颜色标注了“上课”“学生会”“奶茶店”“研讨室”四类事项,每种颜色的边界都清清楚楚。那是她十月份发的,为了协调研讨室的时间。十一月的,十二月的,他居然还留着。
      “那个课表过期了。”裴晓晓说。
      “那你要不要给我一份新的?”他把手机收回去,语气随意得像在问她要不要一起去食堂。
      “为什么要给你?”
      陈屿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看着她,目光不闪不避,密度很大,落在她脸上让她想起冬天洗完澡之后推开浴室门时迎面扑来的第一团热气。她把视线移开,看向他身后的玻璃门。
      门外面梧桐树的枝丫在风里晃,光秃秃的枝条上挂着一片也不知道为什么还没掉的枯叶。
      “你在躲我。”
      他说。
      不是疑问句。语气跟他说“今天食堂有红烧肉”或者“你喝咖啡要无糖”一模一样,那种他已经把事情从头到尾想清楚了、只是在等她确认的笃定。
      裴晓晓把帆布袋的带子往肩上拽了拽。“没有。”
      “裴晓晓。”他又往前走了一步。这一步让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了一个不那么符合“正常社交距离”的程度。
      走廊里最后几个路过的学生往这边看了一眼,认出她之后脚步明显慢了半拍,然后加快速度走了,边走边回头。
      她不在乎那些目光。她更在乎的是面前这个人,他的眼睛里有些红血丝,眼下的青灰色比上次在研讨室看到的还深。
      “你看着我。”
      裴晓晓没有动。她的手指在帆布袋带子上收紧了一点。
      “你看着我,”陈屿又说了一遍,声音低下去,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然后说你没有躲。”
      裴晓晓慢慢抬起头。
      他几天没睡好觉了。
      不是熬夜打游戏熬出来的那种疲惫,是另一种。
      头发还是有一撮翘在头顶,但今天的乱跟平时那种“懒得打理”的乱不一样,更像是忘了打理。
      嘴唇有些干,大概是一下午没喝水。下巴上冒了一点很淡的青色胡茬,不仔细看注意不到,但她注意到了。
      她的目光从他的眼睛往下移,落在他锁骨上方那一小块皮肤上。
      那里有一道很浅的痕迹,被T恤领口遮了一半。是生日那晚他自己抓的,还是她。她把念头掐断,重新抬起眼。
      “你最近没睡好。”她说。
      “你也没睡好。你眼睛下面那个黑眼圈,粉底盖了两层还是透出来。”
      裴晓晓张了张嘴。她想说“你怎么知道我盖了两层”,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他什么都知道。他知道她用粉底盖黑眼圈的习惯,知道她紧张的时候会数东西,知道她买茶叶蛋会犹豫半分钟然后把找零的硬币一枚一枚数清楚。
      “我们换个地方说。”裴晓晓看了一眼走廊尽头。学生会的公告栏就贴在那边墙上,再过去就是辅导员办公室。这个时间点辅导员可能还在,她不想让任何人看到这一幕。
      “去哪儿?”
      “天台。”
      陈屿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浮起一个很淡的弧度。“天台今天是你的时间。”
      “但是你可以来。”裴晓晓绕过他,推开玻璃门,走到外面的冷风里,“走吧。外面冷,别让我后悔。”
      身后的脚步声跟上来,间隔比平时稍长,每一步都带着左膝那个几乎不可察觉的停顿。她听得清清楚楚。
      路过操场边那排梧桐树的时候她放慢了步子,没有回头,但速度刚好让他不用追也不用赶。
      天台上已经暗下来了。太阳沉到了山际线以下,最后一点余晖把西边的天空染成了从橘到紫的渐变色,像一杯被缓缓搅动的分层咖啡。
      懒人沙发被风吹歪了,靠在围栏边上。马克杯被挪到了铁皮柜子最里面,大概是怕风大吹下去。
      保温壶还在,壶壁摸上去是温的,今天换过水。旁边多了一个东西,一个便携小台灯,装电池的那种,白色塑料壳,底座上贴了张便利贴:“给你晚上背书写笔记用。天台没有插座。”
      裴晓晓拿起那个小台灯,按了一下开关。灯亮了,光照在她脸上,在暗下去的天光里格外刺眼。她把灯关掉,转过身来。
      “你每天都来天台?”
      “差不多。”
      “我怎么不知道?”
      “因为你不在的时候我才来。”
      陈屿在懒人沙发旁边的水泥地上坐下来,背靠着围栏,左腿伸直,右腿曲起,姿态跟第一次在天台上遇到她时一模一样,“你的时间段我不来,我的时间段你不来。
      中间有一段空白期,我之前没写在时间表上,你来之前的一两个小时,还有你走之后的一两个小时。那些时间我都在。”
      裴晓晓在他对面蹲下来。她看到他的膝盖上包扎用的胶带还是她上次贴的那四条,边角已经有些卷了,最外面那条微微翘起来。
      “你今天换药了没有?”
      “没来得及。下午有个代码要交。”
      裴晓晓从帆布袋里拿出药箱。打开,双层分格,碘伏、棉签、纱布、医用胶带、剪刀,全部在它们该在的位置。陈屿看着她把碘伏瓶子拧开、棉签蘸好,笑了一声。
      “你每次不知道说什么的时候就开始给人处理伤口。”
      裴晓晓没理他。她把他的裤腿卷上去,拆开旧纱布。
      伤口上的结痂已经开始掉了,边缘有些干裂,新生皮肤是淡粉色的,恢复得比她预期的好。
      她按部就班地清理、涂碘伏、换新纱布、贴胶带。四条胶带还是两厘米长,角度还是一模一样。贴完之后她用指腹按了按胶带的四个角,确认粘牢了,然后把他裤腿放下来。
      “你以后能按时换药吗?”
      “能。如果你不躲我的话。”
      裴晓晓的手停在半空中。她把药箱合上,站起来,走到围栏边上。
      整个校园已经沉进了夜色里,远处的图书馆灯火通明,操场上的照明灯也亮了,几个夜跑的男生在跑道上一圈一圈地绕。
      她撑在围栏上的手指冰凉,铁锈的触感粗糙地硌着掌心。
      “我没有躲你,”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我是躲我自己。”
      陈屿站起来,走到她旁边,没有靠在围栏上,只是站在那里,等她继续。
      “躲那个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你的人。”
      裴晓晓看着远处操场上明明灭灭的人影,把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
      “你那天说的话我全都听见了。你说从开学第一天就在等,你说你喜欢我,你说你知道我紧张的时候数东西、高兴的时候耳朵会红。每一句我都听见了。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回。我这辈子从来没有跟人说过‘喜欢’这两个字。我妈没教过我,我爸给过我所有的反例。
      我所有关于人与人之间怎么相处的知识,都是自己从课本和学生会手册里总结出来的,没有一条适用于现在这种情况。”
      风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到脸上,她没有去别。
      “你问我周六早上为什么不告而别。不是因为不想面对你,是因为不想面对我自己的表情。那天早上从你家出来的时候,路过巷口那家早餐店的玻璃门,我看到了自己的脸。
      那张脸上有一个我从来没见过的表情。不是高兴也不是难过,是那种一个人扛了太多年、突然发现可以把包放下来的时候才会有的表情。
      那个表情让我害怕。害怕我一旦承认了,就再也回不到一个人的状态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十二月的冷空气灌进肺里,凉得她清醒了几分。
      “我一个人活了二十年,我不相信任何人。我连我妈都不信。你要我怎么在几个星期里学会相信你?”
      天台上安静了下来。远处操场上夜跑的人群散了,最后一盏照明灯也灭了。
      只有图书馆的灯光还在远处亮着,像一颗落在地面上的星星。
      陈屿安静了很久。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了几下,递给她看。
      屏幕上还是那张时间表。他把时间表往下拉,拉到她从未见过的部分。
      “你之前看到的是十月和十一月的时间表。这个是后续的。”
      接下来的部分是用不同颜色标注的。十二月、一月、二月、三月,一直到明年六月。
      每一个月份里都有“天台时间”的标注,不只是他和她的,还有第三种颜色。
      第三种颜色的标注写着:留白。给她。从十二月一直延伸到第二年六月,每一个星期都有。
      “我给你的时间不是一个月两个月。是一直有。你不用现在就回答。你也不用在几个星期里学会相信我。你的时间表上所有的留白,我都可以等。等到你习惯相信一个人的那天。”
      裴晓晓把手机还给他。她的手指碰到他的指尖,两个人的手指都很凉。
      “我可能会逃很多次。”她说。
      “我知道。”
      “我可能会说了‘好’又反悔。”
      “我知道。”
      “我可能会在半夜给你打电话说对不起我不想继续了。”
      “裴晓晓。”陈屿打断她,语气很轻,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稳,“你说的这些我都想过。我连万一你拉黑我之后该怎么联系你都想过了。到时候我就把想说的话写在便利贴上,贴在天台的马克杯上。你什么时候回来都能看到。”
      裴晓晓转过身来,背靠着围栏。
      天已经完全黑了,头顶的星星一颗一颗往外冒,稀疏地散在深蓝色的天幕上。
      “我需要时间。”
      她说。这四个字跟上次在KTV门口说的一模一样。但这次她没有低头也没有攥帆布袋带子,她抬着头,看着他的眼睛,把每一个字都说得很稳。
      “我等。”
      他说。这一个字也跟上次一模一样。
      然后他从耳朵后面拿下那根从不点燃的烟,低头看了看,又夹回去,转身往铁门走。
      “陈屿。”
      他停下来。
      “你膝盖明天也要记着换药。胶带第二条下面有空气泡,不重贴的话明天会翘边。”
      他背对着她抬起手挥了一下,然后推开铁门走进了楼道。声控灯亮了又灭,脚步声一级一级往下沉。
      裴晓晓一个人站在天台上。
      风继续吹,她把马克杯从铁皮柜子上拿起来,倒了杯热水,坐在懒人沙发上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今天新换的。
      她把杯子握在手心里,掏出手机打开微信,点进置顶的对话框,发了一个emoji过去。是一根烟。没有任何文字。
      对面秒回,也是一根烟。
      她看着那根烟,在冷风里对着手机屏幕弯了一下嘴角。
      然后锁屏,把杯子放回铁皮柜子上,拢了拢外套的领口,朝铁门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天台。
      月光照在水泥地面上,懒人沙发歪着,马克杯冒着最后一丝热气。
      那个便携小台灯立在铁皮柜子上,底座上的便利贴被风吹得轻轻翻动,但贴得很牢,没有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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