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光》佳熙叶雨

17、较真 项目进入第

　　项目进入第二周的时候，裴晓晓和陈屿吵了第一架。准确地说，不是吵。是她在研讨室里对着电脑屏幕沉默了整整三分钟，而那种沉默比任何争吵都更响。
　　起因是一段代码。
　　按照分工，陈屿负责平台搭建，裴晓晓负责内容策划和数据可视化。
　　上周三碰头的时候，陈屿说他能在第三周之前把前端框架搭好，让她放心。
　　她说好，然后把内容策划的初稿发给他，让他根据页面结构给反馈。他在微信上回了三个字：“收到了。”
　　然后就没了。
　　周一晚上，裴晓晓在奶茶店下班之后打开邮箱，发现陈屿在三个小时前发了一个演示链接过来。她点开，页面加载出来的那一刻，她的眉头就拧起来了。
　　不是说页面不好看。恰恰相反，页面很干净，导航逻辑也清晰，配色甚至比她想象中还有审美。问题是内容。她把内容策划文档里标注了“必须保留”的三个核心板块全部放了上去，但她标注了“待讨论”的两个备选板块也被他直接写进去了，而且放在首页最显眼的位置。
　　更让她恼火的是，有一个数据可视化的示例图表，是她写在文档末尾作为参考思路的，还没最终确定，他就已经用真实数据跑了一遍，直接嵌进了演示页面。
　　代码注释写得工工整整，连变量命名都规范得无可挑剔。
　　效率很高。高到让她觉得自己之前花三天做的那份策划文档像个笑话。
　　周二下午四点，研讨室。裴晓晓把笔记本电脑转过来，屏幕对着陈屿。页面上的两个备选板块被她用红色方框圈了出来。
　　“这两个板块我标注的是‘待讨论’。”
　　陈屿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那根从不点燃的烟。“讨论不就是可以用吗？”
　　“‘待讨论’的意思是还没有决定用不用。不是‘可以直接用’。”
　　“有什么区别？”他把烟搁在桌上，双手抱在胸前，“我看了那两块的内容，跟核心板块是互补的。放上去逻辑更完整。”
　　“逻辑完不完整应该是我来判断。”裴晓晓的声音还是那种平稳的调子，但语速比平时快了半拍，“内容策划是我的分工。你把没确定的东西直接上线，如果后面要改，前端和后端都要跟着动。你有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我想过。”陈屿往前倾了倾，手肘撑在桌上，“但如果等所有东西都确定好了再动手，时间根本来不及。你那份文档里光待讨论的板块就有四个，按你的节奏一个个确认，第三周都出不来一个能用的版本。”
　　“那是我的问题吗？项目安排一开始就是讨论好的。”
　　“计划是死的，人是活的。”
　　“那你改计划之前是不是应该跟我说一声？”
　　这句话落地之后，研讨室里安静了下来。
　　窗外有人在操场上跑步，鞋底摩擦塑胶跑道的声音一下一下传过来。隔壁研讨室有人在排练小组汇报，隐约能听到一个女生在念PPT。日光灯在头顶嗡嗡响。
　　陈屿看着裴晓晓。她坐在他对面，背挺得笔直，握着鼠标的手指节有些发白。她的表情没有崩，但眼睛里那层东西跟平时不太一样。不是冷，是那种被人打乱了秩序之后本能地竖起所有栅栏的紧绷。
　　“你觉得我是故意不跟你商量的？”他问。
　　“我没说你是故意的。我是说结果。”
　　“结果就是你花了三天写的策划文档，我没按规矩来，你觉得不舒服。”
　　“不是不舒服。”裴晓晓把笔记本电脑转回来，眼睛盯着屏幕不看他的脸，“是这样做不对。”
　　她说完这句话，自己都听出了语气里别的东西。那点东西跟工作无关，跟策划文档也无关。但她不想深挖，也不敢深挖。她只是用力地敲着键盘上的删除键，把那两个备选板块从内容清单里一行一行地删掉。
　　陈屿站起来。椅子腿在瓷砖地面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尖叫。
　　裴晓晓以为他要走了。但他没有。他绕过桌子走到她旁边，弯下腰，手指点了点她屏幕上打开的那个演示页面。
　　“你看这里。”
　　他的手指点在导航栏下面一个不起眼的图标上。那是一个小齿轮，嵌在页面右下角，如果他不指出来，裴晓晓可能永远注意不到。
　　“每一个你标注了‘待讨论’的板块，我都放在了一个独立的分支里。主页上显示的是我的建议版本，但你点这个齿轮，可以一键切回原始版本。”
　　他的手指在触控板上划了一下。齿轮图标一转，页面刷新，那两个备选板块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裴晓晓原文档里的保守方案。布局、配色、字体，所有东西都跟着自动适配了。
　　裴晓晓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什么都没敲。
　　“你做了两套？”
　　“三套。”陈屿直起身，把手插进口袋，“还有一个混合版，核心板块保留，备选板块只放一个。如果你觉得留一个也行，那就用混合版。”
　　他说话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我顺便多买了两个包子”。
　　裴晓晓把三套版本都点开看了一遍。每一套的布局都不一样，图片尺寸、文字排版、色彩比例，每一个细节都适配得天衣无缝。做前端的人都知道，同一个内容做三套不同的视觉方案意味着什么。不是复制粘贴改两个字，是重新设计三次。
　　“你什么时候做的？”她的声音低了一点，但仍很平稳。
　　“周末。还有昨天晚上。奶茶店打烊之后你在后仓清点物料的时候，我在前面那个角落里蹭WiFi写的。”
　　裴晓晓想起来了。昨天晚上她在后仓盘点了四十分钟的椰果罐头，出来的时候看到他坐在奶茶店角落靠插座的位置，戴着耳机，屏幕上花花绿绿一片代码。她当时以为他在打游戏，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说了句“别在这儿占座”，他回了句“知道了”但屁股没动。
　　他不是在打游戏。
　　“你为什么不早说？”她问。
　　“说了你就不生气了？”陈屿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来，拿起那根烟在指间转了一圈，“裴晓晓，你刚才进门的时候表情就写着‘我要跟这个人好好理论理论’。我就想看看你到底能多较真。”
　　“然后呢？”
　　“然后你就较真了。”他把烟放回桌上，嘴角往上翘了一下，“跟我猜的一模一样。”
　　裴晓晓盯着他，想从他的表情里找出一点得意或者取笑。但没找到。他的眼睛里只有一种很安静的东西，像是在说：我早就知道你是这样的人，我也没打算让你改。
　　她低下头，把笔记本电脑合上了。
　　“混合版。”她说。
　　“嗯？”
　　“用混合版。留一个备选板块，另一个砍掉。”
　　“行。”
　　“但是以后，”她把电脑装进帆布袋，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你做任何改动之前，先跟我说。不用多正式，发条微信就行。”
　　陈屿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她。“一条微信你就够了？”
　　“够了。”
　　“好。”
　　裴晓晓推开研讨室的门走出去。走廊里灌进来一股冷风，她深吸了一口，感觉胸口那块堵着的东西被风吹散了一点。她没有生气，或者说她生气的东西跟自己以为的不太一样。
　　不是因为他改了方案，而是因为她发现他做的事情比她想象中多得多，而她居然全程不知道。
　　这种不知道让她觉得失去了某种控制，而失去控制是她最害怕的事情。
　　但她又不得不承认一件事。那个人，把她策划文档里每一个字都看了，连“待讨论”的板块都做了三套方案。
　　她走到电梯口的时候，手机响了。
　　Yu：“混合版的数据可视化部分，你是自己做还是我帮你跑？”
　　她打了两个字：“我来。”
　　对面又发了一条：“裴晓晓。”
　　“干嘛？”
　　“你刚才较真的样子，跟你查课记名字的时候一模一样。但这次你没记我过。”
　　裴晓晓盯着这行字，打了三个字：“不一定。”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锁屏，按了电梯。
　　电梯门开的时候，映在不锈钢门板上的那张脸，嘴角好像翘了一下。
　　也可能是电梯灯光的问题。她没深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