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光》佳熙叶雨

18、夜路 项目第三周

　　项目第三周，裴晓晓的生物钟彻底乱套了。白天上课，下午学生会，晚上奶茶店，奶茶店打烊之后回出租屋继续做数据可视化。
　　她每天睡不到五个小时，眼下的青灰色用粉底盖了两层还是隐约看得见。
　　帆布袋里的咖啡因含片吃了半盒，闹钟从三个加到五个，最后一个设在凌晨两点，提醒她不管做到哪都必须停手睡觉。
　　周三晚上十一点半，研讨室里只剩她一个人。陈屿在九点的时候被室友一个电话叫走了，说是什么“紧急开黑”，他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把充电宝放在她桌上。“满格的，你电脑不是快没电了。”然后才走。
　　裴晓晓没抬头，手指还在触控板上滑动。数据可视化部分的第三个图表始终调不到她满意的效果。横轴标签太长，换行之后对齐乱了，不换行又溢出边界。她试了四种字号、三种间距、两种字体，全都不行。屏幕上的数据像一群不听话的学生，怎么排都站不好队。
　　她把咖啡杯端起来喝了一口。凉透了。无糖拿铁凉了之后更苦，苦得她皱了下眉，但还是咽下去了。
　　研讨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陈屿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外套领口竖起来一半，另一半耷拉着。他走进来把塑料袋放在桌上，一团白色的热气从袋口往上冒。
　　“你不是回去打游戏了吗？”裴晓晓看了眼屏幕右上角的时间，快十二点了。
　　“打完了。”他把塑料袋打开，从里面端出一碗打包的馄饨，推到她面前，“学校门口那个馄饨摊收摊前最后一锅。吃。”
　　裴晓晓低头看了看馄饨。汤还冒着热气，紫菜和虾皮浮在汤面上，馄饨皮薄得透出里面粉色的肉馅。她本来不觉得饿，但闻到这个味道之后，胃忽然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咕噜响了一声。
　　声音不大，但研讨室太安静了。
　　陈屿低头拆另一碗，装作没听见。
　　裴晓晓拿起勺子舀了一颗馄饨，吹了两口塞进嘴里。烫得她吸了口气，但没吐出来。猪肉馅里放了姜末，鲜得让她想起小时候巷口那家早点摊。那时候她爸还没走，偶尔会在周末带她去吃一碗馄饨，后来再也没有过了。
　　“你怎么知道我还在研讨室？”她咽下去之后问。
　　“你不在宿舍也不在出租屋，图书馆十点半就关门了。研讨室的灯还亮着，从操场那边能看到四楼这一排窗户。”他把馄饨咽下去，语气平淡得像是在推导一个再简单不过的公式，“而且你充电宝还在我这儿，你手机应该快没电了。”
　　裴晓晓低头看了眼手机。屏幕右上角的电量显示百分之六。这个人什么都算到了。她忽然想起上次他说“你列时间表的时候，把最难的部分留给了自己”。她以为那只是随口一说，现在看来他一直在注意。注意她几点下班，注意她在哪个教室自习，注意她手机还有多少电。
　　“你那个室友不是叫你打游戏吗？”她又舀了一颗馄饨。
　　“赢了就散了。我打得快。”
　　“打游戏还能控制快慢？”
　　“想早点回来的话，就不要想着秀操作。”他把勺子搁在碗沿上，往后一靠，椅背发出轻微的吱嘎声，“速战速决，对面水晶六分钟就炸了。”
　　裴晓晓没玩过那款游戏，听不懂什么水晶什么爆炸，但她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他不是回去打游戏，他是回去敷衍一下室友，然后赶在馄饨摊收摊之前去买最后一锅。
　　两个人安静地吃着馄饨。研讨室的灯光打在白板上，上面还留着下午讨论时画的流程图。几个箭头歪歪扭扭地指向不同的方向，旁边潦草地写着“数据接口”“用户画像”“可视化方案A”，全部出自他的手笔。她画流程图用的是直尺和细线，他用的是马克笔和随手一拉。两种风格并排挂在白板上，说不清哪个更好看，但放在一起还挺协调。
　　吃完之后裴晓晓站起来收拾桌面。把空碗放进塑料袋，筷子对齐搁在碗沿上，纸巾折好压在碗底。陈屿看着她做完这一系列动作，笑了。
　　“你连垃圾都叠？”
　　“不好好丢的话汤汁会漏出来。”
　　“垃圾袋本来就是装垃圾的，漏一点有什么关系。”
　　“漏了要多擦一次地板。”她把塑料袋打了个结，放在门口的垃圾桶旁边，“别人多擦一次地板的时间，是你省下的两秒钟换的。”
　　陈屿靠在椅背上，歪头看她。“裴晓晓，你是不是从小就是卫生委员？”
　　“不是。是劳动委员。”
　　他笑了起来。那笑声在空旷的研讨室里弹了两下，撞到墙壁又落下去。裴晓晓把笔记本电脑装进帆布袋，检查了两遍电源线是不是拔了。她的动作被缺乏睡眠拖慢了半拍，但还是有条不紊。
　　“走吧，送你回去。”陈屿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
　　“不用，从图书馆到我那儿就几步路。”
　　“上次你也是这么说的。然后一个人走小巷子。”他把外套拉链拉上，从桌上拿起那根不点火的烟，夹在耳朵后面。那个姿态明摆了不容商量。
　　裴晓晓没再拒绝。
　　十二月的凌晨，校园里安静得能听到风吹树枝的簌簌声。主干道的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走在路上的是两个人，投在地上的是四条腿。她走在靠路沿这边，他走在靠车道那边。她不知道他是故意走外侧的，还是巧合。
　　“你那个数据可视化的第三个图表，是不是卡住了？”陈屿忽然开口。
　　“你怎么知道？”
　　“刚才吃馄饨的时候你一直在看白板上那个可视化方案A，看了至少五眼。你只有在解决不了问题的时候才会反复看同一个东西。”
　　裴晓晓沉默了两步路的距离。“横轴标签太长，换行对不齐，不换行又溢出。试了四种方案都不行。”
　　“改成纵向呢？”
　　“纵向占版面太多，跟前面的设计不统一。”
　　“那就把标签缩短。”陈屿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在空中比划了一下，“别写‘X月X日某某事件’，只写日期，详细内容放到悬浮提示里。鼠标移上去才显示。”
　　裴晓晓的步子慢了一拍。这个方案她没想到。不是因为这个方案复杂，恰恰相反，是因为太简单了。她一直在纠结怎么把那么多字排整齐，却忘了可以少放一些字。
　　“可以。”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调很平，但脑子里已经开始重排第三张图表的数据结构了，“明天早上改。”
　　“明天下午改。明天上午你睡觉。”
　　“我有课。”
　　“你那个课十点才开始，可以睡到九点半。”他侧过头看她，眉毛往上挑了一下，“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的课表？”
　　裴晓晓把帆布袋的带子往上拽了拽。冷风灌进领口，她缩了一下脖子。走在她右侧的人忽然停下脚步，脱下外套递过来。那件黑色运动外套她认识，就是上次泼水之后借给她的那件。
　　“不用。”
　　“你耳朵都冻红了。”
　　“风吹的。”
　　陈屿没收回手，外套悬在半空中。“裴晓晓，你接别人一点好意，不会影响你的还钱计划。”
　　她站了片刻，伸手把外套接过来披上。袖子还是长的，下摆盖到了大腿，跟上一次一模一样。洗衣液的味道换了，上次是蓝月亮，这次是另一种，带点柠檬香。她把拉链拉到一半，没有拉到头。
　　“我会还的。”她说。
　　“什么？”
　　“外套。跟上一次一样，叠好还你。”
　　陈屿在路灯下笑了一声。白色的雾气从他嘴边散开，融进十二月的冷空气里。“行。记得用书压。”
　　走过操场边上的时候，裴晓晓停了一下。篮球场上空荡荡的，篮板在月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围栏边上的梧桐树掉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条在风里晃。她想起第一次在篮球馆看到他打球的样子，球衣下摆扬起来露出一截腰线，场边女生尖叫，他转身跟队友击掌，笑得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光。
　　现在这个人走在她的右手边，外套披在她身上，跟她说“改成纵向”的时候语气跟说“今天食堂有红烧肉”一样随意。
　　“陈屿。”
　　“嗯？”
　　“你刚才那碗馄饨多少钱？”
　　“十二。”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微信，给他转了十四块。“多了两块。”
　　“跑腿费。”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没有点收款。“跑腿费不用。”
　　“为什么？”
　　“因为你请我吃饭我从来没算过跑腿费。”
　　裴晓晓没再坚持。她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往前走。出租屋那栋楼已经能看到了，楼梯口的声控灯亮着，五楼她的窗户是黑的。
　　走到楼下的时候她把外套脱下来，叠了两下。这次没有那么整齐，因为路灯太暗了。递给他。
　　“谢了。”
　　陈屿接过外套，没有穿，搭在胳膊上。“明天下午研讨室见。你那个图表我帮你调。”
　　“你数据库的活还没干完。”
　　“干完了。”他把手插进口袋，往后退了一步，“你少操点心。”
　　裴晓晓站在楼道口，看着他转身往回走。走了十几米远，他又回头看了一眼，像是要确认她有没有走进楼道。
　　声控灯灭了。她跺了一下脚，灯重新亮起来，然后她上楼了。爬到三楼的时候她掏出手机，点开微信。陈屿还是没有收那十四块钱。她又发了一条：“收款。”
　　对面秒回：“不收。”
　　然后又来一条：“下次请我吃馄饨。堂食。不算跑腿。”
　　裴晓晓站在三楼和四楼之间那片黑暗里，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
　　她打了两个字：“成交。”
　　楼道里很安静。她继续往上走，走到五楼开门进屋，把帆布袋放在书桌上。然后她站在窗户边往楼下看了一眼。
　　他还没走远。那个搭着外套的背影正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路过一盏又一盏路灯，影子短了又长，长了又短。走到最后一盏路灯下的时候，他停下来，低头看了下手机。
　　然后她的手机亮了。
　　Yu：“收款的事别纠结了。早点睡。”
　　裴晓晓没回。她把窗帘拉上一半，站在窗边等他走远了才把窗帘全部拉上。
　　转身看到桌上的笔记本还翻着，数据可视化的第三个图表标注还停留在她出门前的样子。她在旁边加了一行新批注：“标签改纵向。悬浮提示方案，陈屿提。明天测试。”
　　写完她合上笔记本，去洗漱。睡觉的时候已经一点多了，但她躺在床上的时候脑子里还在转另一件事。
　　那个人的外套，两次披在她身上，两次都带着不一样的味道。这次是柠檬味。
　　下次她不知道会是什么味道，但她知道一定还会有下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