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光》佳熙叶雨

16、搭档 裴晓晓收到

　　裴晓晓收到周教授邮件的那天下午，天气出奇的好。
　　十二月初的太阳难得这么亮，照在图书馆的玻璃幕墙上反出一大片白光。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手机屏幕被阳光照得有点反光，她把亮度调到最大才看清邮件全文。
　　邮件是群发的，收件人一共六个，三个新闻系的，三个计算机系的。标题是“校媒融合实践项目分组通知”，正文很短，大意是新闻系和计算机系联合做一个新媒体平台的开发，两人一组，为期四周，成果计入期末成绩。附件是分组名单。
　　裴晓晓打开附件的时候，手指在触控板上顿了一下。
　　第一行就是她的名字。旁边对应的是计算机系那边的搭档，两个字：陈屿。
　　她把名单反复看了两遍，确认不是自己看花了眼。第三行还有陈屿那个室友，叫什么来着，刘伟，跟新闻系另一个女生一组。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第一行那两个人的名字并排写在一起，中间连个顿号都没有。
　　她关掉邮件，打开微信，点进周教授的对话框。
　　打了一行字：“周老师，分组名单是您排的还是随机分配的？”打完盯着看了五秒钟，又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周教授排课排项目从来都有他的道理，她去问只会显得自己心虚。而她不想让任何人觉得她心虚，尤其是关于陈屿的事。
　　手机震了一下。
　　Yu：“看到分组了吗？”
　　裴晓晓盯着这条消息，没有立刻回。她想象了一下对方发这条消息时的表情。大概是靠在椅子上，翘着腿，嘴角挂着一个早就知道会这样的笑。
　　她打了三个字：“看到了。”
　　对面秒回：“什么感想？”
　　“没感想。”
　　“没感想是什么意思？”
　　“就是正常做项目的感想。”
　　陈屿发了一个表情包，是那只躺在沙发上的猫，旁边配了三个字：“我不信。”
　　裴晓晓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继续看她的书。但过了三分钟又拿起来，打开邮件，把项目要求从头到尾细读了一遍。平台搭建、内容策划、数据可视化、用户测试。四个环节，四周时间。工作量不小。她把每个环节的关键词用笔画出来，在旁边的笔记本上列了一个粗略的时间表。
　　做完这些之后她给陈屿发了一条消息：“周四下午四点，图书馆四楼研讨室。讨论项目方案。请准时。”
　　对面回得很快：“准时到。要不要带什么？”
　　“带上脑子就行。”
　　“脑子带了，顺便带个咖啡。无糖？”
　　裴晓晓看着最后两个字，想起了上次在天台上他递过来的那罐无糖咖啡。她打了一个字：“随你。”
　　周四下午四点，裴晓晓提前十分钟到了图书馆四楼的研讨室。这个房间不大，一张长桌，六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块白板。她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把笔记本电脑打开，项目资料的文件夹已经提前存好了，桌面上整整齐齐地码着三个文档：项目计划书草案、参考资料汇总、时间节点规划。
　　四点整，门被推开了。
　　陈屿端着一个纸托盘走进来，上面放着两杯咖啡。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毛衣，领口露出里面的白色T恤，头发应该是刚洗过，比平时顺一些，但还是有一小撮翘在头顶。他把托盘放在桌上，推了一杯到她面前。
　　“无糖拿铁。那家新开的咖啡店买的，不是自动贩卖机。”
　　裴晓晓看了一眼杯身上的标签，上面用黑色马克笔写了“无糖”两个字。她没说什么，接过来喝了一口。温热的，不苦，奶味刚好。她把咖啡放在电脑旁边，打开项目计划书。
　　“我初步列了一个方案框架。四个环节：平台搭建、内容策划、数据可视化、用户测试。我负责内容策划和数据可视化，你负责平台搭建和用户测试。”
　　她的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屏幕上跳出一个表格，“时间分配上，前两周搭建和策划并行，第三周数据可视化，第四周测试和修改。有问题吗？”
　　陈屿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把咖啡端起来喝了一口，目光越过杯沿看着她。“你都安排好了？”
　　“这是初步框架，可以讨论。”
　　“讨论的话，”他把咖啡放在桌上，身体往前倾了一点，手肘撑在桌面上，“我有一个想法。”
　　裴晓晓做了一个“请说”的表情。
　　“内容策划和数据可视化最好是一个人做。因为数据可视化的前提是你知道什么数据值得可视，这跟内容策划分不开。平台搭建反而是独立的，我来做。用户测试我建议两个人一起做，不能只丢给一个人，因为测试结果需要两边都理解。”
　　他说话的时候语速不快，但每个点都讲得清清楚楚。
　　裴晓晓注意到他没有看任何笔记，全是直接说出来的。这意味着他在来之前已经认真看过项目要求了。
　　她想了一下。“内容策划和数据可视化合并的话，我的工作量会前移，前两周要完成的东西更多。你的平台搭建能第三周就完成吗？如果可以就按这个方案来。”
　　“能。”陈屿把椅子往后靠了靠，“你忘了我是干什么的了？计算机系的，搭网站是吃饭的本事。”
　　“那你上次还在网吧被抓。”
　　“那是打游戏。搭网站和打游戏是两码事。”
　　裴晓晓低下头在笔记本上修改时间规划，笔尖划过纸面沙沙响。她改完之后把屏幕转过来给他看。“那按这个方案来。每周三下午四点在这里碰头，有问题微信随时沟通。”
　　陈屿看了看屏幕上的表格，点了下头。
　　然后他从包里掏出一台笔记本电脑。那台电脑已经有些年头了，外壳的边角磨得发白，键盘上有几个字母已经模糊了。但开机很快，屏幕亮起来之后，桌面上的图标排列得也很整齐。
　　“你那个电脑，”裴晓晓看了一眼，“用了多久了？”
　　“三年。高中毕业买的二手的。”
　　“卡不卡？”
　　“跑代码够用。”他打开一个编辑器，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行代码，动作很快，像是在做演示，“你看，不卡。”
　　裴晓晓没再问。她回到自己的屏幕上，打开内容策划部分的文档，开始列选题方向。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各做各的，中间隔着一张桌子和两杯冒着热气的咖啡。
　　研讨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键盘敲击的声音。两种节奏。她的敲击节奏均匀平稳，像节拍器；他的敲击节奏时快时慢，快的时候噼里啪啦一阵暴雨，慢的时候只敲一下，像在思考。
　　过了一阵，裴晓晓抬头看了一眼陈屿。他正盯着屏幕，眉心微微蹙着，嘴唇抿成一条线。他做正事的表情跟平时的散漫完全是两个人。手指在键盘上移动的速度很快，偶尔停下来，鼠标划拉两下，然后又继续敲。
　　她想起上次在天台上看到鞋盒里那本翻烂了的编程书。
　　扉页上写着“考上A大就还你自由”。
　　她当时以为那只是一句跟过去的告别。现在看着他写代码的样子，她忽然意识到，那不是告别。
　　那是他自己挣来的东西，他真的很珍惜。
　　“看什么？”陈屿忽然开口，眼睛还盯着屏幕。
　　“看你的键盘有几个键磨没了。”
　　“三个。字母T和E，还有空格键。”他把手举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T和E是因为这两个字母在代码里出现频率高，空格是因为手一直搁在上面。”
　　裴晓晓把目光收回去，继续写内容策划。
　　但她心里有一个念头，不上不下地浮在那里。
　　这个人，比她最初以为的复杂得多。
　　五点半的时候，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裴晓晓看了看时间，开始收拾东西。
　　“今天就到这里。周三继续。”
　　陈屿合上电脑，靠在椅背上伸了个懒腰。他懒腰伸得很彻底，手臂举过头顶，脊背往后仰，整个人像一张被拉满又慢慢松开的弓。
　　然后他把手放下来，从包里掏出那个旧MP3，把耳机塞进耳朵。
　　“你那个MP3还能用？”裴晓晓把笔记本装进帆布袋。
　　“能。电池不太行了，充一次只能听两个小时。”
　　“里面存了什么歌？”
　　陈屿摘下一边耳机，歪头看她。“你想知道？”
　　“随口一问。”
　　“都是些老歌。”他把耳机拿下来，把MP3的屏幕亮给她看。屏幕上显示的歌名她大部分不认识，都是英文的，有几个她隐约在什么地方听过，但说不出名字。
　　“你也听这些？”她问。
　　“高中时候存的。那时候我妈每天在客厅哭，我爸不回家，我就把耳机声音开到最大，假装自己不在那个家里。”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在描述一个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场景。他把MP3放回包里，站起来，“走吧，请你吃饭。”
　　“为什么请我？”
　　“上次你请了我，这次该我请。数学上这叫对等。”
　　“你那个‘朋友’的概念又来了？”
　　“你那个‘不能欠别人’的毛病又来了？”他把她的话原样抛回来，嘴角勾着。
　　裴晓晓看着他，过了片刻才说：“食堂就行。”
　　“行。食堂。”
　　两个人走出研讨室，图书馆四楼的走廊空荡荡的，电梯门反射着走廊尽头的日光灯。等电梯的时候，陈屿忽然开口。
　　“裴晓晓。”
　　“嗯？”
　　“你知道为什么我同意你那个时间表吗？”
　　“因为你觉得有道理？”
　　“不是。”他侧过头来看着她。电梯门叮一声开了，里面的灯光打出来，把他的脸切成明暗两半，“是因为你列时间表的时候，把最难的部分留给了自己。”
　　电梯门开了又关上，没有人按着，又无声地合上了。
　　“走吧。”裴晓晓伸手按了电梯键，门重新打开。
　　她先走了进去，背对着他。电梯里只有两个人，不锈钢的墙壁把两个人的倒影映得模模糊糊。
　　到了一楼，门开的时候，裴晓晓忽然说了一句：“最难的是你的部分。你别搞砸了。”
　　陈屿跟在她后面走出来，笑了一声。“放心吧。我搞砸什么也不会搞砸这个。”
　　外面天色已经暗透了。食堂的灯光远远地亮着，篮球场上还有人在投篮，球砸在篮板上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像是某种不知疲倦的心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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