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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窥见 十一月的第 ...

  •   十一月的第一个周末,裴晓晓在天台上发现了一件事。
      那天是周六,按照她和陈屿定下的“错峰使用时间表”,周六属于“周末随机,先到先得”。她早上九点到的时候,天台上没有人。但她知道有人来过。
      因为地上多了个东西。
      一个深蓝色的懒人沙发,摆在靠围栏的位置,正对着视野最好的那个方向。沙发是旧的,坐垫中间塌下去一个坑,扶手上有一块洗不掉的咖啡渍。但放在这个只有水泥地和锈折叠椅的天台上,它显眼得像沙漠里突然长出来的一棵棕榈树。
      沙发扶手上贴了一张便利贴,黄色的,用圆珠笔写了四个字:“先到先得。”
      字迹歪歪扭扭,每一笔都像在往外跑,跟陈屿这个人一模一样。
      裴晓晓站在沙发前面,低头看着那张便利贴,嘴角往上翘了一下。她左右看了看,天台上只有风和一排晒得发白的晾衣架。她把帆布袋放在沙发旁边,坐了下去。
      整个人陷进去大概十厘米。
      比她想象中舒服。
      她从帆布袋里拿出传播学概论的笔记,翻到今天要复习的那一章。阳光从东南方向斜斜地打过来,刚好照在书页上,不刺眼,暖暖的。她看了一会儿,发现自己的注意力比以前更容易集中。
      可能是因为沙发太舒服了。可能是因为视野太好了。也可能是因为别的原因。她没细想。
      那天下午,陈屿发了条微信。
      “沙发试了吗?”
      裴晓晓在图书馆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已经下午三点了。她想了想,打了三个字发过去。
      “还不错。”
      对面秒回:“还不错?我把那个沙发从家里扛到六楼,你就给我一个还不错?”
      “那你想要什么评价?”
      “至少说‘很好’。”
      “很好。”
      “没感情。”
      “那你自己来发,我复制粘贴。”
      对面沉默了两分钟。
      然后发来一张截图。是他们的“天台使用时间表”,在周六那一栏,陈屿加了一个备注:“懒人沙发归先到者。本人今天下午五点抵达战场。”
      裴晓晓盯着那张截图,在对话框里打了一行字:“那你今天下午会看到沙发上有我的屁股印。”
      发完之后她对着屏幕愣了一下。这句话不像是她会说的话。她删掉,改成:“知道了。”
      对面回了个猫的表情包。那只猫仰面躺在沙发上,四仰八叉,表情十分欠揍。
      裴晓晓把手机锁屏,继续看她的专业书。但翻了两页之后,她意识到自己刚才那句话虽然删掉了,但在脑子里还是说出口了。而且说的时候,是笑着的。
      十一月的日子开始有了一种新的节奏。
      她不是每天都能在天台上碰到陈屿。按照时间表,两人理论上的碰面概率只有周六那一天的“随机”。但选修课还是每周二要见。他在后排坐着,她在讲台侧面坐着,中间隔着八排座位和一群永远在刷手机的学生。她的目光偶尔会往后扫一眼,每次扫过去的时候,他不是在看书就是在写字,偶尔抬起头来,两个人的目光会在空气里碰一下。
      那种碰撞很轻,轻到没有人会注意到。但每次碰撞之后,她的耳朵都会热一小会儿。
      十一月中旬,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周三下午,裴晓晓在天台上背书。背的是传播效果研究那一章,概念多,数据杂,她反复念了好几遍还是记不熟。正皱着眉头跟自己较劲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她妈妈。
      她看着屏幕上“妈妈”两个字,犹豫了三秒钟,接了。
      “晓晓啊,你在忙吗?”
      “在自习。”裴晓晓的声音平稳,“什么事?”
      “没什么事,就是跟你说一下,你弟弟期中考考了年级前一百,进步了三十多名。他想买个平板电脑,说是学习用的,你看看……”
      “我没钱。”
      三个字说得很轻,但很稳。稳得像已经排练过很多遍。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是她妈妈习惯了的那种语气:“哦,那再说吧。你好好读书。”
      电话挂了。
      裴晓晓把手机放在膝盖上,低头看着手里那本笔记。传播效果研究的定义,她刚才背了五遍都没背下来,现在看着那行字,连第一个字是什么都辨认不出来。
      她闭上眼睛。
      十一月的风已经有些凉了,吹在脸上有点刺。她把帆布袋里的外套拿出来披上,没有继续背书,就那么坐着,看着远处操场上跑来跑去的人。
      过了一会儿,铁门响了。
      她没回头。脚步声走近,在她身后停下来。
      “你怎么在这儿?”陈屿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今天是周三,你的时间是上午。”
      “上午有课,跟人换了一下。”
      脚步声移到她旁边。陈屿在懒人沙发旁边的水泥地上坐下来,背靠着围栏,手里拎着两罐从自动贩卖机买的咖啡。他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把其中一罐放在她脚边。
      “我没说要喝。”裴晓晓说。
      “你脸上写着呢。”
      “我脸上写了什么?”
      陈屿拉开自己那罐,喝了一口,目光平视着远方的山际线。“写着‘别问,问就是不高兴’。”
      裴晓晓沉默了一会儿,弯腰把那罐咖啡捡起来,拉开拉环。罐子凉冰冰的,指腹贴上去有点麻。她喝了一口,苦得皱眉。
      “你买的是无糖的。”
      “你看起来不需要糖。”陈屿把咖啡罐搁在膝盖上,“需要的是别的东西。”
      “什么?”
      他没回答。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裴晓晓靠在懒人沙发上,陈屿坐在水泥地上,中间隔着半米的距离。风吹过天台,把墙角的落叶卷起来转了一圈又放下。
      过了一会儿,裴晓晓开口了。
      “你高中的时候,有没有那种。就是,所有人都觉得你应该高兴,你也觉得自己应该高兴,但其实你一点都不高兴的时候?”
      陈屿没有立刻回答。他把咖啡罐转了一圈,看着罐身上凝结的水珠往下滑。
      “有。我爸给我办升学宴那天,请了二十桌,全是他生意上的人。他喝多了,在台上说‘我儿子考上了A大,光宗耀祖’。”他把咖啡罐举到嘴边,“我坐在台下想,他上一次问我考得怎么样,是高三开学。”
      裴晓晓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咖啡罐。铝罐的表面有一道凹痕,是指甲按出来的。
      “刚才我妈给我打电话。不是问我好不好,是问我要钱给我弟弟买平板。从头到尾,没问我一句最近怎么样。”她的声音很平,但握着咖啡罐的手指节发白,“我有时候想,她把我当成什么。一台提款机?一个不用还的人情?”
      陈屿没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但每次想到这里,我又觉得是自己太自私了。”她把咖啡罐放在膝盖上,看着里面的黑色液体晃动,“她一个人带我和弟弟,也不容易。她不是不爱我,她只是没力气了。但我也是真的累。”
      她的声音到后面有一点不稳。不是哭,是那种快要哭了但硬憋回去的不稳。
      陈屿没有转头看她。他把手里的咖啡罐放在地上,从耳朵后面拿下那根永远不点的烟,叼在嘴里。
      “你知道我爸最让我受不了的一句话是什么吗?”他咬着烟嘴说,“不是骂我,是每次我跟他说我妈的病情,他都说‘会好的’。后来我才明白,他说‘会好的’不是因为他相信,是因为他懒得管。”
      他把烟从嘴里取下来,侧过头看着她。
      “裴晓晓,你比我强。你至少还敢承认自己累了。我花了三年才敢在天台上跟一个人说这些话。”
      裴晓晓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午后的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他的脸在逆光里有一半是暗的。但她能看到他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同情,没有说教,没有“一切都会好的”。只有一种很安静的、像镜子一样的东西。
      她忽然想起上次在出租屋里,他走之前说的那句话:谢你没有说“你这么可怜”或者“一切都会好的”。
      现在她懂他的意思了。
      “陈屿。”
      “嗯?”
      “你为什么把那根烟一直带在身上,从来不点?”
      陈屿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烟,笑了一下。不是平时那种嬉皮笑脸的笑,是那种被问到不想说的事时的笑。
      “这是高一的时候,我爸以为我抽烟,从我书包里翻出来的。他说你要是想抽就当着我的面抽。我没点。后来就一直带着了。”他把烟翻了个面,“刚开始是想证明我不是他以为的那种人。后来习惯了。现在叼着它,是提醒自己别变成他那样的人。”
      风把天台上的铁皮柜子吹得嗡嗡响。
      裴晓晓看着他手里的烟,看了很久。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我跟你不一样的地方是,我以前也想过变坏。翘课、翻墙、去网吧,什么都想过。但我没做。”她低下头,用指甲刮着咖啡罐上的水珠,“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我连出格的资格都没有。你还有家可以不想回,我是没家可以回。”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调太平静了,平静到她自己都觉得不像是在说自己的事。
      陈屿看着她,把烟夹回耳朵后面。
      “那你现在在这儿,”他说,“这个天台,算不算一个可以回的地方?”
      裴晓晓的手指停在咖啡罐上。
      她没有回答。
      但她也没有说“不算”。
      那天傍晚她回到出租屋,把晾在窗户边上的衣服收进来。收衣服的时候她往天台的方向看了一眼。教学楼的顶楼在夕阳里被染成了橘红色,从她这个角度能看到天台的围栏,和一角深蓝色的懒人沙发。
      她在脑子里把陈屿那句话过了一遍。
      “这个天台,算不算一个可以回的地方?”
      她把窗帘拉上,坐到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笔记本翻到今天早上没背下来的那一段,她又看了一遍。传播效果研究的定义,三个要素,五个层次。这一次,她只看了一遍就背下来了。
      她合上书,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翻到那张“天台使用时间表”的截图。然后她在周六那一栏里,把陈屿写的“懒人沙发归先到者”复制了一遍,在下面加了一行自己的备注。
      “周三下午可以互换。但必须提前通知。”
      她把这行字截图,发给了陈屿。
      对面秒回:“收到。提前通知:这周六我要抢沙发。”
      裴晓晓打了三个字:“你试试。”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放下,站起来去烧水。
      烧水壶的电线有点短,插头要拧一个角度才能插进去。她拧了好几下才插稳。但这一次她没有觉得不耐烦。
      她甚至在等水烧开的那几分钟里,哼了两句歌。哼完之后才意识到自己在哼歌,然后停下来。
      但嘴角的弧度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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