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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啤酒 裴晓晓对眼 ...

  •   裴晓晓对眼泪有一套自己的管理方法。不能在有人的地方哭,不能在白天哭,不能在哭完之后留痕迹。
      如果实在忍不住,就在淋浴的时候解决。水开大一点,把声音盖过去,哭完了用冷水冲脸,眼睛上的红大概半个小时能退。
      这套方法她从初中用到现在,从来没出过差错。
      但这套方法有一个前提:你得忍到能洗澡的地方。
      十一月下旬的某个周三晚上,这个前提崩塌了。
      崩塌的起点是一通电话。晚上八点半,裴晓晓在奶茶店后仓清点物料,手机在围裙口袋里震了。她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上“妈妈”两个字亮着。
      她犹豫了五秒钟,接了。
      “晓晓啊。”妈妈的声音还是那种黏黏糊糊的调子,像是在嘴里含了什么东西,“你在忙吗?”
      “在上班。”裴晓晓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继续数架子上的椰果罐头,“有什么事?”
      “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你弟弟的补习班又要交钱了。上次那个平板的事你说没钱,我就没再提了。但是补习班这个确实没办法拖,老师都催了好几次了。”
      裴晓晓数罐头的手停了。
      “上次你说的是四千,这次又是多少?”
      “这次不多,两千八。”
      两千八。对很多人来说可能就是一个月的零花钱。对裴晓晓来说,是两个月的饭钱,是奶茶店整整四十个工时的工资,是她银行卡余额的百分之六十。
      “妈,我上个月刚发工资,交了房租,剩下的只够吃饭。”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你能不能问一下继父那边。”
      “你继父最近厂里效益不好,你也知道的。”妈妈的声音开始变快,是那种每次谈到钱就会自动加速的快,“你弟弟马上高三了,补习班不能断。你上大学的时候不是也拿奖学金吗?能不能先垫一下,等他考上了。”
      “他考上了关我什么事?”
      这句话脱口而出。裴晓晓自己都愣了一下。
      电话那头安静了。
      那种安静跟她平时在天台上的安静不一样。天台的安静是空的,是舒服的。电话里的安静是沉的,是压过来的,是从小到大压了她二十年的那种沉。
      “晓晓,”妈妈的声音冷下来,“你怎么能这么说你弟弟?”
      “我没说什么。我只是。”
      “你弟弟比你小,你是姐姐,照顾他是应该的。家里供你读到大学,你现在在外面打工了,帮衬一下家里怎么就不行了?”
      裴晓晓握着手机的手指节发白。后仓的日光灯在头顶嗡嗡地响,架子上的椰果罐头排得整整齐齐,有一颗歪了,歪向了右边。她想伸手把它扶正,但手抬不起来。
      “我知道了。我想想办法。”
      她挂掉了电话。
      歪掉的那颗椰果罐头她还记得要扶正。扶正之后她走出后仓,跟前台的同事说了句“我去趟厕所”,然后穿过奶茶店的店面,推开后门,走进巷子里。
      她本来要去厕所的。但脚不由自主地往另一头走了。走着走着就跑起来了。
      不是逃,是跑。
      她穿过学生街后面的小巷,绕过学校围墙,进了校门,路过灯火通明的图书馆,路过操场上夜跑的人群,一路跑到教学楼。
      楼梯间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又一层一层灭在她身后。她爬到了六楼,推开那扇铁门的时候,力气用得太大,铁门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
      天台上的风吹过来,冷得她打了个哆嗦。
      她没去管那个懒人沙发。她走到围栏边上,双手撑在水泥台面上,用力呼吸。但呼吸调不过来。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每次吸气只能到一半就弹回去。
      她努力想让自己平静下来。
      然后她放弃了。
      她蹲下来,后背靠着围栏的水泥墙,把脸埋进膝盖里,哭了。
      她不是那种不出声的哭。她哭出声了。虽然声音不大,但确实是声音,是从喉咙深处往外挤的那种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了很久终于从缝隙里漏出来了。她的肩膀在抖,手指抓着膝盖上的裤子,抓得指节发白。
      两千八。没地方借。奶茶店的工资下个月才发。奖学金要到期末。她怎么算都算不出来这笔钱。
      更让她难受的是妈妈那句话:“你怎么能这么说你弟弟?”
      她说什么了?她只是说了一句“他考上了关我什么事”。这是实话。她弟弟的成绩是弟弟的事,她的钱是她的事,凭什么这两件事就非得绑在一起?
      但她又觉得自己不该这么想。家里是不容易,妈妈是不容易,弟弟还在读高中,她是不是太自私了?
      这两种念头在她脑子里打成一团,打得她胃都开始疼了。
      铁门响了一下。
      她猛地抬起头。
      陈屿站在铁门边上,一只手还搭在门把手上。他今天穿的是那件黑色的运动外套,拉链没拉,里面的卫衣帽子歪在一边。呼吸有点急,像是也爬了六层楼。
      他看到她蹲在围栏边上,看到她满脸都是湿的,愣了一下。
      裴晓晓立刻低下头,用手背去擦脸。用力很大,皮肤都擦红了。她把脸别过去,不想让他看。但天台上没有别的地方可以藏。
      脚步声走近了。她没有抬头,也不想抬头。她现在的样子一定很丑,眼圈通红,脸上湿漉漉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她在所有人眼里都是那个冷静的、不可动摇的纪检部部长,不是蹲在天台上哭的狼狈女生。
      陈屿在她旁边坐了下来。没有坐在懒人沙发上,直接坐在了水泥地上,跟她隔了大概半米。他什么都没说。
      过了好一会儿,他伸过手来,手里拿着一罐啤酒。罐装雪花,便利店里卖六块五一罐的那种。罐身上还带着冰柜的凉气,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裴晓晓盯着那罐啤酒,又抬头看了看他。她的眼眶还是红的,睫毛上挂着一两颗没擦掉的泪珠。
      “你随身带这个?”她的声音闷闷的,鼻音很重。
      “刚才在学校门口买的。本来想找你一起喝,庆祝一下。”陈屿把啤酒往她手边递了递,“现在改成借酒消愁也行。”
      “庆祝什么?”
      “选修课的论文,周教授打了全班最高分。”他偏过头来看她,“托助教的福。”
      裴晓晓低下头,把那罐啤酒接过来。拉环拉开的时候发出清脆的一声响,泡沫从罐口涌出来一点,她喝了一口。啤酒很苦,比上次的无糖咖啡更苦,但这种苦反而让人清醒。
      “你最高分是你自己写的,跟我没关系。”她说。
      “关系大了。”陈屿拉开自己那罐,喝了一口,“上次讨论课你点我起来回答问题的时候,我就觉得你对哈贝马斯的解释比我清楚。后来写论文之前我查了很多你给的参考文献。”
      裴晓晓又喝了一口。啤酒顺着喉咙往下淌,凉意从胃里往外漫。她把罐子搁在膝盖上,看着远处操场上最后一盏照明灯被关掉了。
      操场的灯光灭掉之后,天空反而显得亮了一些。几颗不太起眼的星星露出来,稀稀落落的,像谁随手撒了一把盐。
      “我妈刚才打电话来。”她听到自己开口了,“要两千八。给我弟弟交补习费。”
      陈屿没说话,但他把啤酒罐放下来了。
      “我上个月刚交房租,卡里的钱只够吃饭。她说我没良心。”她的声音到后面又有些不稳了,但她深吸了一口气,把剩下的半截话挤了出来,“我要是真没良心,高中毕业那年我就跑了。可我没跑。我每个月工资省下来一大半给她。她还说我没良心。”
      最后一句话说完,眼泪又掉下来了。
      这回她没有躲。她也没力气躲了。
      陈屿没说话。他把自己的啤酒放在地上,从耳朵后面拿下那根从不点燃的烟,叼在嘴里。然后他做了一个裴晓晓完全没料到的动作。
      他把手伸过来,轻轻按在她后脑勺上,把她的脸按到了自己的肩膀侧边。
      “我妈当年也这样。”他说。
      裴晓晓的身体僵了一瞬。她从他肩膀与手臂之间的缝隙里望出去,看到的是天台上那个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的晾衣架,远处的山际线在夜色里几乎看不见了。
      “我爸在外面的那个女的,生了个儿子。比我小五岁。”陈屿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很轻,但很清楚,“我妈知道之后,没跟他闹,也没离婚。她把所有钱都存到我名下,说以后你养你弟弟。”
      裴晓晓的眼泪还在流,但抽泣的节奏慢了。
      “我说凭什么。她说的跟你妈说的差不多。‘他是你弟弟’。”陈屿把烟从嘴里拿下来,低头看着指间的烟,“那时候我才高二。我跟我妈说,你养我是应该的,我养他不是。”
      “她怎么说?”
      “她说我没良心。”
      裴晓晓没说话。她的脸还贴在他肩膀那件运动外套的布料上,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洗衣液味,混着秋天晚上冰凉的空气。
      “后来呢?”她问。
      “后来我说行,但我有一个条件。”陈屿把啤酒罐捡起来,喝了一口,“考上A大,她就别再让我管那个家。然后我就考上了。”
      他把那段日子说得跟吃饭喝水一样平淡。但她听出来了,他在天台角落那个鞋盒里藏着的那本书上写的字,是怎么来的。
      “所以你那个自由,”裴晓晓的声音闷在他肩膀上,“就是这么换来的。”
      “对。”
      “那你现在自由了吗?”
      陈屿没马上回答。他把啤酒罐搁在膝盖上,看着远处的夜空。
      “不知道。可能还在挣。”
      风又吹了一阵。裴晓晓的眼睛慢慢干了。不是哭够了,是眼泪终于流完了。她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擦了擦脸,把湿掉的纸巾团成一团,塞回口袋,没有扔在地上。
      然后她后知后觉地发现,刚才她一直靠着他的肩膀。不是那种有意靠过去的,是她在哭的时候他把她按过去的。但她的确靠了好一会儿,而且没有想要推开。
      “陈屿。”
      “嗯。”
      “我没良心吗?”
      陈屿把烟从嘴里取下来,侧过头看她。天台上只有远处路灯漫反射过来的微光,照得她的脸一半明一半暗。
      “你是太有良心了。”他说,“有良心到把别人的担子也扛在自己身上,扛不动了还觉得自己不够用力。”
      裴晓晓低下头,手指抠着啤酒罐的拉环。拉环被她掰得变了形,一个小铁片翘起来,边缘很利。
      “两千八,”她说,“我想想办法。”
      陈屿没接话。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按了几下,然后锁屏放回去。他没有说“我借给你”或者“别担心”,什么都没说。
      裴晓晓拿起啤酒,把最后一口喝完。罐子空了,很轻。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我回去了。”
      “我送你。”
      “不用,我没喝多。”
      “你只喝了半罐。”陈屿也站起来,把空罐子扔进墙角的塑料垃圾袋里,“但你不是因为喝了酒才需要有人送。”
      裴晓晓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过去推铁门。铁门吱嘎一声开了,他扶着门,回头看她。
      “走不走?”
      她没再说“不用”。她跟上去,从他扶着的门框旁边走过去。走过他身边的时候,两个人的距离很近,她的手背蹭到了他外套的袖口。
      谁都没有提这件事。
      下楼梯的时候,陈屿走在她后面,脚步声一下一下地落在她身后。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把楼道照得忽明忽暗。
      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裴晓晓停了下来。
      “陈屿。”
      “嗯?”
      “那个自由,”她没有回头,“你挣到了之后,感觉怎么样?”
      身后沉默了一会儿。
      “不怎么样。”他的声音从上一级台阶传下来,“没人跟我抢了,也没人跟我分了。但赢了也没人看到。”
      裴晓晓的手搭在楼梯扶手上。铁扶手凉得扎手。
      她又往下走了一步。
      “我看到了。”她说。
      声控灯亮了。她继续往下走,没停。
      身后的脚步顿了一拍,然后跟上来。
      两个人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深秋的凉意。裴晓晓拉紧了外套的领口,往宿舍的方向走去。陈屿跟在她右侧,手插在口袋里,两个人之间大概隔着一步的距离。
      走到路灯下面的时候,裴晓晓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背上沾了一点啤酒罐上的水珠,已经干了,留下一道很淡的水渍印。
      她忽然想起刚才在天台上,他的手按在她后脑勺上的那个动作。很轻,像按一个开关。
      而她哭完之后,居然觉得那个天台比任何地方都让她安心。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
      Yu:“下周三,天台。我的时间换给你。”
      裴晓晓低头打了三个字:“不用换。”
      对面秒回:“那你也得来。”
      她没回。她把手机锁屏,继续往前走。
      宿舍楼门口的灯光越来越近。走到门禁闸机前的时候,她刷卡进去,回头看了一眼。陈屿还站在路灯下,看到她回头,他抬起手挥了一下,然后转身往男生宿舍的方向走了。
      裴晓晓回到寝室,室友们都睡了。她轻手轻脚洗漱完,爬上床,拉上床帘。在黑暗里她打开手机,看到陈屿在三分钟前又发了一条消息。
      Yu:“刚才忘了说。你哭起来没有你想象的那么丑。”
      裴晓晓盯着这行字,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她打了两个字:“睡觉。”
      对面秒回:“晚安。”
      她没有再回。但她把那罐空啤酒留在了自己的帆布袋里。罐身上还有水珠。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扔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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