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错峰 伤口换纱布 ...
-
伤口换纱布的那天,裴晓晓发现了一个问题。陈屿把纱布换成了创可贴。
不是她留在他手臂上的那种医用纱布加胶带,而是便利店买的那种防水创可贴,肉色的,贴得歪歪扭扭,边角已经翘起来了。
“你洗澡没包保鲜膜?”她盯着那块创可贴,语气跟查课记名字的时候差不多。
“包了。”陈屿坐在天台的围栏边上,把袖子撸下来遮住创可贴,“但是包得不太好,水还是进去了。”
“保鲜膜要绕三圈,不是一圈。”
“你上次又没说几圈。”
裴晓晓没再说什么。她从帆布袋里拿出两片新的纱布和一卷医用胶带,放在他旁边的水泥地上。“回去自己换。两天一次。洗澡之前保鲜膜绕三圈,用胶带封口。”
陈屿低头看了看那两片纱布,笑了一下。“你随身带这个?”
“今天刚好去医务室领了。”
其实是特意领的。但她不会说。
距离巷子里那件事已经过了四天。四天里,两个人之间维持着一种奇怪的默契。选修课上他会按时到,她不再点他起来回答问题;他在奶茶店等她下班,但不再走正门,而是在街对面的便利店门口站着,她出来了他就远远地跟一段,走到学校门口再分开。
他们没有聊过那天晚上在出租屋里说的那些话。那些东西太沉了,不适合在阳光底下再拿出来翻。但没聊过不等于忘了。从那以后,裴晓晓看他的时候,不会再下意识地把他归类到“不守规矩的刺头”那一栏了。
“陈屿,这间天台是不是没人来?”她问。
“差不多。”陈屿往后仰了仰,双手撑在身后的水泥地上,“之前有学生在这上面抽烟被发现了,学校就把铁门锁了。那个封条是我撕的,锁是我撬的。”
裴晓晓看了他一眼。
“你那什么表情,要记过是吧?”他把手举起来,“我自己记,陈屿,破坏公物,一次。”
裴晓晓把目光移开,没忍住嘴角动了一下。
“不记。现在不是查岗时间。”
“裴晓晓也有不记过的时候?”他偏过头来看她,眼睛里的笑意像是秋天的阳光,不烫人,但让人想多待一会儿。
“以后想翘课的时候可以来这里。”他说,“不过我们得定个规矩。”
“什么规矩?”
“错峰用。你上午来我就下午来,你不来的日子我随便。”他把腿从围栏上放下来,正儿八经地看着她,“省得你每次看见我都烦。”
裴晓晓低头看着自己的帆布袋,手指拨弄着带子上的线头。
“我什么时候说烦你了。”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没抬头。
“你那表情天天都在说。”陈屿从耳朵后面拿下那根永远不点的烟,在指间转了一圈,“不过最近说得少了。最近好像在说别的。”
“说什么?”
“我还没看懂。”
裴晓晓抬起头的时候,他已经从那排折叠椅上跳下来了。
“带你去看个东西。”
他走到天台另一头那个角落,就是她上次来的时候没仔细看的那一边。那里堆着几把报废的折叠椅,一个锈得不成样子的铁皮柜子,还有半截砖墙。陈屿蹲下来,从铁皮柜子底下拖出一个鞋盒。
鞋盒是耐克的,但边角已经磨白了。他打开盖子,里面不是鞋,是一堆杂七杂八的东西。几张折好的试卷,一只没墨的笔,一把瑞士军刀,一个旧的MP3。最底下压着一本被翻得很旧的书,封面是深蓝色的,边角已经起了毛边。
他抽出那本书递给她。
“你翻翻。”
裴晓晓接过书。封面上印着几个白色大字:《C++ Primer Plus》。她翻开封面,扉页上写着字。
“考上A大就还你自由。”
字是圆珠笔写的,笔画很重,有些地方把纸都划破了。不像是随手写的,像是在跟谁较劲。
“我爸。”陈屿蹲在旁边,低头摆弄着鞋盒里的那只旧MP3,“高三那年我考上A大计算机系,他说这下你满意了?我说我满意什么?他说你不是一直想上A大吗?我说我考上A大不是为了向谁证明什么,是因为我受够了你们俩天天吵,我想走得越远越好。”
他把MP3放回去。“他后来没再管我。我就真的自由了。”
“自由了为什么还留着这本书?”
陈屿沉默了一会儿。天台上的风吹过来,把书页翻得哗啦啦响。
“因为它是我自己挣来的。”他说,“不是他给的。”
裴晓晓低下头,把扉页上的字又看了一遍。那些笔画很重的字,从高三到现在应该有两三年了,还清晰得像昨天写的。
她想起了自己书桌上那些按高矮排列的课本和笔记。每一本都被她翻到起了毛边,但她从来不在扉页上写任何东西。不写座右铭,不写名字,不写日期。干干净净的,像是随时准备离开这个地方。
她蹲下来,把书放回鞋盒里。
“你那个鞋盒里的东西,”她说,“是你的?”
“嗯。秘密基地的秘密藏品。”他把鞋盒盖子盖上,推回铁皮柜子底下,“你是第一个知道这里还有鞋盒的人。”
裴晓晓靠着那半截砖墙坐下来,看着远处操场上升起来的一盏照明灯。白色的灯光把半边操场照得亮如白昼,几个穿着运动服的男生正在跑步,跑了一圈又一圈,像上了发条。
“我大二的时候也想过翘课。”她忽然开口。
陈屿转过头来看她。
“有一段时间状态不太好,什么都做不下去。有一次走到教学楼门口了,又折回去了。”她的声音淡淡的,像是在复述一件跟自己不太相关的事,“后来我去图书馆查资料,发现那天刚好点了一次名。我运气太好了。”
“不是运气好。”陈屿坐在她旁边的水泥地上,“是你根本不敢翘。”
“是。”
她这个“是”字说得太快了,快得像是脱口而出,而不是经过了那道“该说不该说”的筛选机制。
“我不敢翘。不敢迟到,不敢放松,不敢在扉页上写字。”她的目光落在操场上的照明灯上,那盏灯周围绕了一圈小飞虫,不停地撞上去又弹开,“因为要是出一点差错,奖学金就没了,奖学金没了,我就读不下去了。”
“读不下去就没地方去了。”陈屿替她把后半句话说完了。
裴晓晓没接话。
风从天台的另一边吹过来,带着十月底特有的干爽凉意。她的头发被吹起来一绺,她伸手别到耳后。
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我得去图书馆了。”
“等一下。”
陈屿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在屏幕上划了几下,然后举起来给她看。
屏幕上是一个备忘录,标题写着:“天台使用时间表”。
“周一上午是你的,下午是我的;周三全天是你的,周四全天是我的;周五晚上你不能来,我要在这儿打游戏。”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往下滑,“周末随机,先到先得。行不行?”
裴晓晓盯着那张时间表看了几秒钟。
“不行。”
“哪里不行?”
“你把我的时间写错了。我周三上午有课,下午才来。”她把自己的手机掏出来,打开日历。
陈屿凑过来看她输入。
两个人在天台上对着手机屏幕来回调整了好几分钟,最后确定了一个双方认可的时间表。裴晓晓把最终的版本截图保存,把手机锁屏。
“成交。”
“成交。”
她转身往铁门走。走了几步,听到身后陈屿的声音。
“裴晓晓,那个时间表要是你哪天没来,我会来这里找你的。”
她没回头。“找我干嘛?”
“不知道。可能怕你出什么事吧。”
她推开铁门走下去。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她下到五楼的时候,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把刚才那张截图重新看了一遍。
然后她点开编辑,在天台时间表的下面加了一行备注。
“周四晚上不许打游戏超过九点。”
写完之后她盯着那行备注看了几秒钟,又全部删掉了。
锁屏,下楼,去图书馆。
但走在路上的时候她在想,他那个鞋盒里的旧MP3里存的是什么歌。那把瑞士军刀是用来做什么的。那张试卷上写了什么。
她想了很多。
没有一个是跟她自己有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