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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出租屋 裴晓晓的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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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晓晓的出租屋在老家属区最里面那栋楼的五楼,没有电梯。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两层,走到三楼和四楼之间那段完全是一片黑。她走在前面,凭着住了半年的肌肉记忆踩稳每一级台阶。陈屿跟在后面,脚步比她重一些,偶尔踢到台阶边缘,发出一声闷响。
她没回头,但每一声闷响她都听见了。
五楼到了。她掏出钥匙开门,锁芯有点涩,转了两下才开。推开门,伸手摸到墙壁上的开关,日光灯闪了两下才彻底亮起来,把整个屋子照得惨白。
屋子不大。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简易衣柜,一个床头柜。灶台在窗户底下,跟房间之间没有隔断,锅碗瓢盆整整齐齐地码在一个塑料架上。地是水泥地,但拖得发亮,进门的地方铺了一块灰色的门垫。窗帘是素色的格子布,拉了一半,另一半用夹子夹着。
陈屿站在门口,没有马上进来。
“进来。”裴晓晓把帆布袋放在床头柜上,蹲下去从床底下拉出一个小塑料药箱,“把门带上。”
门关上了。陈屿站在门垫上,目光在屋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书桌上那一排书上。书是按高矮排列的,书脊全部朝外,连角度都统一。
“你这里,”他说,“跟我猜的一模一样。”
裴晓晓没接话。她把药箱打开,里面分了两层:上层是感冒药、退烧药、创可贴,下层是碘伏、棉签、纱布、医用胶带。她拿出碘伏和棉签,拧开碘伏的盖子,抬头看他。
“袖子撸上去。”
陈屿在书桌前的椅子上坐下来,右手袖子往上一推。那道口子在小臂外侧,大概三四厘米长,不算深,但边缘不太整齐,是被碎玻璃划开的。血已经凝了一半,边缘有些暗红色的血痂,中间还在往外渗一点新鲜的红色。
裴晓晓在他对面蹲下来,拿棉签蘸了碘伏。她的手很稳。棉签碰到伤口边缘的时候,陈屿的手臂肌肉绷了一下,但他没出声。
她用棉签沿着伤口从里往外擦,动作很轻,但没犹豫。碘伏在皮肤上留下暗黄色的痕迹,血被一点点清干净了。
“你经常给人处理伤口?”陈屿低头看着她的动作。
“不经常。”
“那怎么这么熟练?”
裴晓晓换了一根棉签,继续擦伤口周围的污渍。“小时候帮我妈处理过。”她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食堂的菜有点咸。
陈屿没追问。他看着她把伤口清理干净,用纱布盖上去,医用胶带剪成四小段,每段刚好两厘米,整整齐齐地贴在纱布四边。贴完之后她还用手指按了按胶带的边角,确认粘牢了。
“好了。”她站起来,把药箱合上,“两天换一次纱布,洗澡的时候用保鲜膜包一下。伤口不要碰水,会发炎。”
“保鲜膜?”陈屿低头看了看手臂上的纱布,“你家有保鲜膜吗?”
“有。”裴晓晓指了指灶台下面的抽屉,“第三格。”
陈屿站起来走过去,拉开抽屉看了一眼。保鲜膜、铝箔纸、密封袋,全部码得整整齐齐。他关上抽屉,转过身来。
“你连保鲜膜都叠?”
“那不是叠的,是卷的。”
“有什么区别?”
“卷的不会有折痕。”
陈屿靠在灶台边上,看着她。日光灯的白光从头顶打下来,把她脸上的轮廓照得很清楚。她站在书桌旁边,手里还拿着碘伏瓶子,瓶盖还没拧回去。她的头发因为在巷子里跑过而有些散,几缕碎发落在脸颊两侧,跟平时一丝不苟的样子不太一样。
“你刚才说帮你妈处理过。”他把手插进口袋,“你一个人住在这儿,是因为离学校近,还是因为不想回家?”
裴晓晓拧瓶盖的动作停了一拍。
这个问题太直接了。直接到她没有准备任何标准答案。
她转过身把碘伏放回药箱,拉上药箱的拉链,塞回床底下。做完这些动作,她站起来,背对着他说:
“你问太多了。”
“我就是想知道。”
“为什么想知道?”
身后安静了两秒。然后她听到他的脚步从灶台那边移过来,走到她身后,停下来。距离不算近,但她能感觉到他在看她。
“因为从第一次被你记迟到开始,我就觉得你这个人有点奇怪。”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小屋子里听得很清楚,“你对所有人都冷着一张脸,规矩比天还大,好像什么东西都跟你有仇。后来在天台上看到你哭,我才觉得可能不是有仇。”
他停了一下。
“可能是你一个人扛太久了。”
裴晓晓的手停在药箱的拉链上,没动。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到窗外楼下有人路过时哼的歌。跑调的。不知道是哪栋楼的。
她站起来,转过身,靠在书桌边缘,双手交叉抱在胸前。这个姿势是防御性的,她自己也知道。
“我爸家暴。我妈被他打了十几年。”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调平稳得不像在讲自己的事,“我弟弟出生之后更严重了。后来他跑了,丢给我们一屁股债。我妈改嫁了。继父不怎么打人,但比我爸更会花钱。”
她顿了一下。
“我周末打工不是体验生活。是生活费不够。”
把这些话说完之后,她没有看陈屿。她看着灶台上那把用了三年的烧水壶,壶身上有一道划痕,是不小心撞到墙角弄的。那道划痕她看过很多次,但今天看起来格外扎眼。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他说这些。可能是因为今晚太累了。可能是因为刚才在巷子里他真的挡在了她前面。也可能是因为他的伤口还没处理完的时候,他没有一次在看她的时候露出那种让她不舒服的、同情的表情。
“你呢。”她忽然问。
陈屿靠在灶台对面的墙上,双手抱胸。“我?”
“你上次在天台上说,你妈当年也这样。”
陈屿沉默了一会儿。他的拇指在手臂上的纱布边缘轻轻蹭了一下,像是第一次注意到那里有块纱布。
“我爸是生意人,有钱,在外面有人。我妈知道,但从来不说。”他的声音还是那种随意的调子,但节奏比平时慢,“不说不是因为不在乎,是因为说出来了她连这个家都没了。所以她憋着,憋了十几年,憋出病了。抑郁症。”
他笑了一下,没什么笑意。“我翻墙打游戏,不是叛逆。是不想回家听他们吵架。那个家太大了,大得一个人都找不到。”
裴晓晓看着他。日光灯在头顶嗡嗡地响。楼下那个唱歌的人已经走远了,窗外的夜晚又安静下来。
她忽然觉得这个场景有点荒诞。纪检部部长和记过名单常驻成员,两个浑身是刺的人,坐在这间三十平的出租屋里,把最难堪的东西掏出来给对方看。
“所以你在选修课上问我公共领域,”她说,“是不是真心的?”
“真心的。”陈屿偏过头来看她,“我查了一晚上资料才答上来的。你以为我真那么聪明,什么都知道?”
裴晓晓愣了一下。
“你说你是在网吧通宵打游戏。”
“打游戏不耽误查资料。”他咧嘴笑了一下,“那个位置靠墙,信号好。”
裴晓晓移开目光,转头看着窗户。窗帘上那个夹子松了一点,格子布的边角翘了起来。她走过去把夹子重新夹好。
“你回去吧。”她说,“宿舍快锁门了。”
陈屿站直了身子,从灶台边走到门口。走过她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裴晓晓。”
“嗯?”
“谢了。”
“谢什么?”
“不是谢你帮我处理伤口。”他拉开门,回头看了她一眼,“是谢你没有说‘你这么可怜’或者‘一切都会好的’。”
裴晓晓没接话。她站在窗户边,手还捏着那个窗帘夹子。
门关上了。楼道里的脚步声一层一层往下,越来越轻,最后听不见了。
她站在原地,把那句“一切都会好的”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她以前也跟自己说过这句话,说了很多年,从来没觉得说通了。但今天晚上,她看着桌上那把烧水壶的划痕,忽然觉得那道划痕也没那么难看了。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
Yu:“下周读书笔记我写四篇。多出来那篇算利息。”
裴晓晓对着屏幕,嘴角动了那么一下。
她没回消息。但她也没把手机锁屏。她站在窗户边,看着楼下那条窄窄的巷子里,一个穿深蓝色卫衣的背影从路灯底下走过去,走了几步,回头朝这栋楼的方向看了一眼。
她把窗帘拉上了。
但不是很快的那种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