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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小巷 裴晓晓每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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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晓晓每周三晚上在奶茶店值班到十点。周三的生意比周末清淡,一般到了九点半之后就没什么客人了。
她把操作台擦干净,补齐第二天的物料,跟晚班的同事交接完,走出店门的时候刚好十点一刻。
十月的夜风已经有些凉了,吹在身上让人忍不住缩脖子。她把外套的拉链拉到最高,背着帆布袋往学校的方向走。
从学生街到学校北门有两条路。一条是大路,沿着主干道走,路灯亮堂,但要多花十分钟。另一条是小路,穿过一片老居民区中间的巷子,近是近,但没有路灯,路面坑坑洼洼,两边墙上的墙皮剥落得七七八八。
裴晓晓平时不走那条小巷。但她今天太累了。上午满课,下午替周教授整理了三个年级的作业,晚上又在奶茶店站了四个小时,小腿酸得发胀,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早点回去躺下。
她拐进了巷子。
巷子比她记忆中更暗。只有巷口一户人家的窗户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往里走几步就什么都看不清了。脚下的水泥路面碎了一块一块的,踩上去硌鞋底。两边是老居民楼的侧墙,墙根堆着一些废弃的家具和黑色垃圾袋,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霉味混着油烟味。
她走了大概一半的时候,听到前面有声音。
男人说话的声音。不是一个人的声音,是两三个,混着什么东西踢在墙上的闷响,还有一串断断续续的笑。
裴晓晓停下了脚步。
她往巷子深处看了一眼。看不清人,只能看到几个模糊的轮廓站在路中间,旁边歪着一辆电动三轮车。空气中飘过来一股酒味,混在霉味和油烟味里,刺鼻得很。
她转过身,准备原路返回。
脚步还没来得及迈出去,身后就传来了一个声音。
“诶,有人。”
那个声音含混不清,像是舌头被酒精泡肿了。接着是脚步拖沓的声音,一个人影从暗处晃了出来。
是个中年男人,穿着皱巴巴的灰衬衫,脸上的胡茬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很脏。他眯着眼睛看了她一眼,然后咧开嘴笑了。
“小姑娘,这么晚了还一个人走夜路啊?”
裴晓晓没说话。她往后退了一步,手已经伸进了帆布袋里。手机在包里。她握住了手机,拇指摸到侧边键,按亮了屏幕。
中年男人身后又走出两个人,一个瘦高个,一个光头。三个人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像黏在皮肤上的脏东西,甩不掉。
“我们刚还在说今晚缺点什么,这就来了。”光头笑了一声,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又粗又涩。
裴晓晓的手在帆布袋里已经解开了手机锁屏。她的指尖按在拨号键上,脑子里同时过了三套方案:报警,打给周敏,打给辅导员。三种方案都不够快。
“我不认识你们。”她的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平稳,“请让我过去。”
“过什么过,聊两句再走。”灰衬衫往前晃了一步,“你在奶茶店上班吧?我见过你,那个店就在学生街。”
话没说完,巷口的方向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是走,是跑。
脚步声很急,踩在碎裂的水泥路面上,带着一股不容分说的劲头,越来越近。
裴晓晓还没来得及回头,一个人影就从她身边掠了过去,挡在了她和那三个男人之间。
深蓝色的卫衣。帽子上的抽绳一长一短。
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陈屿站定的时候,呼吸还是匀的,像是跑了这段路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他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整个人挡在她前面,把她和那三个人隔开了一个半臂的距离。
“叔,”他的语气跟在球场上跟队友说话时一样随意,“喝了多少啊?”
灰衬衫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会突然冒出一个人。他眯着眼睛打量了一下陈屿,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你谁啊?”
“路过的。”陈屿偏了下头,朝巷子那头指了一下,“那边有个烧烤摊还没收,要不要再来几串醒醒酒?”
他说话的语气太随意了,随意到让人摸不清路数。光头往前迈了一步,脖子梗着:“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小子别多管闲事。”
陈屿没动。他甚至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双手都垂在身侧,姿态放松得像在跟人聊天气。
“不是我多管闲事,”他说,“我是怕你们惹麻烦。”
“什么麻烦?”
“她是我们学校纪检部的。”陈屿往后偏了一下头,“记过很厉害的那种。”
裴晓晓听到这话差点没绷住。这种时候了,他还在拿她记过的梗开玩笑。
但灰衬衫的表情变了。不是被“纪检部”三个字吓到了,而是陈屿说话的姿态让他意识到,这个年轻人不怕他。
三个男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酒精让他们的反应慢了半拍,但也让他们比平时更暴躁。
“你他妈。”
灰衬衫的话刚出口,就往前冲了一步,手往裴晓晓的方向伸过来。
陈屿的动作比他快。
他侧身抬手,手臂从外侧格开了灰衬衫的手腕,力量不大,但角度很准。灰衬衫踉跄了一下,撞在墙边的垃圾袋上,发出一声闷响。
光头和瘦高个往前逼了一步。
陈屿拉着裴晓晓往后退。
“跑。”
他说这个字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但很稳。裴晓晓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攥住了她的手腕,拉着她往巷子另一头跑。
身后传来叫骂声和脚步声。垃圾袋被踢翻的声响,空酒瓶在地上滚动的骨碌骨碌声。
裴晓晓被拽着往前跑。帆布袋在腰侧一下一下地撞着,她的呼吸已经乱了。巷子尽头是一条岔路,陈屿拉着她往右一拐,又拐了一下,钻进了一条更窄的巷道。
这条巷道是两栋老楼之间的夹缝,窄得只够一个人通过。陈屿把她往前推了一把,自己侧身挡在后面,后背贴着墙,胸膛压得很低。
脚步声从巷口经过,没有停,往前面去了。渐渐远了,最后归于安静。
安静到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裴晓晓的背贴着冰凉的水泥墙面,胸口剧烈起伏着。她额头上全是汗,刘海粘在皮肤上,狼狈得很。
陈屿还站在她面前。他也在喘,但比她的呼吸稳一些。巷道太窄了,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只有一个拳头的距离。她能闻到他身上的气味,运动之后残余的体温,混着一点很淡的洗衣液。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
“有没有受伤?”
裴晓晓摇了摇头。她的声音还没完全回到可控范围内,只能摇头。
“手。”他说。
裴晓晓低下头,发现他还攥着她的手腕。
他立刻松开了。松得太快,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你怎么会在这里?”裴晓晓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嗓子有点干,但至少能说话了。
“你下班的时候我在街对面。”陈屿把后背往墙上一靠,仰头看着夹缝上方那一道窄窄的夜空,“本来想跟你打招呼,你没看见我。然后就看到你拐进那条巷子了。”
他转过来看她:“我跟你说过那条巷子不安全。”
裴晓晓想起来了。上次在奶茶店,他临走前说的那句“那个墙不太好翻,你别去那边蹲我”。当时她以为他在说翻墙,现在才反应过来,他说的“那边”也包括这条巷子。
“你怎么知道那条巷子不安全?”
“我翻过。”陈屿的声音里带着点自嘲,“翻墙之后要躲保卫科的人,那一片我都熟。那条巷子晚上经常有人喝醉了在那里堵路,去年就有女生被抢过包。”
裴晓晓没说话。
她靠在墙上,仰头看着同一道夜空。深蓝色的天被两边的楼房夹成一条细细的丝带,上面缀着几颗不太亮的星星。
心跳慢慢平复下来了。
但另外一些东西还没平复。
“陈屿。”她叫他的名字。
“嗯?”
“你手臂流血了。”
陈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小臂。卫衣的袖子被什么东西刮破了一道口子,底下的皮肤渗出一小片血迹,已经沿着手腕流到了手背。
“哦。”他抬手看了一眼,用另一只手的拇指随意擦了一下,“刚才推那个人的时候刮到墙上的碎玻璃了吧。没事,小口子。”
血还在往外渗。
裴晓晓盯着那道伤口,感觉有一股很陌生的情绪从胃底往上翻。不是感动,不是后怕,是她说不清楚的一种东西。像被人按了一个开关,而那个开关连接着她一直在努力控制的某个部分。
“你得处理一下。”她说。
“回宿舍洗洗就行了。”
“会感染。”
陈屿看着她,嘴角浮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那怎么办?这么晚了医务室早关了。”
裴晓晓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做了进大学以来最不符合她行事逻辑的一件事。
“我租的房子就在前面。不远。”
陈屿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了一下。但他没有立刻接话,而是看着她,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确定?”
“别想多。”裴晓晓转过身,头也不回地往前走,“你替我挡了一下,我帮你处理伤口。两清。”
陈屿在她身后笑了一声。那声笑很轻,被夜风卷走了大半。
“行。两清。”
他跟了上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夹缝,沿着小路往裴晓晓租住的方向走。巷子深处那几个人的声音已经完全听不到了,周遭只剩夜风穿过树枝的沙沙声,和两个人脚步交替的节奏。
裴晓晓走着走着,忽然发现一件事。
这条路她每晚都走,从来没有觉得路灯不够亮。
今晚她觉得不够亮。
不够亮,以至于看不清他的表情。不够亮,以至于她不知道自己的表情是什么样。
她加快了脚步。
但心跳没有跟着慢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