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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归店 “该来的, ...


  •   出租车平稳停在老巷口,车轮碾过石板路上细碎的石子,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响。
      池殷似先推开车门下车,绕到另一侧,伸手扶着岑也的胳膊,小心把她搀下来。
      岑也双脚踩在地面上,下意识站稳,江水里留下的酸软还残留在四肢,稍一用力,腰腹就泛起淡淡的闷胀感。她微微顿了一下,很快稳住身形,没有往池殷似身上多靠。
      她骨子里习惯自己撑住,哪怕现在两个人已经说开,成了一起扛事的关系,也改不掉刻了很久的本能。

      “慢点儿。”池殷似低声提醒,手掌虚虚护在她后腰,不强行用力,只做好随时托住她的准备。
      岑也轻轻颔首,抬眼望向巷子深处。

      熟悉的景色铺展在眼前。两侧老旧的砖房墙皮斑驳,墙根处长着成片暗绿色的青苔,几家老店的招牌褪色,安安静静挂在门楣上。上午的阳光斜斜切进巷子里,切割出明暗交错的长条阴影。巷子里零星有早起买菜回来的居民,拎着布袋子,慢悠悠往前走。
      一切看着和往常没有两样。
      可岑也一眼就能察觉到那层藏在平静底下的紧绷。
      空气里仿佛悬着看不见的视线,躲在某个拐角、某扇紧闭的窗后,悄悄落在她身上。

      “辛寂她刚离开半小时。”池殷似和她并肩往里面走,声音压得很低,“她从早上守到八点,确认这一路没异常,才先走的,约好了中午过来换班。监控后台我手机上连着,实时画面随时能看。”
      岑也目光扫过巷口两侧,慢悠悠开口:“他们沉得住气。”
      “是在等机会。”池殷似说,“上次江边失手,又抓进去两个同伴,他们不会贸然冲上来硬碰。这种人最喜欢挑落单的时候下手。”

      说话间,两人走到纹身店门前。

      深色的卷帘门牢牢落下,锁扣咬合紧实,是辛寂临走前反复检查过的样子。岑也走上前,指尖落在冰凉的金属门板上,指尖顺着门板上几道旧划痕慢慢滑动。这些痕迹都是开店这么久,一次次麻烦留下的印记。

      她掏出钥匙,指尖微微用力,插进锁孔,转动。
      咔哒一声,锁开了。
      池殷似上前,帮她抓住卷帘门的拉环,匀速向上提起。
      金属卷帘一节一节向上卷动,发出持续、沉闷的哗啦声响。阳光顺着慢慢敞开的缝隙涌进店里,一点点照亮屋内的陈设。

      工作台还摆在屋子正中,桌面上收拾得还算整齐,辛寂临走前帮她简单归置过。
      几张没完成的线稿压在镇纸下面,针具收纳盒整齐码在一旁,装色料的小玻璃瓶排成一排,在光线下折射出深浅不一的色块。墙角的消毒柜、吸尘器、备用耗材,全都安放在原来的位置。
      一切都和她离开那天一样。

      岑也迈步跨进门,目光第一时间扫向角落那几个隐蔽的监控探头。镜头角度没有被动过,依旧对准门口和后院通道。
      她往前走了两步,走到工作台旁边,弯腰仔细查看桌角、墙面,又绕到后院门口看了一圈。

      “没有被人动过的痕迹。”岑也直起身,语气平静。
      “辛寂盯得紧。”池殷似关上卷帘门,只留上方一小截缝隙通风,“她晚上不敢睡沉,隔十几分钟就调一次监控回放。”
      岑也走到工作台前,拉开椅子坐下。指尖抚过纸面上线稿的轮廓,是之前预约客人定好的图,半幅蛇缠牡丹,纹样繁复。她盯着线条看了片刻,伸手想去拿桌边的铅笔。
      手腕刚抬起来,就被池殷似轻轻按住。

      “医生说了,不能劳累。”他看着她,语气不算强硬,但没有退让的意思,“只过来看看,不动活。”
      岑也抬眼看向他,目光淡淡的,带着一点不服管束的劲儿。
      僵持几秒,她收回手,没有去碰铅笔。

      “我知道。”她淡淡应着,“就是看看稿子。”
      池殷似松开手,拉了另一把椅子,在她身侧坐下。距离不远,刚好能和她一起看清桌面的画稿,又不会挤到她。

      “预约的客人那边,我再跟他们同步一遍你的情况。”池殷似拿出手机,点开聊天列表,“有两个客人比较好说话,直接改到下周下旬;还有一个,想问问能不能找别的纹身师代做,我还没回。”
      岑也眉梢微蹙:“我的图,不交给别人。”
      “我也是这么想的。”池殷似点头,“我跟他说明,要么继续等你养好身体,要么退款。选择权交给他。”
      岑也嗯了一声,视线重新落回画稿上。

      安静没持续多久,放在岑也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她拿出来,屏幕上跳动着莫贝优的名字。
      岑也划开接听键,把手机贴到耳边。

      “岑也,你们是不是回店里了?”莫贝优的声音透过听筒传过来,软软的,带着一点混血口音特有的轻软调子,“我刚才路过老巷入口,看见出租车开走了,猜你们回去了。”
      “嗯,刚到。”岑也回应。
      “那我等下过去找你们好不好?”莫贝优问,“我刚刚想起一件事,昨天回忆的时候漏了,那个下巴带疤的男人,我之前听见别人喊他阿枭。不知道这个名字能不能帮上你们。”
      岑也眼神一凝。
      阿枭。
      算是一条有用的消息。之前他们只知道对方脸上有疤,连称呼都不清楚。

      “行。”岑也说,“那你过来吧。”

      挂断电话,她转头看向池殷似:“莫贝优要过来,她说那个领头的叫阿枭。”
      池殷似眼神沉了沉,立刻在备忘录记下这个名字。
      “阿枭。”他低声重复一遍,“我回头托人打听这个名字,看看能不能查到底细。”

      二十分钟不到,店门口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池殷似起身,拉开卷帘门一小段。莫贝优站在门外,金发随意披散,白色吊带外搭一件薄款牛仔外套,皮肤白得近乎透光,乖乖巧巧地站在台阶上,手里拎着一瓶冰镇矿泉水和一袋薄荷糖。

      “我没买别的,怕你现在还不能吃凉的,就带了这个。”莫贝优跨进门,目光好奇地扫过店内,视线落在满桌的纹身工具和线稿上,眼睛亮了亮,“原来这就是你的店,之前一直只在巷外路过,没进来过。”
      “随便坐。”岑也朝旁边的沙发抬了抬下巴。
      莫贝优把东西放在茶几上,挨着沙发边坐下,坐姿规矩,像怕碰乱周围东西一样。

      她看向岑也,认真开口:“我也是偶然听见的,上次我在巷尾书店看书,他们一群人就在外面靠墙抽烟聊天,有人喊他阿枭。我当时没往心里去,昨天晚上躺在床上回想,才记起来。”
      “除了名字,还有别的吗?”池殷似开口问。
      莫贝优仔细回想,轻轻摇头:“别的不清楚,他们说话很小心,没提在哪落脚,也没说打算做什么。只看得出来,那群人都听阿枭的。”
      岑也指尖轻轻敲击着工作台边缘,节奏缓慢。

      这个人是源头。只要抓不到阿枭的把柄,麻烦就会源源不断缠上来。骚扰、设局、江边的圈套,全部都是这个人在背后安排。

      “谢谢你特意跑一趟来说这个。”岑也看向她。
      “没事呀。”莫贝优弯起眼睛笑,乖巧的眉眼舒展着,“毕竟是我亲眼看见江边发生的事,能帮一点是一点。”
      她顿了顿,目光在店里转了一圈,好奇问道,“岑也,这些都是你画的纹样吗?看着好厉害。我可以看看你的纹身吗?之前救你的时候,看见你身上有好多图案,很好看。”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

      池殷似下意识看向岑也。
      纹身是岑也很私人的东西,不是随便愿意展示给外人看的。

      岑也神色没有波动,冷淡地扫了莫贝优一眼,不软不硬地回绝:“不太习惯给别人看。”
      莫贝优愣了一下,随即很快收敛神色,连忙摆手:“抱歉抱歉,是我唐突了,我不该随便提这个。”
      “没事。”岑也语气平淡,没有追究。
      气氛短暂安静下来。

      莫贝优很识趣,没有再追问纹身相关的话题转而说起巷尾那家旧书店,说店主是个很温和的老人,收藏了很多外文旧书。她从小跟着家里辗转国外,很喜欢去那里翻书打发时间。
      她说话语调轻柔,乖乖的模样,很难让人联想到恶意。
      岑也安静听着,不怎么搭话,目光时不时飘向门口监控屏幕。池殷似一边陪着莫贝优简单应答,手机后台一直挂着监控画面,留意巷口来往人影。

      又坐了一小会儿,莫贝优站起身告辞。
      “我不打扰你们啦,我还要去书店。如果之后我再听见什么消息,第一时间告诉你。”
      “好,路上小心。”岑也说。
      池殷似把卷帘门拉开送她出去,确认莫贝优沿着巷子往书店方向走,身影拐过拐角看不见了,才重新把门落下。

      店内重新剩下他们两个人。

      “她好像对这边熟得过头了。”池殷似开口,声音放低,“知道阿枭,知道书店,还清楚我们的动向。”
      “她救我是真的。”岑也冷静分析,“但是熟悉不代表没有别的心思。防着一点就好,不用先下定论。”
      岑也一向如此,不会单凭一件善意就放下全部戒备,也不会无端把帮助自己的人划入敌人行列。她判断人,只看后续实打实的举动。

      池殷似认同她的想法:“嗯,我会留意她的行踪。”
      话音刚落,池殷似的手机弹出监控告警提示。
      他立刻点开实时画面,把屏幕转向岑也。
      巷口位置,三个男人慢悠悠晃进来,走得不快,看似闲散闲逛,目光却不停往街道两侧的店铺扫。
      走在最中间的那个男人,下颌处一道清晰的疤痕,从耳下延伸到下巴。

      是阿枭。

      岑也的眼神瞬间冷下去,原本松弛下来的肩线重新绷紧,身上那股冷硬的气场漫开。她缓缓站起身,走到卷帘门缝隙边,透过窄窄一条缝往外看。
      阿枭一行人没有直奔纹身店,只是沿着巷子慢慢往前走,路过店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半秒,视线直直投向紧闭的卷帘门。隔着一层铁皮,岑也仿佛能对上他阴沉沉的目光。
      他们没有停留,继续往巷子深处走,一路晃悠,像是漫无目的游荡。

      “在踩点。”池殷似握住手机的手指收紧,“他们知道我们回来了,过来确认情况。”
      “嗯。”岑也盯着那几道背影,看着他们消失在巷子另一端,“他们知道我出院了,知道店里现在有人。”
      “要不要现在联系辛寂回来?”
      岑也摇了摇头:“不用。现在他们只是路过,没有任何动作,报警也没有用。通知辛寂盯紧监控,跟着他们的动向就行。”
      池殷似立刻给辛寂发消息,附上监控截图,简单说明阿枭带人出现在巷子里。
      消息发送出去不到十秒,辛寂回了一句收到,说马上调沿途别的角度监控追踪。

      岑也退回工作台旁边坐下,垂眸看着桌面上的线稿,但是视线涣散,明显没有看进去。

      她心里清楚。

      阿枭这一趟露面,不是来闹事的。
      是警告。

      告诉岑也,他们还在盯着。她就算从医院回来,就算有池殷似、辛寂陪着,也逃不开。
      “该来的,躲不掉。”岑也低声开口,这一句慢慢落在安静的店里。
      池殷似走到她身侧,伸手,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掌心温热,稳稳裹住她微凉的指尖。
      “那就不躲。”他看着她,声音沉稳,“我们守在这里,等着。”
      岑也侧过头看他,目光相撞。她眼底没有害怕,只有惯常的冷,还有一丝淡淡的、属于她的桀骜。
      “好,”她轻轻勾了勾唇角。

      时间一点点往前走,巷子里偶尔有居民经过,脚步声远远传来,又慢慢远去。阿枭一行人没有再折返回来,监控画面里,巷口恢复了平静。
      可两个人都清楚,这份平静只是暂时的。
      暗处的狼已经闻到味道,蹲在不远处,耐心等待下一个机会。

      池殷似怕岑也久坐伤身,扶着她到旁边的沙发上靠着休息。他给她倒了一杯温水,又把莫贝优带来的薄荷糖拆开,推到她面前。
      “吃一颗缓缓?”
      岑也拿起一颗薄荷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清冽的薄荷味道瞬间在口腔炸开,顺着喉咙往下沉,稍微压下心底那点紧绷的烦躁。

      “我想看看后院。”岑也歇了片刻,开口说道。
      “我陪你去。”
      后院不大,铺着水泥地面,角落堆着一些废弃的包装材料和旧木板,靠墙种着一小丛杂草。后门装的是老式插销锁,池殷似上前检查,插销牢固,没有撬动痕迹。后窗的防盗栏也完好。

      “后门这边我之前也加装了小型摄像头,角度对着后窗和围墙。”池殷似指了指屋檐角落,“他们想从后院翻进来,一定会被拍得清清楚楚。”
      岑也抬眼看向那个小小的镜头,点了点头。

      围墙不算很高,一个成年男人稍加借力就能翻进来。这个隐患,她之前就知道,只是一直没腾出时间加固。

      “有空买几块铁丝网,钉在围墙顶端。”岑也说。
      “我明天去建材市场挑。”池殷似记下这件事,“选锋利一点的,不好攀爬。”
      两个人在后院站了一会儿,确认没有异常,重新走回前店。

      中午快要到的时候,辛寂发来消息,说查到阿枭一行人已经离开老巷,往城郊方向去了,她顺着路线追踪一段,没再继续跟,怕暴露自己。同时她说,她马上过来换班,顺便带午饭。

      二十分钟后,辛寂推开店门走进来,手里拎着打包好的三份简餐。
      一进门,她目光先落在岑也身上,仔细打量她气色。

      “看着还行。听说阿枭刚才带人过来晃了一圈?”辛寂把餐盒放在茶几上,眉峰拧着,“真阴魂不散。”
      “嗯,踩点。”岑也拿起一份餐盒,打开,里面是清淡的青菜面。
      “我已经把他的正面截图保存加密了。”辛寂拉开椅子坐下,扒开自己的饭盒,“我托朋友去打听阿枭这个名字,看看有没有案底。不过别抱太大希望,这种混子很多都是在外头到处流窜,不一定有登记。”
      “慢慢来。”池殷似拿起筷子,“现在首要目的是守住店,留住证据。只要他们动手一次,我们就有机会把人送进去。”

      三个人安静吃午饭,边吃边商量后续值守的安排。
      白天池殷似留在店里陪着岑也,辛寂可以抽空处理自己的事;到了傍晚辛寂过来接班,守上半夜,后半夜由辛寂信得过的朋友过来盯监控。
      轮班排得满满当当,不给阿枭他们留可乘之机。

      吃过午饭,辛寂收拾好餐盒垃圾,坐在一旁刷着监控回放,反复回看刚才阿枭他们路过门口的片段,截取清晰的画面存档。
      岑也靠在沙发上,有点犯困。身体还没完全恢复,精力很容易透支。殷似看见了,起身拿过旁边叠好的薄外套,轻轻盖在她身上。

      “困就睡会儿,我和辛寂在这边,有动静会喊你。”
      岑也没有推辞,闭上眼睛。呼吸慢慢放轻,陷入浅眠。
      池殷似和辛寂对视一眼,两个人都放轻动作,说话压着声音。
      “你看好她。”辛寂低声跟池殷似说,“阿枭这个人看着狠,保不齐会玩阴的。”
      “知道了。”池殷似点头,目光落在岑也安静的侧脸上,“我不会让她出事的。”

      午后的阳光慢慢移动,穿过门缝落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光影。店里安安静静,只有手机偶尔传来消息提示的轻响,还有远处巷子里模糊的人声。
      风暴暂时退到了视线之外,但所有人心里都明白,这只是短暂的喘息。

      岑也睡得不算沉,半梦半醒之间,还记着那句——该来的,躲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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