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逆》聆空子

35、谣起 学校中流言

　　秋日午后的阳光被教学楼顶层的玻璃窗切割成零碎的光斑，斜斜落在走廊磨得发白的地砖上。风从敞开的窗户灌进来，卷起几片枯黄的梧桐叶，轻飘飘撞在墙面的公告栏上，又无声落地。下课铃刚刚响过，原本安静的教学楼瞬间涌入嘈杂人声，三三两两的学生结伴走出教室，打闹声、说笑声音混在一起，填满整条走廊。

　　殷雪靠在走廊外侧的栏杆边，指尖无意识地捻着校服外套的衣角，目光越过攒动的人群，落在不远处楼梯口的方向。
　　她今天特意提前几分钟走出教室，就是想在这里等着，看看池殷似会不会从这边经过。
　　心脏轻轻跳着，心底藏着一点连自己都不愿坦然承认的心思。她喜欢池殷似，这件事在她心里埋了很久。池殷似长得帅，性格清冷，身上带着一股旁人很难靠近的劲儿，从高一入学起，殷雪的目光就总忍不住追着他跑。
　　可所有人都知道，池殷似的注意力，全都放在岑也身上。

　　殷雪咬了咬下唇，想起前几天午休时，她远远看见池殷似站在纹身店门口，低头和岑也说话。
　　阳光落在池殷似侧脸，他眉眼柔和，是殷雪从来没有见过的模样。那一刻，酸涩感密密麻麻爬满胸腔。她不明白，岑也身上到底有什么吸引人的地方。岑也不爱合群，身上藏着多处纹身，待人总是冷淡疏离，和学校里循规蹈矩的女生完全不一样。
　　在殷雪眼里，岑也就像一团捉摸不透的暗色雾气，危险又不合群。

　　“哎，你听说了没？”两个女生结伴从殷雪身侧走过，压低的谈话声刚好飘进她耳朵里。

　　殷雪原本涣散的眼神骤然一凝，下意识屏住呼吸，侧耳听她们的对话。

　　“听说什么？”另一个女生好奇追问。
　　“就是岑也啊，有人说她校外私生活很乱，经常和社会上的人混在一起，纹身也是那些乱七八糟的人带着她纹的。还有人说，她早早辍学在外打工，干的工作不体面。”女生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刻意的神秘感，“消息是隔壁班男生传出来的，不知道真假，但说得有模有样。”
　　“我的天，真的假的？看着岑也平时安安静静不爱说话，没想到私下是这样。”
　　两人边说边走远，脚步声慢慢消失在走廊尽头。

　　殷雪站在原地，指尖猛地收紧，攥得布料起了褶皱。最先听到这个谣言的时候，她第一反应是惊讶，但下一秒，心底那点嫉妒悄悄冒了出来。如果大家都知道岑也这些“事情”，是不是池殷似就不会再盯着岑也了？
　　这个念头一旦生根，就疯狂蔓延。
　　殷雪反复回味刚刚听到的那番话，原本还存着的一丝怀疑，慢慢被心底的私心盖过去。

　　她下意识环顾四周，走廊上学生来来往往，没有人留意她此刻的神情。
　　她抬手捋了捋额前碎发，转身走向自己班级聚集的小圈子。几个女生正围在一起闲聊，看见殷雪过来，笑着冲她招手。

　　“殷雪，过来聊会儿，刚下课别总站外面吹风。”
　　殷雪扯出一抹自然的笑意，走过去靠在墙边，装作随口提起的样子：“你们刚刚有没有听到，有人在说岑也的事？”
　　人群里瞬间安静一瞬，一个女生眨眨眼：“岑也？哪个岑也？就是经常和池殷似走得近的那个女生吗？怎么了，有什么事？”
　　“我刚刚听见别的班同学在聊她，说她在校外认识很多社会人员，纹身就是跟着那些人弄的，还说她私下生活很乱。”殷雪语气平淡，仿佛只是转述听来的闲话，刻意隐藏起心底的嫉妒，“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我也是偶然听见别人说的。”

　　这话一出，几个女生立刻来了兴致。
　　年轻人总是对这类关于同学的八卦格外敏感，一点小道消息，就能勾起无限的好奇心。

　　“不是吧，看着岑也平时冷冷淡淡的，不爱搭理人，居然还有这种事？”
　　“难怪她早就不上学了，原来是去外面鬼混啊。”
　　“池殷似怎么会愿意和这种人来往，他看着不像是随便交朋友的类型。”

　　议论声一点点放大，有人开始添油加醋，把原本简短的谣言不断加工。
　　有人猜测岑也家庭情况复杂，有人说她经常半夜外出，各种没有依据的猜测不断冒出来。殷雪安静站在一旁，偶尔附和一两句，看着流言一点点扩散，心底那股压抑许久的酸涩，稍稍缓解了一点。
　　她告诉自己，她只是把听到的消息分享给朋友而已，算不上她编造。

　　“这事不能就我们几个知道，隔壁班好多人还不清楚呢。”其中一个女生开口，拿出手机，打算把这件事发到班级群里。
　　殷雪没有阻止，只是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一闪而过的情绪。

　　走廊里的人流渐渐散去，上课预备铃响起，大家陆续回到教室。
　　殷雪坐回自己座位，翻开课本，可目光落在书页上，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她时不时看向窗外，脑海里反复浮现池殷似看向岑也时温柔的眼神。
　　她心里隐隐清楚，这些话没有确凿证据，只是旁人随口传的闲话。
　　可私心压倒理智，她希望这些流言传到更多人耳朵里，让所有人都看清岑也，让池殷似看清岑也。

　　同一时间，岑也正在校外的纹身店里。
　　纹身店藏在老城区一条临街商铺的二楼，门面不算起眼，招牌做的简约低调。推开玻璃门，风铃叮铃响了一声。店内空气里淡淡的消毒水混合着墨水的味道，墙面挂着不少纹身设计稿，角落摆着沙发和小茶几。

　　岑也坐在靠窗的单人沙发上，指尖捏着一杯温水，安静听着池殷似说话。
　　柯宥扬，也就是池殷似那位姓柯的好兄弟，今天跟着池殷似一起来到店里，此刻正靠在旁边的木柜上，漫不经心地打量店内陈设。
　　柯宥扬性格外向，和池殷似内敛沉稳的性子不一样，说话直爽，笑起来眼角带着一点锐气。

　　“最近一段时间，暗处那个人没再继续上门骚扰，但不能放松警惕。”池殷似眉头微蹙，低声开口，“监控我已经安排人全部调试完毕，店内和楼下巷口都覆盖到了，手机上能实时查看录像，一旦有异常动静，我们立刻就能收到提醒。”

　　柯宥扬点点头，接过话茬：“没错，我这几天也帮你留意这条巷子周边，上下班都会绕过来看一眼。不过老城区巷子岔路多，对方要是刻意躲着，很难抓现行。你们平时出门一定要结伴，岑也姐，你独自看店的时候，锁好大门，不要随便给陌生人开门。”

　　岑也轻轻颔首，神色依旧平静冷冽，没有半点慌乱。
　　经历之前一次次的窥探与骚扰，她早就习惯时刻保持警惕。
　　她手腕上的纹身，在窗边落进来的日光下，轮廓清晰。锁骨处德文纹身被衣服领口遮住，只有微微转动脖颈的时候，才能瞥见一点纹路。

　　“我清楚，不用过多担心我。”岑也声音清淡，“店里常备报警器，放在收银台抽屉里，真遇到情况，我能处理。”
　　柯宥扬看向岑也，眼里带着几分欣赏。
　　他早就听池殷似提起过岑也，原本以为只是普通女生，如今亲眼见到，才发觉岑也身上这股遇事不慌的底气很难得。

　　“我知道你厉害，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柯宥扬笑了笑，“池殷似天天跟我念叨你的安全，生怕出什么意外。这小子，自从认识你之后，操心的事多了一大堆。”
　　池殷似侧头瞪了柯宥扬一眼，耳尖微微泛起浅淡的红色：“别乱开玩笑。”
　　岑也看着两人的互动，唇角极轻地勾起一丝浅淡弧度，转瞬消失。

　　几人继续讨论后续防备的安排，商量如果再次发现可疑人员，要保留监控录像，直接报警取证。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墙上光影缓缓偏移。
　　直到临近傍晚，池殷似和柯宥扬才准备离开纹身店。

　　“我们先走了，晚上我发消息问你情况。有任何事，随时打电话。”池殷似站在门口，回头看向岑也。
　　“嗯。”岑也应声。

　　柯宥扬挥挥手：“再见，岑也姐，有事联系我们。”

　　玻璃门合上，风铃再次轻响，店内重新恢复安静。岑也起身走到收银台，收拾桌面上的图纸，还没有察觉到，一场席卷整个校园的流言，正在快速发酵。

　　校园里，消息传播的速度远比想象更快。短短一个下午，关于岑也的闲话，已经从最开始几个女生的小圈子，扩散到好几个班级。
　　学生之间互相转发聊天记录，口头转述，每一次传递，谣言都会多出一些新的、编造出来的细节。
　　有人说亲眼看见岑也深夜和陌生男人走在街上；有人说她纹身店就是社会闲散人员聚集的据点；还有人胡乱猜测她原生家庭混乱，早早放弃学业混社会。
　　版本越来越多，越传越离谱。

　　殷雪课间的时候，又听见别的班学生在讨论这件事。
　　有人跑来问她消息是不是属实，殷雪依旧是那套说辞，说自己也是听别人讲的，不做肯定答复，但也没有出面澄清。
　　她看着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议论、猜忌岑也，心底那点隐秘的期待一点点放大。
　　她甚至刻意去池殷似班级门口路过，想看看池殷似有没有听到这些流言，想看看他会不会因此疏远岑也。

　　只是整整一个下午，池殷似都没有任何异样。他照常上课，下课和柯宥扬简单说几句话，神色平静，仿佛完全不知道校园里已经传开的闲话。
　　殷雪心里有点落空，但没有停下。
　　她依旧在朋友提起岑也的时候，附和几句，放任流言继续蔓延。

　　放学铃声响起，学生陆续收拾书包离开学校。殷雪背着书包走出教学楼，远远看见池殷似和柯宥扬并肩走出校门，两人低声说着话，朝着老城区的方向走去。
　　殷雪站在校门口的梧桐树下，望着两人远去的背影，攥紧书包带。
　　她心里隐隐有一丝微弱的不安冒出来。这件事，好像已经超出了她最开始预想的范围。可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很快就被心底对池殷似的执念压下去。
　　她告诉自己，她没有编造谎言，只是转述听到的话，错不在她。

　　另一边，池殷似和柯宥扬沿着人行道慢行。
　　“学校那边最近有没有什么奇怪的风声？”柯宥扬侧头问池殷似。
　　池殷似脚步顿了顿，淡淡回应：“暂时没听说，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刚才放学，听见两个女生边走边聊岑也，说得不太好听。我没听全，只捕捉到几句，好像是关于岑也校外的闲话。”柯宥扬皱起眉，“我不确定是不是单纯的八卦，还是有人刻意散播。”

　　池殷似瞳孔微沉，脚步停下。晚风掀起他校服衣角，清冷的眉眼间覆上一层薄冰：“具体说了什么。”
　　“距离太远听不清楚，只听见提到纹身、校外的人。”柯宥扬摇头，“看样子是校园里传起来的流言，咱们得留意，别让这些谣言传到岑也耳朵里刺激她。岑也过往本就有不少糟心事，经不起这样无端的非议。”
　　池殷似沉默片刻，目光望向远处延伸的街道。
　　夕阳沉落在楼房背后，橘红色晚霞铺满天际。

　　“先查是谁最先开始传的。”池殷似声音冷静，“如果只是无稽谣言，不能任由它继续扩散。”
　　两人继续往前走，打算去纹身店找岑也，顺便把这件事和岑也提一句，提前做好心理准备。

　　纹身店内，岑也刚打扫完卫生，把地面清扫干净，将工具归置消毒。她坐在椅子上，低头整理新的纹身设计稿，笔尖在画纸上轻轻勾勒线条。窗外天色慢慢变暗，街边路灯次第亮起，暖黄色灯光透过玻璃窗落进店内。
　　玻璃门被推开，池殷似和柯宥扬走了进来。

　　岑也抬眼看向他们：“怎么又来了，不是刚分开没多久？”
　　柯宥扬拉开椅子坐下，开门见山：“岑也，跟你说个事，放学在校门口，我听见有人在学校议论你，是不太好的谣言。暂时不清楚源头，我们过来跟你说一声，让你心里有个数。”
　　岑也握着画笔的手顿住，神色没有剧烈起伏，依旧是那副冷淡从容的模样，只是眼底掠过一丝浅淡寒意。她早就习惯旁人异样的眼光，从小到大，因为身上的纹身、因为孤僻的性格，听过不少闲言碎语。
　　只是这一次，流言从校园里面传出来，针对性格外明显。

　　“说了些什么。”岑也平静发问。
　　“还不清楚完整版本，只听见零星几句。”池殷似走到岑也身侧，声音放轻，“你不用有压力，这件事交给我和柯宥扬去查。要是有人当面拿这些闲话刁难你，不用忍耐，直接告诉我。”
　　柯宥扬跟着开口：“学校里的流言往往传得很快，大多都是凭空捏造的。我们先查源头，看看是谁最先散播。”
　　岑也放下手里画笔，抬手揉了揉眉心，沉默几秒。她脑海里快速回想，最近去学校的时候，有没有留意到谁的神情不对劲，有没有人刻意躲着她、偷偷议论。
　　她最先想到的，就是殷雪。
　　殷雪看向她的目光，总是带着难以掩饰的敌意，岑也很早就能察觉殷雪对池殷似的心思。
　　但岑也没有直接下定论，没有证据之前，猜测没有意义。

　　“我知道了。”岑也淡淡开口，“不必紧张，几句流言而已，还影响不到我。但放任一直传下去，会很麻烦。查源头可以，不要冲动行事。”
　　她性子冷静，不会因为几句谣言就情绪失控。
　　可岑也清楚，校园流言最可怕的地方，就是会不断发酵，一点点堆积起来，压垮人。
　　她过往经历过不少黑暗，心理承受力足够强，可若是谣言持续不断，早晚有一天会带来更大的麻烦。

　　池殷似望着岑也，看见她眼底藏着的冷意，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我明白。不会冲动，我们会用稳妥的方式处理。”
　　柯宥扬坐在一旁看着两人，安静不插话，心里盘算着明天去学校打听消息，看看谣言到底流传到什么程度，去问问身边同学，找到最先传出闲话的圈子。

　　夜色越来越浓，窗外街道上车流缓缓驶过，车灯一晃一晃映在墙面。店内几人低声商量后续对策，没有高声争执，气氛沉静。谁都没有预料到，仅仅只是殷雪一次无心的转述，这场流言会像投入湖面的石子，掀起层层不断扩大的涟漪，在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持续缠绕着岑也。

　　殷雪回到家中，坐在书桌前，摊开作业本，却久久无法落笔。手机放在桌面，班级群和别的同学私聊消息不断弹出，全都是继续讨论岑也的对话。
　　殷雪一条一条翻看，看着大家不断编造出新的传言，心里那股不安再次冒出来。
　　她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好几次想要打字告诉大家，这些话她只是听来的，不一定是真的。

　　可指尖始终没能按下发送键。

　　她盯着屏幕里那些贬低岑也的文字，想起池殷似看向岑也时温柔的眼神。心底的嫉妒再次压过愧疚。殷雪关掉手机屏幕，把手机推到桌子一角，低下头强迫自己写作业。
　　她不断自我安慰，她没有撒谎，只是转述别人的话，这件事的错不在她。

　　可她不知道，此刻校园各处，无数学生还在继续转发、讨论、添油加醋。流言如同藤蔓，疯狂蔓延缠绕，悄无声息织成一张巨大的网，朝着岑也笼罩过去。
　　而殷雪，亲手推动了这张网的扩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