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逆》聆空子

32、威胁

　　池殷似半个身子轻轻挡在岑也身前，没有大幅度的动作，怕刺激到巷子里藏着的人。
　　他的右手自然垂在身侧，指尖已经摸到手机边缘，屏幕还保持着待机状态，只要情况不对，下一秒就能拨通报警电话。他的视线牢牢钉在那片浓稠的黑暗里，巷子里的路灯早就坏了大半，只有远处主路的灯光勉强渗进去一点，大半空间都沉在阴影当中，像一张静静张开的网。

　　岑也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目光没有移开。
　　她的脊背挺得笔直，没有半分退缩，只有放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慢慢收拢。指甲轻轻抵进掌心，细微的痛感让她保持清醒。

　　她看得很清楚，刚才那道黑影不是错觉。
　　那人就贴在巷子内侧的墙根，身形模糊，只一瞬就缩了回去，像是刻意在观察他们，确认被发现之后立刻藏好。

　　“别动。”池殷似压低声音，气息很轻，只有身旁的岑也能够听见，“别贸然往里面走，巷子窄，进去容易被堵。”
　　岑也轻轻点头，视线依旧锁着巷口。

　　她的目光扫过墙面斑驳的痕迹，堆在角落废弃纸箱，还有散落一地的塑料瓶。
　　这条老巷是通往公寓后方的近路，平时很少有人经过，两侧墙体很高，一旦发生冲突，根本没有多余的躲闪空间。对方选择在这里观望，显然摸清了周边的环境。

　　“人还在里面。”岑也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慌乱，只有细微的冷意，“没有跑，还在看着我们。”
　　池殷似微微侧头，余光看向岑也。
　　路灯落在她脸上，把轮廓照得分明。岑也面上依旧是那副冷淡自持的模样，眉峰平直，没有颤抖，眼底也不见恐慌，可池殷似太了解她。
　　岑也越是遇到危险表面平静，心里的戒备就拉得越高。
　　他记得岑也手腕那处的纹身，那是她给自己筑起的防备，多年来，她习惯独自接住所有突如其来的恶意。

　　“我慢慢往前走两步试探，你留在原地。”池殷似低声安排，声音沉稳，“一旦对方有动作，你立刻拨报警电话，报清楚地址。”
　　“不用。”岑也微微偏头看他，唇角扯出一点淡淡的弧度，带着惯有的桀骜，“两个人一起，没必要分开。真要出来，一个人拦不住。”

　　话音落下，岑也抬脚，缓慢向前踏出一小步。步伐不快，没有冲锋的姿态，只是平静地朝着巷口靠近。
　　锁骨处的德文纹身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在外衣领口下若隐若现。
　　她的目光穿透黑暗，努力辨认墙根下的轮廓，同时耳朵仔细捕捉巷子里所有动静。除了风吹落叶的沙沙声，隐约能听见很轻的布料摩擦声，来自巷子深处。

　　那个声音很轻，如果不仔细听，很容易被风声盖过去。
　　巷子里依旧安静，没有人走出来。

　　池殷似跟在岑也身侧，同样缓步向前。
　　他的视线扫视巷子每一处可以藏人的角落，垃圾桶后方、墙体凹陷处、堆叠的旧木板后面。
　　他的注意力高度集中，神经绷得紧紧的，心里不断盘算。
　　这个人持续发送骚扰短信，长时间蹲守在纹身店附近，今天又跟到公寓楼下，对方的耐心正在一点点耗尽，谁也无法确定下一步对方会做出什么事。

　　“出来。”岑也开口，声音不大，清晰地传进巷子里，“躲着看，很有意思？”

　　巷子里没有回应。
　　只有风穿过狭窄巷道，发出呜呜的轻响。

　　岑也停下脚步，距离巷口还有两米左右。她站定，目光沉沉地望向黑暗深处：“我知道你在。要么现在出来把话说清楚，要么我直接报警，调这条巷子沿路的监控。”
　　池殷似侧过头看岑也，眼底掠过一丝赞许。
　　因为岑也没有大喊大叫，语气冷静，先抛出监控作为筹码。
　　对方一直躲在暗处，最忌惮的就是留下影像证据。

　　几秒沉寂过后，巷子深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朝着巷子另一头飞快跑远。踏在水泥地上的声音越来越远，很快消失在巷子另一端的出口。
　　岑也立刻往前追了一步，池殷似伸手轻轻拉住她的胳膊：“别追。”
　　岑也脚步顿住，转头看向池殷似。
　　“巷子分叉，里面岔路多，我们不熟悉地形，贸然追进去容易中圈套。”池殷似眉头紧锁，“对方是故意引我们进去，他早看好逃跑路线。就算追上，孤身一人，风险太大。”
　　岑也垂眸看了一眼被他拉住的手臂，没有挣开。
　　她心里清楚池殷似说得没错，刚刚那阵脚步声很干脆，对方早留好了退路。她轻轻呼出一口气，抬眼望向空荡荡的巷子。那片黑暗此刻看起来平静，可刚才被窥视的压迫感，依旧牢牢缠在身上。

　　“跑了。”岑也淡淡开口。
　　“嗯。”池殷似松开手，拿出手机，点开相册，“我刚才对着巷口拍了几张照片，光线差，大概率看不清人脸，但可以作为证据。我现在给辖区派出所那边发消息报备，把今晚这件事加上之前所有短信截图、监控录像一并整理提交。”

　　他指尖快速操作手机，屏幕微光映在他脸上。
　　池殷似做事向来稳妥，每一次可疑情况，都会留存记录，不会等事情闹大再补救。
　　岑也站在一旁，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机，点开监控APP，调出纹身店实时画面。店里一切正常，门口街道空荡荡，没有可疑人影。
　　她又翻出之前保存的全部骚扰短信，一条一条核对，陌生号码层出不穷，每一条文字都带着阴恻恻的窥探感。对方清楚她开店的位置，清楚她收店时间，甚至知道她日常往返公寓的路线。

　　“这人盯我很长一段时间了。”岑也低声说道，“不是最近才开始，之前我只当是巧合的，现在看来，很早就在跟着我。”
　　池殷似收好手机，转头看向她，眼底带着心疼，却没有直白说出口。
　　他知道岑也习惯硬扛，过多怜悯的话语，反而会让她觉得不自在。

　　“以后晚上收店，我一定过来接你。公寓楼下这片监控死角太多，你单独回来绝对不行。”
　　岑也本想开口拒绝，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刚才巷子里那道黑影带来的压迫感真实存在，她再能扛，也不会盲目逞强。
　　她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应允。

　　两人不再停留，转身朝着公寓单元楼走去。
　　一路上，池殷似始终走在靠外侧的一边，下意识将岑也护在内侧，时不时回头扫视身后街道，确认没有人尾随。

　　走到单元门口，门禁咔哒一声打开。
　　楼道里的灯光是暖黄色的，驱散了夜晚外面的寒意，紧绷的情绪稍稍松弛下来。

　　“我送你到家门口。”池殷似跟着岑也走进楼道。
　　岑也没有拒绝，两人沿着楼梯向上走，脚步声在楼道里轻轻回荡。

　　“学校那边的流言还在扩散。”岑也一边上楼，一边开口，“辛寂白天和我说，现在传出来的版本越来越离谱，已经不单单是之前殷雪散播的那些话。殷雪现在属于跟风传话，源头另有其人。”
　　池殷似脚步微顿：“殷雪那边，我找机会和她谈一次。我不为难她，我让她别继续跟着传闲话。她喜欢我，我清楚，但不能任由谣言继续发酵，最后全部压在你身上。”
　　“不用去找她对峙。”岑也淡淡摇头，“她只是跟风，真正散播谣言的不是她。就算殷雪停下，其他人依旧会继续传。堵不住所有人的嘴。”
　　“堵不住，但可以划清界限。”池殷似语气认真，“殷雪心里清楚哪些是假话。我和她说明白，继续传播谣言，我会保留追究的权利。”
　　岑也抬眼看向他，灯光落在池殷似的侧脸上。
　　少年眉眼清隽，平日里带着一点内敛的傲气，可只要关乎她的安危，就会格外认真。
　　岑也心底那层厚厚的坚冰，悄无声息化开微小的一角。这么多年，大多时候都是她孤身一人应对所有麻烦，很少有人会这样，事事替她考虑，愿意站在她身前抵挡恶意。

　　到了岑也家门前，岑也拿出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转。
　　门锁弹开。

　　“进来坐一会吧，喝口水再走。”岑也侧过身，开口邀请。
　　池殷似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抬脚走进屋内。

　　公寓不大，收拾得干净简洁。
　　客厅靠窗位置放着一把单人沙发，墙边摆着收纳柜，柜子上放着几瓶纹身相关护理用品。
　　空气中有淡淡的雪松味道，是岑也常用香薰的气息。

　　岑也弯腰拿出两个玻璃杯，走到饮水机旁接了两杯温水，递一杯给池殷似。
　　池殷似接过水杯，指尖碰到温热的杯壁。
　　他目光扫过客厅窗台，窗沿锁扣完好，窗帘拉到一半。
　　“晚上睡觉记得把窗户锁死，一楼住户，要多加小心。”
　　“习惯了。”岑也端着水杯，坐到单人沙发上，“门窗我每晚都会检查一遍。”

　　池殷似没有坐下，站在客厅中央，继续梳理接下来的安排：“明天我再去店里一趟，检查监控硬盘存储，顺便加装一个门口感应灯。天黑有人靠近，灯就会自动亮起，能起到警示作用。陶九逢那边我联系一下，他人脉广，看看能不能帮忙打听最近有没有陌生男人在纹身店附近长期逗留。”
　　“陶九逢那边我来联系就行，不用麻烦你。”岑也说道。
　　“都一样。”池殷似看着她，“我们一起处理。不要什么事都自己扛。”
　　岑也抬眼望向池殷似，四目相对。少年眼底的真诚没有半点伪装。岑也沉默片刻，轻轻勾了勾唇角：“好。”

　　两人安静坐了片刻，聊起后续收集证据的细节。
　　池殷似把所有需要留存的资料一条条理清楚，短信截图、监控录像、目击记录，全部分类保存，方便后续交给警方。
　　岑也认真听着，偶尔补充几句自己的想法。她思路清晰，很多细节考虑得周全。

　　时间慢慢推移，夜色越来越深。

　　池殷似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起身准备告辞：“时间不早，我该回去了。你今晚锁好门，有任何动静，立刻打我电话，号码随时都能拨通。”
　　“嗯。”岑也起身送他到门口。

　　池殷似走到玄关处，停下脚步回头看她：“明天下午我去纹身店，大概四点。你开店前如果遇到什么事，提前告诉我。”
　　“知道了。”岑也点头。

　　池殷似推开门，走出公寓，轻轻把门带上。
　　岑也站在门内，听见脚步声渐渐走远。
　　她没有立刻回到客厅，而是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向下望去。她看见池殷似走出单元楼，站在楼下环顾一圈四周，确认没有异常之后，才朝着街道方向离开。

　　岑也放下窗帘，转身检查房门反锁，扣上防盗链。做完这一切，她才松了口气，靠在门板上，闭了闭眼。

　　连日来的骚扰、铺天盖地的流言，再加上今晚巷口的黑影，积攒的疲惫一点点涌上来。但她不敢放松警惕，暗处那个人还没有抓住，危险依旧悬在头顶。

　　她走到客厅沙发坐下，拿起手机，点开和辛寂的聊天框，把今晚巷口撞见黑影这件事简单告知辛寂，叮嘱辛寂在学校留意动向，多关注流言传播的情况。
　　消息发送出去没多久，辛寂很快回复，让她千万注意安全，有情况第一时间联系。

　　放下手机，岑也望向墙面。
　　过往那些埋藏心底的灰暗记忆，在接连不断的恶意刺激下，隐隐开始翻涌。
　　原生家庭带来的伤痛本就没有彻底愈合，如今校园流言、陌生人跟踪骚扰叠加在一起，沉甸甸压在她身上。
　　她表面依旧冷硬，可内里早已不堪重负，只是习惯不把脆弱展露给任何人。
　　她抬手，指尖轻轻抚过手腕上红蛇缠黑月的纹身。
　　蛇是防备，月亮是孤冷。
　　这么多年，她靠着一身尖刺保护自己，可池殷似的出现，一点点打破她竖起的围墙。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屏幕忽然再次亮起。
　　一条陌生号码短信弹了出来，文字带着阴冷的气息：【你以为有人护着你就安全了？我一直都在。】
　　岑也瞳孔微敛，拿起手机，冷静截图保存证据，拉黑号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