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逆》聆空子

30、布防

　　午后的日光穿过纹身店的落地玻璃窗，切割成一块一块明亮的光斑，落在木质工作台、堆叠的画稿与颜料瓶上。空气里浮着淡淡的墨水和消毒水混合的味道，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香樟树叶的沙沙声响。
　　距离方才马路对面那道一闪而逝的人影，已经过去了两个小时。

　　辛寂坐在工作台旁的原木矮凳上，身子微微前倾，视线始终落在店门外的人行道。她时不时眨一下眼，目光扫过树干后方、巷口拐角这些可以藏人的角落，不敢有半分松懈。
　　方才那短暂的惊鸿一瞥，像一根细刺扎在心里。
　　那人发现岑也的视线之后，几乎是立刻转身，钻进侧边小巷消失无踪，快到连身形高矮都分辨不清。

　　“这么久都没再冒头，说不定人早就走了。”辛寂低声开口，视线依旧没有离开街道，“或许只是路过的闲人，是我们太紧张，想多了。”
　　岑也斜靠在工作台另一侧，指尖捏着一支炭笔，漫不经心地在废弃稿纸上来回勾画细碎线条。
　　黑色工装外套的袖口滑落，手腕处红蛇缠黑月的纹身完整露出来，纹路在阳光下颜色深重。
　　她抬眼，目光平静地望向外面空旷的街道，轻轻摇了摇头。

　　“不是路人。”岑也的声音不高，冷调平稳，“普通路人不会刻意躲在树干后面，更不会在和我对视的瞬间，立刻逃窜。他清楚我在店里，一直在盯着这边。”

　　从最开始零散的骚扰短信，到摸清她关门时间，尾随她前往派出所，昨夜发来短信告知看见了她房间的灯光，再到今天白天潜伏在对面树影窥探。这个人的耐心极强，擅长隐藏，一步一步试探她的底线。对方不急于正面冲突，只享受躲在暗处，掌控她行踪的感觉。

　　辛寂眉头拧紧，收回看向街道的目光，转头看向岑也：“那现在怎么办？监控还没装上，我们手里没有任何影像证据。就算报警，只凭几句短信截图，很难锁定对方。”
　　“等。”岑也简单吐出一个字，炭笔在纸上顿了一下，留下一个小黑点，“池殷似安排的监控师傅马上就到。镜头装好，这片区域就有记录。只要他还敢过来蹲守，早晚能拍到样貌。”

　　话音刚落，岑也放在工作台边缘的手机轻轻震了两下。她伸手拿起手机，屏幕亮起，是池殷似发来的消息。
　　【监控师傅已经出发，二十分钟左右到店里。单元楼下的监控，他们傍晚抽空过去安装。你和辛寂看好店门，不要随便给陌生人开门，有任何异常第一时间联系我。】
　　消息下方附带了监控设备的简单说明，云端录像可以同时共享到池殷似和岑也两人手机，录像自动保存三十天。

　　岑也把手机屏幕转向辛寂，辛寂凑近看完整段文字，紧绷的肩膀稍稍放松一点。
　　“总算来了。”辛寂呼出一口气，“只要镜头装上去，他再敢躲在附近偷看，就会被拍下来。到时候拿着监控录像，找人就简单很多。”
　　岑也锁上手机屏幕，随手放在桌面。
　　她抬手整理了一下摊开的纹身画稿，纸上是还没有完工的莲花锦鲤设计，线条细腻。她动作不急不缓，看着像只是在打理店内杂物，视线却每隔几秒，就会下意识瞟向窗外。
　　多年独自开店、独自面对麻烦的习惯已经刻进骨子里，哪怕身边有辛寂陪着，她也不会彻底卸下防备。

　　“但不要抱太高期待。”岑也淡淡提醒，“这人心思很细。一旦发现监控，会立刻避开，不会再出现在镜头范围内。所以镜头要藏好，不能一眼就被看出来。”
　　“嗯，我明白。”辛寂点头，“等师傅过来，跟他们叮嘱一声，尽量装得隐蔽些。”

　　两人安静等待，偶尔低声交谈几句，复盘这段时间所有的骚扰细节。
　　辛寂又一次提起之前上门闹事的那群男人，再次确认，那群人自上次纹身店冲突之后，再也没有在这片街区出现。
　　他们行事张扬，遇事喜欢正面硬碰硬，和现在这个躲在暗处发短信窥探的人，行事风格完全相悖，可以彻底排除嫌疑。

　　“那会是店里的客人吗？”辛寂思索着猜测，“有些客人做完纹身之后，会对你抱有多余的想法。万一里面有人偏执，一直盯着你……”
　　“有可能，但暂时想不到是谁。”岑也垂眸，指尖摩挲炭笔笔杆，“客人流动性太大，大多做完纹身就不会再来。我不会主动打探客人的私人住址、联系方式。很多人，一面之后就再也不会遇见。”
　　谈话之间，远处道路驶来一辆白色小型轿车，缓缓减速，停靠在纹身店门前的路边。车门推开，两名穿着工装的男人拎着沉重的工具包下车，抬眼核对店铺门牌，迈步朝着半开的卷帘门走来。

　　“来了。”岑也站直身体，朝着门口走过去。
　　辛寂紧随其后站到她身侧，不动声色打量两名来人。两人神态普通，身上工装沾着少许灰尘，工具包里露出钻头、线缆、小型摄像头。

　　“请问是岑女士对吧？我们是池先生联系过来安装监控的。”领头的师傅开口，语气客气。
　　“是我。进来吧。”岑也侧身让出通道，“麻烦把店门口这台摄像头装在卷帘门上方，尽量贴紧墙面管线，隐蔽一点。镜头范围要覆盖人行道，还有对面的小巷入口，不要留盲区。”
　　“放心，我们懂。”师傅拎着工具走进店内，抬头观察卷帘门上方的墙面，“这个位置刚好，线路可以藏在原有管线后面，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镜头。调试完成之后，手机上可以实时看画面。”
　　另一名师傅从工具包里取出摄像头、线缆和固定配件，两人分工合作。
　　电钻启动，细碎嗡鸣在店内响起，细小的白色粉尘随着钻头转动，轻轻飘落在地面。

　　辛寂站在店门口，一边留意师傅施工，一边持续扫视整条街道。
　　她不敢放松，担心暗处那个人会趁着安装监控，贸然靠近。
　　岑也留在店内，时不时抬头确认摄像头安装位置，和师傅确认镜头角度，保证视野完整。

　　四十分钟之后，墙面钻孔、布线、固定摄像头全部完工。师傅拿出手机，连接设备调试，把实时监控画面调出来给岑也和辛寂查看。
　　屏幕里，纹身店门前整条人行道、香樟树林，以及那条可疑小巷的入口全部落在镜头内，画面清晰，没有死角。

　　“录像自动上传云端，池先生那边账号已经提前设置好，可以同步查看。录像循环存储三十天。”师傅收好工具，“我们现在动身去你居住的小区单元楼下安装另一台，那边装好之后，两个监控就都启用了。”
　　“辛苦你们了。”岑也点头。
　　两名师傅收拾好工具包，和岑也道别，上车离开。

　　电钻的嗡鸣彻底消失，店内重新回归安静。
　　辛寂走到卷帘门下，抬头望向墙面角落。小小的摄像头紧贴管线，颜色和墙面融为一体，不刻意凑近观察，几乎发现不了。

　　“这下稳妥多了。”辛寂抬眼望着镜头，松了口气，“只要他再来蹲点，一定会被拍进去。”
　　岑也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枚隐蔽的摄像头，唇角浮起一抹极淡的冷意。
　　“希望他敢再来。”

　　辛寂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已经临近下午四点。
　　她想起自己还有事先需要处理，不能继续留在店里守着。
　　“我得先走了。”辛寂拿起放在凳子上的外套，看向岑也，“店里监控装好了，但你依旧不能掉以轻心。不管发生什么事，第一时间打给我或者池殷似。晚上关门，等池殷似过来陪你。”
　　“嗯，路上注意安全。”岑也应声。
　　辛寂挥了挥手，推门走出纹身店，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街道远处。

　　店内只剩下岑也一个人。她回到工作台前坐下，拿起手机，点开监控软件，反复切换查看实时画面。
　　镜头稳定，视野完整，人行道安静，没有行人逗留。她确认两遍设备没有问题，才把手机放到桌面上。
　　她刚放下手机，口袋里的手机骤然震动起来。
　　嗡，嗡。
　　两声短促的震动。

　　岑也眼神微敛，立刻拿起手机点亮屏幕。依旧是陌生虚拟号码发来的短信，文字简短直白：
　　【“装了监控又如何，想抓到我，没那么容易。”】
　　岑也指尖停在屏幕上，一字一句读完信息。
　　心底瞬间了然，方才师傅安装监控的全过程，那个人一直在附近看着。他亲眼看着摄像头固定上墙，亲眼见证他们布下防线，却依旧没有离开，甚至发来短信挑衅。
　　岑也指尖熟练地截图保存短信，归入存放所有骚扰证据的相册。

　　她熄灭屏幕，缓缓抬起头，目光穿过玻璃窗，投向街边交错的树影。
　　午后阳光慢慢向西倾斜，树木的影子被一点点拉长，在地面铺开大片深浅不一的阴影。
　　谁也不知道，哪一片阴影里面，藏着那双持续窥探她的眼睛。
　　监控已经布下防线，但暗处的对手，丝毫没有退缩的打算。这场无声的拉扯，还远远没有结束。
　　岑也静静站在窗边，指尖轻轻攥紧手机，眼底一片冷然。她没有慌乱，也没有畏惧，只是安静地望向街道，等待着暗处之人下一步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