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你阿妈 宿远带着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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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远带着阿琅先去了一趟超市。
阿琅跟在宿远身后走进那扇自动门的时候，愣了一下——门自己开了，他没碰到它。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门，又看了一眼宿远，宿远说：“感应门，人走近就会开。”阿琅“哦”了一声，跟着他走了进去。
超市里灯光明亮，货架一排一排整整齐齐地码着。阿琅跟在宿远旁边走，一路看过去——苹果堆成一座红色的小山，橘子挤在筐里黄澄澄的，饼干盒子摞成一面墙。他走得慢，宿远也不催他，推着购物车在旁边等。
宿远往车里放了一箱牛奶、一箱八宝粥、一袋苹果、一袋橘子、两盒饼干、一袋面包。他刚把橘子放进车里，身后传来阿琅的声音：“……这个能要吗？”
宿远回头。阿琅站在货架前面，手里举着一袋草莓味的软糖，包装袋上画着一颗红红的草莓，冲着宿远的方向举着，像在申请什么东西。
宿远看了一眼：“你想吃？”
阿琅点了点头：“嗯。”
“放进去吧。”
阿琅弯了一下嘴角，把那袋软糖小心翼翼地放进了购物车正中间，就放在那箱八宝粥旁边，像是怕压坏了。
阿琅走回宿远旁边：“……这些都是给你阿妈的？”
“嗯。好久没回来了，不能空手回去。”
阿琅想了想：“那我要不要买点什么？”
宿远回头看他：“你买了她也不会收。你人到了就行。”
阿琅：“……那她会不会觉得我什么都没带，没礼貌？”
宿远：“她不会。”
阿琅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他们出了超市。宿远没有直接回家，先拐进了小区门口那条早餐街。蒸笼摞得高高的，白气一团一团往上冒，空气里混着面香、油香和热腾腾的蒸汽。阿琅站在街口就停住了。
宿远走了两步发现他没跟上来，回头：“怎么了？”
阿琅看着面前的早餐街，一间一间铺子排过去——蒸饺、小馄饨、汤面、拌面、粉丝、菜包子、肉包子、豆沙包、奶黄包、豆浆、油条——他站在那儿脚步没动，像是被钉住了。
“这些都是早饭？”
“嗯。”
“每天都能吃不一样的？”
“可以。”
阿琅沉默了一下，像是在重新定义“早饭”这个词。他转头看宿远：“那今天吃什么？”
“你选。”
阿琅转回去看了一圈，表情认真得像在做什么重大决定。他伸手指了指蒸笼里白胖胖的包子：“那个是什么？”
“包子。有肉的、菜的、豆沙的、奶黄的。”
“奶黄是什么？”
“甜的，里面是黄色的。”
他又指了指旁边一摞蒸笼：“那个呢？”
“蒸饺。”
“这个呢？”指向翻滚的锅。
“小馄饨，带汤的。”
“那个长的呢？”指向油条。
“油条，配豆浆吃的。”
阿琅站在那儿思考了大概十秒，最后说：“……都想要。”
宿远：“一样一个？”
阿琅：“……可以吗？”
“可以。吃不完我帮你吃。”
阿琅眼睛亮了，转头对着老板：“那个白的圆圆的，要一个。”又指了指蒸饺：“那个也要一个。”又指了指小馄饨：“那个汤的也要一碗。”又指了指油条：“那个长的也要一根。”又看了一眼豆浆桶：“那个也要一碗。”
老板愣了一下，看了看宿远，宿远点了点头。
他们在路边的小桌子上坐下来。阿琅面前摆了一堆——一个菜包子、一个蒸饺、一碗小馄饨、一根油条、一碗豆浆。他低头看着它们，像在确认这些东西真的都是自己的。
他先咬了一口包子，嚼了两下，低头看里面的馅：“这个是菜的。”
“菜包子。”
又咬了一口蒸饺：“这个里面有肉。”
“肉馅的。”
又喝了一口馄饨汤，没说话，含了一会儿才咽下去：“……这个汤喝下去人舒服。”
“热的，天凉喝着暖和。”
阿琅又咬了一口油条，嚼了嚼，眉头动了一下：“这个硬的。”
“油条就是脆的。”
“它里面是空的。”
“嗯，空心。”
宿远把自己那碗豆浆推过去：“蘸一下试试。”
阿琅把油条伸进豆浆里浸了一下，再咬一口，嚼了两下，眼睛亮了一点：“……软了。它吸了豆浆。”
宿远看着他没说话。阿琅把剩下的油条都蘸着豆浆吃完了，又喝了一口馄饨汤，然后夹起蒸饺蘸了一下醋，咬了一口，嚼的时候被酸得眯了一下眼，但咽下去之后又夹了一个。
他吃了大半，最后剩了半个包子和一小截油条，端起来递给宿远：“你帮我吃。”
宿远接过来咬了一口包子。阿琅看着他嚼，忽然问：“你阿妈早上吃这些吗？”
“不一定，她有时候喝粥。”
“那她今天早上吃的什么？”
“不知道，她上班走得早。”
阿琅“哦”了一声，低头喝了一口豆浆。过了一会儿他小声说了一句：“她会不会觉得我吃太多了。”
宿远嚼包子的动作停了一下：“不会。她只会觉得你吃太少了。”
阿琅弯了一下嘴角，把碗里最后一口豆浆喝完了。
他们走回家，大约十分钟，拐进一条种着梧桐树的巷子。巷子尽头是一栋白色的小楼，两层，门口有个小院子，院墙边种着一棵桂花树，树冠圆圆的，细碎的黄花落了一地，隔着院墙都能闻到甜丝丝的香气。
阿琅在院子门口站住了。
他在苗寨住的是吊脚楼，木头柱子、木板墙、踩着会响的地板。面前这栋房子是白色的墙，方方正正的玻璃窗，楼上楼下两层，比他见过的所有房子都要齐整、都要大。他站在院门口没动，院子里那棵桂花树的花香飘过来，他在空气里用力闻了一下——好甜。
宿远掏出钥匙开了院门：“进来吧。”
阿琅跟着他走进去，在门口换了鞋，站在玄关处抬头看——客厅层高很高，天花板吊着一盏灯，沙发是浅灰色的，又宽又软，茶几上放着一盘洗净的葡萄和一把水果刀。楼梯在客厅一角，白色的栏杆，弯弯地通到二楼。
阿琅站在玄关没动。
宿远回头看他：“怎么了？”
阿琅：“……你家好大。”
宿远：“还行。”
阿琅：“比寨子里阿妈的火塘大多了。”
宿远笑了一下：“上来吧，带你看你房间。”
他带着阿琅上了二楼，走到走廊尽头，推开一扇浅灰色的门：“你住这儿。”
阿琅走进去，站在房间中央慢慢转了一圈。房间不算很大，但比他想象中要大。一张床，浅蓝色的被套，床头柜上放着一盏暖黄色的小台灯。一个衣柜，门开着，里面空空的。一张书桌，桌面干干净净的，靠墙放着一小盆绿萝，叶子油亮亮的。窗户朝北，窗帘也是浅蓝色的，被午后的光照得半透明，窗外是远处的屋顶和树梢，天是灰蒙蒙的北方秋天的天。
他走到窗前往外看。远处没有山，只有层层叠叠的屋顶和偶尔一棵探出头的树。他低下头，看见了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圆圆的树冠在风里轻轻晃，细碎的黄花落了满地，像一层薄薄的金粉。
他看了一会儿：“……你家院子里有桂花树。”
宿远靠在门框上：“嗯，我妈种的。”
阿琅：“苗寨后山也有。但没你家这棵大。”
他顿了顿：“桂花可以泡酒，还可以做糖。”
“你会做？”
“看阿妈做过。”
宿远没接话。阿琅又低头看了一眼那棵桂花树，像是在这个陌生的新地方找到了一个细小的连接点，一棵他认得的东西。他转过身来，在床沿上坐下来，按了按床垫，软软的，比酒店那张要厚实一些。他低头摸了摸被套的边角，布料滑滑的。
“……这是新的？”
“嗯。昨天换的。”
阿琅没再说话，又摸了两下被套的边角，像是在跟这个房间小声打了个招呼。
宿远说：“你先收拾一下，我去楼下烧水。”他转身出去了，脚步声顺着楼梯响下去，然后是厨房里传来开冰箱和放东西的声音。
阿琅在房间里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门口，在走廊上站了一下，然后顺着楼梯走下去，来到客厅。宿远的手机放在茶几上，黑色的，屏幕暗着。
他站在茶几前面没有拿。他回头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宿远正在往冰箱里放牛奶和八宝粥，背对着他。他犹豫了好几秒，最后还是没拿，转身想回楼上。
宿远的声音从厨房传来：“怎么了？”
阿琅停住脚步，转过来。宿远已经关了冰箱门，正看着他。阿琅攥了攥自己的手指：“……我能不能给阿妈打个电话？”
宿远走过来，从茶几上拿起手机，解了锁递给他：“打吧。”
阿琅接过手机，手指在数字键上停了一下，按了一串号码。他把手机贴在耳边，听见嘟——嘟——的响声，响了三四声，那边接起来了，阿妈的声音带着一点风沙和烟气，像是刚从外面回来：“喂？谁啊？”
阿琅小声说：“阿妈，是我。”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你用谁的手机？”
“……他的。”
又安静了一下：“他呢？”
“在楼下。他带我看了房间，朝北的，窗户下面有一棵桂花树。”
阿妈的声音平静了一点：“嗯。他家里人知道你来吗？”
“他跟他阿妈说了。他阿妈晚上才回来。”
阿妈：“那就行。”
阿琅：“阿妈，这个电话话费贵吗？”
阿妈：“……别人的电话，你少说两句。到了就行，挂了。”
“……嗯。你保重。”
“你也保重。”
电话挂了。阿琅盯着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看了一会儿，把手机还给了宿远。宿远接过去，什么也没问，只说了一句：“以后想打就用我手机打，不用问。”
阿琅：“……话费贵。”
宿远：“我交得起。”
阿琅弯了一下嘴角：“那你交吧。”
傍晚的时候，门锁响了。阿琅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开着但没有看，他听见钥匙声，整个人坐直了，两只手放在膝盖上。门开了，一个中年女人拎着菜走进来，穿着米色的外套，头发在脑后扎了一个低马尾。她看见沙发上坐着一个人，脚步顿了一下，目光先落在他头上那枚银蝴蝶上，停了一瞬，又落到他脸上。
宿远从厨房探出身：“妈，他来了。”
他走出来，走到阿琅旁边：“叫阿姨。”
阿琅站起来。他不知道手该往哪儿放，最后垂在身侧攥了一下裤缝又松开，声音轻轻的：“……阿姨好。”
宿远的妈妈站在门口看了他两秒。她没有追问，没有打量，只是把手里的菜换了个手拎，然后很自然地问了一句：“……吃饭了吗？”
阿琅：“吃了。我们在外面吃的。”
“吃饱了？”
“……吃饱了。”
她点了点头，换了鞋走进来。经过阿琅身边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他的脚——他穿着新买的白袜子和运动鞋。她没说什么，拎着菜进了厨房。
阿琅坐回沙发上。他听见厨房里传来水龙头打开的声音、刀切在砧板上的声音。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宿远坐在他旁边，什么也没说。
过了大约十分钟，宿远的妈妈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个白瓷盘，盘子里装着切好的水果。苹果块切成大小均匀的小块，橘子瓣上的白丝被仔仔细细剥干净了，整整齐齐地码在盘子里，边缘插着两根牙签。
她把盘子放在茶几上，离阿琅最近的那一边，然后说了一句：“吃水果。”
阿琅愣了一下：“……谢谢阿姨。”
她没多说什么，转身又进了厨房。阿琅低头看着茶几上那盘水果，苹果块白白的，橘子瓣金黄金黄的，每一块都切得整整齐齐。他伸手拿了一块苹果，咬了一口，脆的，甜的。
他嚼完咽下去，又拿了一瓣橘子，送进嘴里，甜里带着一点点酸，橘子汁在舌尖上散开。他含在嘴里慢慢嚼，看了一眼厨房里正在洗菜的那个背影，又看了一眼坐在旁边沙发上低头看手机的宿远。宿远没看他，但嘴角弯了一下。
阿琅又拿了一块苹果，这次他没急着嚼，先放在手心里看了看，然后送进嘴里，慢慢吃完了。
窗外那棵桂花树的香味从窗户缝里渗进来，甜丝丝的，和水果的甜混在一起，在这个秋天的傍晚里轻轻的、暖暖的。
阿琅吃完第三块苹果的时候，忽然觉得这个新地方好像也没有那么陌生了。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你阿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