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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它打我头   第二天 ...

  •   第二天早上,宿远站在浴室门口,把阿琅叫了过来。

      “你过来,我先跟你说一下怎么用。”

      阿琅趿拉着酒店拖鞋走过去,宿远指着墙上的混水阀:“左边是热水,右边是冷水。你先开右边这个,等水出来了,再慢慢往左边拧。一次拧一点点,不要拧太快。”

      阿琅蹲在浴室门口,仰着头看墙上的混水阀,表情认真得像在学什么高深术法。他及肩的黑发从耳后滑下来,垂在脸侧,他抬手别了一下,又看着那个阀门:“左边热,右边冷。”

      “对。”

      “先开右边。”

      “对。”

      “再慢慢往左。”

      “对。”

      阿琅点了点头:“那要是拧太快了呢?”

      “拧太快会烫到。”

      阿琅又看了那个阀门两眼,站起来:“那我慢慢拧。”

      他进了浴室,把门带上。

      宿远靠在门外的墙上,听见里面水声响起来。先是冷水打在瓷砖上的声音,然后是“嘶”的一声短促吸气,然后是热水的声音,又突然变回冷水,然后阿琅的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带着一点慌:“它一会烫我一会冰我!”

      水声停了。浴室门开了一条缝,阿琅从缝里探出半张脸。他头发已经湿了一半,黑发贴在额角和脸颊上,肩膀上也是湿的,洇着一大片深色的水印。他缩着脖子站在门缝后面,睫毛上还挂着水珠,声音闷闷的:“你进来帮我调一下。”

      宿远说:“你裹好没有?”

      “裹好了。”

      宿远推门进去。

      阿琅确实裹好了——浴巾很大,从胸口往上裹的,头和肩膀全露在外面,浴巾下摆刚到膝盖上方,露出两条白生生的小腿,又细又白,光脚踩在浴室瓷砖上,脚趾微微蜷着,像是还没习惯脚下这块陌生的地面。他缩着肩膀站在角落,锁骨露着,水珠顺着脖子往下滑,沿着锁骨的线条滑进浴巾边缘。他抬着头看宿远,睫毛上的水珠眨了一下眼就掉下来,顺着脸颊滑下去:“它不听我的话。”

      宿远的目光在他锁骨上方停了一瞬,又往下移——那两条白生生的小腿在他余光里晃了一下。他把视线移开,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你让一下,我帮你调。”

      他走进浴室,伸手握住混水阀,左右调了几下,试了试水温:“好了。你试试。”

      阿琅小心翼翼地把手伸过去接了一下水,温热的水落在手心里,他“嗯”了一声:“好了。”

      “那你洗。我出去了。”

      宿远退出去,把门带上。他靠在门外的墙上,闭了一下眼,呼出一口气。

      里面传来水声,然后是阿琅的声音隔着水声模模糊糊的:“……它听话了。”过了一会儿,又传来一声小小的、带着惊讶的:“哇——”

      宿远靠在墙上,嘴角弯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水声变小了,像是在发愣。宿远敲了敲门:“你会用沐浴露吗?”

      阿琅的声音隔着水声传出来:“……怎么用?”

      宿远隔着门板说:“你一只手接着另一只手摁那个泵头,挤出来之后接一点点水就好,别太多,不然都冲掉了,就浪费了。然后抹在身上,就这么搓搓搓,搓出泡泡再冲掉。”

      里面安静了一下。

      然后是“啪嗒”一声挤泵头的声音。

      阿琅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一点新奇:“……它挤出来是黏的。”

      宿远:“沐浴露本来就是黏的,搓一搓就变泡泡了。”

      里面传来两只手搓在一起的声音,细细密密的,泡沫在掌心里一点点涨起来。然后阿琅的声音带着一点惊喜:“它真的变泡泡了!”

      宿远:“洗发水也一样。”

      又传来“啪嗒”一声——挤泵头的声音,比刚才那声响了一些。

      阿琅的声音传出来:“……挤多了。”

      宿远在门外弯了一下嘴角:“没事,反正都是洗。”

      里面传来搓泡泡的声音,比刚才更绵密更响,然后是搓头发的声音,水声,冲水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水声变小了,又传来搓泡泡的细碎声响,像在手心里轻轻揉着什么。

      宿远敲了敲门:“洗好了吗?别洗太久,容易着凉。”

      阿琅的声音隔着水声传出来,带着一点依依不舍:“……快了。”

      水声又响了一阵,冲水的声音,然后停了。

      宿远在门外等了一会儿,里面安静了,但门没开。他又敲了一下:“好了没?”

      阿琅的声音传出来:“好了!你进来!”

      宿远推门进去。

      阿琅已经穿戴整齐了——白色T恤、黑色运动短裤。短裤的裤口宽宽的,两条白生生的小腿从裤口里伸出来,光脚踩在地毯上,脚趾微微蜷着。他的头发还在滴水,湿漉漉地贴在脸侧和肩膀上,发尾把T恤肩膀洇湿了两小片。

      但他没站在镜子前面。他蹲在地上,两只手虎口对在一起,慢慢拉开,指尖之间绷着一层薄薄的、透明的虹彩色水膜。

      他抬头看宿远,眼睛亮晶晶的:“你看!它有颜色!”

      宿远低头看着他:“……不是让你洗好了就出来吗?”

      阿琅:“我洗好了。这是刚才剩下的泡泡,我没冲完。”

      他两只手虎口又慢慢合拢又慢慢拉开,那层膜颤了颤。然后他低头对着那层膜轻轻吹了一口气——“啪”的一声,泡泡破了,溅了一点到他鼻尖上。

      阿琅愣了一秒,抬头看宿远:“它吹不出来。”

      宿远看着他鼻尖上那一点白色泡沫,蹲下来,伸手用拇指帮他蹭掉了:“那是沐浴露,用来洗身上的,不是用来吹的。”

      阿琅:“那它为什么能吹?”

      宿远想了想:“……它只是顺便能吹。”

      阿琅:“你怎么知道它能吹?”

      宿远的手在他鼻尖上停了一下,收了回来:“……我小时候也玩过。”

      阿琅想象了一下宿远小时候的样子——蹲在地上、两只手对着吹泡泡——低头笑了一下,虎牙露出来半颗:“那你比我厉害,我还没被骂过。”

      宿远站起来:“……起来吧,帮你吹头发。”

      阿琅站起来,把手伸到水龙头底下冲干净了,甩了甩手上的水,跟着他走出浴室。

      宿远拿了一条干毛巾按在他头上:“坐着。”

      阿琅在床沿上坐下来。两条腿悬着,轻轻晃,运动短裤的裤口宽宽的,那两条白生生的小腿从裤口里伸出来,在半空中一晃一晃的,脚踝细细的,脚趾偶尔蜷一下。

      宿远站在他面前,用毛巾包住他的头发慢慢揉。阿琅被揉得脖子一栽一栽的,像一株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草,闷在毛巾底下说:“沐浴露比寨子里的皂香。”

      “洗发水也香。”

      “它是什么味的?”

      “不知道。你自己闻。”

      阿琅从毛巾底下抬起头,凑近宿远的肩膀闻了一下:“……你身上也有这个味。”

      宿远手上揉头发的动作顿了一下:“……那是刚才帮你调水的时候沾到的。”

      “哦。”阿琅没有退回去,又闻了一下,“好闻。比寨子里的皂好闻多了。”

      宿远手上的动作停了半秒,然后把毛巾掀开,拿起旁边的吹风机:“还有这个。”

      阿琅看着吹风机:“这个就是你说的那个吹风的?”

      “嗯。”

      “它怎么用?”

      宿远插上电,按了一下开关,吹风机“嗡”一声响了。阿琅往后一仰:“它还会叫!”

      “……它不叫,它只是会响。”

      “那它为什么要响?”

      “因为它要吹风。”

      阿琅安静了两秒,像是在认真消化这个逻辑,然后低下头:“……那你吹吧。”

      宿远把吹风机举起来,热风从阿琅头顶吹下来。阿琅眯起眼睛,头发在风里飞起来又落下去,碎发扫过眉眼和鼻尖。他伸手扒拉了两下被吹到脸上的碎发,声音闷闷的:“这个风好大……比山里的风还大。”

      “山风是凉的,这个是热的。”

      “它比山风听话。山风从哪个方向来我都不知道,它往哪儿吹我就往哪儿倒。这个风是你拿着吹的,你往哪儿吹它就往哪儿吹。”

      宿远拿着吹风机的手轻轻顿了一下。他把风调小了一档,手指慢慢拨着阿琅的头发,从发根到发尾。那些发丝从他指缝间滑过去,软软的,带着温热的风和洗发水的味道。

      他的手指在阿琅发尾停了一下:“……你头发好软。”

      阿琅闷着头,声音被吹风机的声音盖了一半:“我以前不知道。”

      宿远没有接话。他的手指在阿琅发尾又停了一会儿,然后移开了:“好了。”

      阿琅从床沿上站起来,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蓬蓬的、松松的,发尾微微卷着,落在肩膀上像两团很轻的墨色羽毛。

      他坐回床沿上,侧过头看宿远:“你昨天晚上是不是没睡好?”

      宿远正在收吹风机,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你看出来了?”

      “嗯,”阿琅说,“你翻了好几次身,我醒了一次听见的。”

      宿远沉默了一下:“……没有。睡得还行。”

      阿琅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没有拆穿。

      阿琅站起来走到镜子前面,换上了昨天买的新衣服——其实也就是把身上那件白T恤抚平了,运动短裤本来就不用换。头发已经干了,软软地垂到肩膀,发尾微微卷着,在肩头弯成两个很轻的弧度。他站在镜子前面看了自己好一会儿,把头上的银蝴蝶扶正,又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翡翠色丝带。

      他侧过头,从镜子里看宿远:“我这样穿……你阿妈会认得出我是苗族人吗?”

      宿远走到他旁边。镜子里两个人并排站着,宿远比他高了半个头,两个人在镜子里对视了一瞬。

      “认得出,”宿远说,“你头上还别着蝴蝶。”

      “那她会不会觉得我奇怪?”

      “不会。”

      “你怎么知道?”

      宿远从镜子里看着他的眼睛:“因为她喜欢所有能让我愿意回家的人。”

      阿琅对着镜子里的宿远笑了一下,虎牙露出来:“那走吧。”

      他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那个吹风的……我能带走吗?”

      “……吹风机不能带走,那是酒店的。”

      “那暖气呢?”

      “暖气带不走,它就在墙里。”

      阿琅想了想:“那我能带走什么?”

      宿远看着他,安静了两秒:“……你能带走我。”

      阿琅站在门口愣住了。他眨了眨眼睛,像是把这句话放进脑子里转了一圈才听懂。然后他的耳朵尖慢慢红了,从耳垂一路红到耳根,在晨光里透着一层薄薄的粉色。

      他别过头去,声音闷闷的:“……那走吧。把你带回去。”

      他转身拉开了房门,低着头往外走。及肩的发尾在肩头晃了一下,露出后颈一小片微红的皮肤。运动短裤下面,那两条白生生的小腿在走廊灯下白得晃眼,脚踝细细的,一步一步踩在酒店走廊的地毯上,像是踩在云上。

      宿远跟在他后面出去。他看着阿琅的背影——蓬蓬的头发、微红的耳朵、白晃晃的小腿。他咽下了那句没说出口的话:“你能带走的不止我。”

      路还长,慢慢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它打我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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