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疆少年说我欠他一条蛊》折梅为信

10、桂花树当记号 阿琅第

　　阿琅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先闻到了一股香味。

　　不是桂花。是粥和煎蛋的味道。

　　他睁开眼睛，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北方的秋天早晨比苗疆冷多了。被子外面露出来的手臂凉凉的，他把手缩回被子里，又躺了两秒，然后坐起来。

　　楼下的声音透过地板隐隐约约传上来——碗筷碰撞的轻响、水龙头开合的声音、有人走动时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他在寨子里的时候每天早上都是被鸟叫和山风吵醒的，从来没有听过这种声音。

　　他掀开被子，换了衣服。昨晚睡前宿远帮他把新买的衣服挂在衣柜里了，整整齐齐的。他挑了一件白色的长袖T恤、一条深灰色的休闲裤，套上，推开门下了楼。

　　客厅里没有人，餐桌在靠厨房那边。宿远已经坐在那儿了，面前放着一碗粥和一杯水，正低头看手机。听见楼梯响，他抬头看了一眼：“醒了。”

　　阿琅“嗯”了一声，走过来在旁边坐下。刚坐好，金雅华从厨房端了两碗粥出来，一碗放在阿琅面前，一碗放在宿远面前，又折回去端了一碟煎蛋、一碟酱菜放在桌子中间。

　　“吃吧。”她说。

　　阿琅低头看了一眼面前那碗粥——白米熬得开花，粥面清清亮亮的，上面缀着几颗红枣和枸杞，红红的嵌在白粥里，像落在雪地里的几颗小石头。

　　他抬头说：“……谢谢阿姨。”

　　金雅华“嗯”了一声，端着豆浆坐到对面去了。她坐下之后从桌上拿了一个水煮蛋，在碗沿上磕了一下，开始剥壳，什么也没多说。

　　阿琅低头吃了一口粥。温热的，米粒熬得很软，红枣的甜味融在粥里，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都暖了一点。他又吃了一口，舀到了碗底的一颗桂圆肉——泡得软软的，咬下去甜丝丝的，在舌尖上慢慢散开。他含住那口粥慢慢咽下去，没有抬头，但嘴角弯了一下。

　　他没说话，又低头吃了好几口，把碗里那几颗红枣和枸杞都吃完了。

　　吃完早饭，宿远站起来：“走，带你出去认认路。”

　　阿琅跟着他出了门。

　　北方的秋天早上有点凉，风从楼道口灌进来，阿琅缩了一下脖子。宿远走在他旁边，出了单元门之后没有往小区大门的方向走，而是先带着他在小区里转了一圈。

　　“这是你住的那栋楼，”宿远指了指身后的单元门，“门牌号是5栋2单元。”

　　阿琅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门，又转回来。

　　“这个门出去左拐，”宿远带他走到小区一条主路上，“走大概三百米，就是小区北门。北门出去右拐有一条街，早餐、小超市都在那边。”

　　他走得不快，每到一个路口就停下来指给阿琅看。阿琅跟在旁边一路走一路记，偶尔会停在某个路口回头看一眼来时的路，像是要把每一条岔路都装进脑子里。

　　走到一个丁字路口的时候，宿远停下来：“左拐，回家。右拐，去菜市场。直走，出小区南门。”

　　阿琅站在路口左右看了看，又回头看了看他们来时的方向，安静了几秒：“……这里没有山。”

　　宿远回头看他：“嗯？”

　　“苗寨后山就是我的记号，”阿琅说，“走到哪儿抬头看一眼山，就知道自己在哪儿了。这里没有山。”

　　宿远看着他，又看了看路两边。然后他抬手指了一下前面不远处一棵树：“那里有桂花树。”

　　阿琅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路边确实有一棵桂花树，圆圆的树冠，细碎的黄花在叶间密密地开着，空气里甜丝丝的。他回头看宿远：“……嗯。有桂花树。”

　　宿远说：“这个小区里每几栋楼就有一棵桂花树。你拿桂花树当记号就行。”

　　阿琅又看了一眼那棵桂花树。确实，不止这一棵——他抬眼扫了一圈，远处还有两棵桂花树的树冠在楼与楼之间探出头来。

　　“那要是没有桂花树的地方呢？”他问。

　　宿远想了想：“那你打电话给我。我去接你。”

　　阿琅没接话。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口袋——空的。他没有手机。

　　宿远也没有再说什么，带着他继续往前走。

　　他们转了一圈从小区南门出去，路过一条街，街边有一家手机店。玻璃橱窗里摆着几排亮着屏幕的手机，在白天的光线下泛着一层淡淡的白光。宿远在店门口停了一下，推门进去了。

　　阿琅跟在后面，踏进店门的时候脚步慢了一拍：“来这里做什么？”

　　宿远站在柜台前面，低头看着玻璃柜里一排排亮着屏幕的手机：“给你买一个。”

　　阿琅愣了一下：“……给我？”

　　“嗯。不然你走丢了怎么打电话给我。”

　　阿琅站在原地没有往柜台前面走，他站在宿远身后半步的位置，两只手攥着衣角，看了一会儿柜台上那些亮着的屏幕，又看了一会儿店员递过来的一个样机，没有伸手接。犹豫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不大：“……我怕把它弄坏。”

　　宿远回头看他：“怎么会弄坏？”

　　阿琅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寨子里的小孩说……我碰了手机，手机会坏。”

　　宿远看着他，安静了两秒：“你碰了我的手机，坏了吗？”

　　阿琅张了张嘴。他想起来了，昨天用宿远的手机给阿妈打电话，屏幕一直亮着，数字键按下去也没有坏，挂断的时候“通话结束”四个字跳出来，他看了一会儿才还给宿远，全程没有出任何问题。

　　“……没有。”他说。

　　“那你试试这个。”宿远侧开身，把柜台前一排亮着的手机露出来，“挑一个。”

　　阿琅站在原地又犹豫了一会儿，才慢慢往前走了两步。他弯下腰隔着玻璃看了一圈——有黑色的、白色的、粉色的、蓝色的，屏幕有大有小，有的亮着展示画面，有的暗着反光。他的目光在几台白色的手机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最后他伸手指了一个白色的、屏幕不大不小的手机：“……那个。”

　　店员拿出来递给他。阿琅没有马上接，先抬头看了一眼宿远。宿远朝他点了一下头。

　　他才伸出手把那个手机接过来。他接得小心，两只手一起捧着，像捧着一片会碎的叶子，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翻回去看了看屏幕，手指没有用力，像是怕捏碎了什么。过了几秒他抬头看宿远：“它好滑。”

　　“给你买个壳。”

　　最后买了一个白色手机，配了一个浅蓝色的硅胶壳。宿远把壳套上去之后重新递给他，阿琅又接过来摸了摸——这回不滑了，壳是软硅胶的，握在手心里刚刚好，边角包得严严实实的。

　　宿远从店员手里接过一张SIM卡，装了进去。然后他拿出自己的手机，按了几个数字，拨了出去。

　　两秒钟后，阿琅手里的手机亮了，发出嗡鸣的震动声。屏幕亮起来，上面出现了一串数字——是宿远的号码。

　　阿琅低头盯着那个亮起来的屏幕，看了好几秒。然后他的目光从号码上移开，落在号码上方存好的那个名字上——

　　宿远。

　　他的目光停住了。那两个字安安静静地躺在屏幕上，每一个笔画都清清楚楚：宿，远。他看了好几秒，没有马上接起来。

　　“……你的名字是这样写的？”他问。

　　宿远说：“嗯。宿，住宿的宿。远，远方的远。”

　　阿琅又低头看了一眼那两个字，像是在用目光描它的笔画，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过了几秒他抬起头看宿远：“……我一直以为你叫‘夙愿’。”

　　宿远愣了一下：“什么？”

　　“就是心愿的愿。我以为是那个‘愿’。”阿琅说，“那天你告诉我名字的时候，我听着是‘夙愿’。”

　　宿远看着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那现在知道了。”

　　阿琅又低头看了一会儿屏幕上的“宿远”两个字，按了接听键，把手机慢慢举起来贴在耳边。宿远也把手机贴在耳边，两个人面对面隔着一米左右，中间是安静的手机电流声，很轻很浅地响着。

　　宿远：“听到了吗？”

　　阿琅：“……听到了。”

　　“以后有事就打这个电话。”

　　阿琅把手机慢慢拿下来，低头看着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他的拇指在屏幕边缘轻轻碰了一下，又看了一眼那个名字——宿远。他用很小的声音念了一遍，像是要把这两个字重新装进脑子里：“宿远。”

　　然后他抬头看宿远：“……它没有坏。”

　　宿远说：“它不会坏的。”

　　阿琅把手机放进口袋里，又低头隔着布料轻轻按了按那个硬硬的轮廓。他走回宿远身边的时候，脚步比刚才轻了一点，像是脚下的路突然多了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走起来没那么慌了。

　　他们从手机店出来之后，宿远带他拐进了菜市场。

　　菜市场比超市热闹得多。卖菜的阿姨大声吆喝着，砍肉的大叔刀起刀落，鱼在水盆里噼里啪啦地拍水，水花溅出来打在塑料盆沿上。

　　阿琅走在宿远后面，经过一个鱼摊的时候，盆里一条鱼突然翻了个身，“啪”地拍了一下水面，水花溅到了他脚边。他整个人往后缩了一下，肩膀绷紧了一瞬，然后看见宿远回头看他。

　　“……它们跳得好高。”他说。

　　“活鱼都这样。”

　　宿远蹲下来挑西红柿。他一个一个拿起来看，捏了一下又放回去，挑了几个大小差不多的放进袋子里。阿琅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也跟着蹲了下来。他伸手拿了一个最大的西红柿，红红的，圆圆的，托在手心里看了一圈，然后抬头看宿远：“这个好。”

　　“那你拿着。”

　　阿琅把那个西红柿小心地放进购物袋里，又伸手挑了一根黄瓜，看了看，放进去了。又拿了一把小葱，又捡了一把小白菜。他每一样都看过才放进去，像是在认真完成一个任务，低着头仔细地挑，没有催促也没有犹豫，就一个一个地看、一个一个地选。

　　宿远蹲在旁边等着，没有帮他。

　　中午是金雅华做的饭。阿琅坐在餐桌旁边，面前摆着一碗米饭，桌子中间放了几盘菜——西红柿炒鸡蛋、清炒小白菜、一碟黄瓜拌木耳，还有一碗萝卜排骨汤。

　　阿琅夹了一筷子西红柿炒鸡蛋，放进嘴里嚼了嚼，又夹了一筷子小白菜，又喝了一口汤。他吃得安静，筷子在碗沿上碰出轻轻的声响。

　　金雅华坐在对面，偶尔往他碗里夹一筷子菜，什么也没说。阿琅低头看着碗里多出来的菜，抬头看了她一眼，她正低头喝汤。他又低头把那菜夹起来放进嘴里，嚼完咽下去了。

　　傍晚的时候，门又响了一次。这一次不是钥匙声，是有人用钥匙开了门，然后换鞋进来的声音。阿琅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听见脚步声抬头。

　　进来的是一个中年男人。个子比宿远矮一点，戴着眼镜，头发整齐地往后梳着，穿一件灰蓝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看起来温和斯文。他进门看见沙发上坐着一个人，笑了一下，声音不大：“你就是小琅？”

　　阿琅站起来。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先看了一眼宿远。宿远从厨房门口探出身：“爸，他来了。”

　　宿远走出来，走到阿琅旁边：“叫叔叔。”

　　阿琅：“……叔叔好。”

　　宿继轩摆了摆手：“坐坐坐。”他在阿琅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来，隔着一点距离，打量了他一眼，“宿远跟我们提过你。”

　　阿琅攥了攥自己的手指，不知道接什么。宿继轩的目光在他头上停了一下，看着他发间那枚银蝴蝶：“……苗族人？”

　　阿琅点了点头：“嗯。我是苗族人。”

　　宿继轩“哦”了一声，又看了一眼他头上的银蝴蝶：“这个蝴蝶很精致。是你们那边的？”

　　阿琅摸了摸头上的银蝴蝶：“这是我阿妈给我的。”

　　宿继轩点了点头，没有多追问。他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往厨房走：“我看看有什么能帮忙的。”

　　晚饭的时候，四个人围着一张桌子坐了下来。宿远坐在阿琅旁边，金雅华坐在阿琅对面，宿继轩坐在主位。桌上摆了满满一桌菜，比中午多了两道——红烧鱼和葱花炒蛋，筷子摆在碗旁边，整整齐齐的。

　　金雅华给阿琅夹了一筷子鱼，放在他碗边上。阿琅低头看着那块鱼肉，夹起来放进嘴里，没有刺。

　　宿继轩和宿远聊着单位里的事，说起什么文件、什么会议，阿琅听不太懂，但他也没有一直低着头。他夹了一块红烧鱼，又夹了一筷子炒蛋，吃了一口米饭，咬到了碗底最后一颗米粒。

　　他坐在桌子边上，碗里的菜越吃越多，金雅华又在间隙里给他添了一勺汤，宿继轩问他“合不合口味”的时候他点了一下头，说“好吃的”，宿远在旁边把他够不着的那盘炒蛋换到了他面前。

　　阿琅低头喝着最后一口汤的时候，忽然觉得——

　　这张桌子比苗寨的火塘大很多很多，但暖和的程度好像差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