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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出山   天刚蒙 ...

  •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阿琅就背着包袱在寨门口等着了。

      他穿上了阿妈给的布鞋。靛蓝色的鞋面,黑色的布底,鞋头上绣着细细密密的苗绣,是两簇小小的八角花,针脚又密又平整,像是缝了很久才缝完的。他蹲在寨门口的石头上,两只脚并在一起,低头看着鞋面上的绣花,像是怕走路会把花纹蹭掉似的。

      宿远背着包从山路那边走过来的时候,看见阿琅正蹲在路边跟那只橘色的猫说话。一人一猫蹲在晨光里,阿琅用指尖挠着猫的下巴,声音小小的:“我要走了,去北方。那边没有山,但是有暖气。”猫甩了甩尾巴,没理他,站起来走了。阿琅蹲在原地看猫走远,直到那团橘色的影子消失在吊脚楼的柱子后面,他才站起来拍了拍裙摆,背上的包袱鼓鼓囊囊的。

      宿远走到他面前:“装了什么?”

      “衣服、阿妈给的鞋、还有你那张纸条。”

      宿远愣了一下:“……哪张纸条?”

      “就是第一天早上我给你送米线,碗底下压的那张。”阿琅歪了歪头,“上面有我的名字,你收起来了。我看你收起来了,我就又拿回来了。”

      宿远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行。走吧。”

      他们一起往寨门外走。阿琅走在宿远旁边,脚步比平时慢一些,像是想把这段路走得长一点。经过寨门口的时候,几个小孩蹲在路边玩石子,看见阿琅背着包袱跟在宿远身后,其中一个男孩站了起来,手指着他们喊:“蛊男跟汉人跑咯!蛊男不要寨子咯!”

      其他小孩跟着哄笑起来。笑声还没落,石子已经丢过来了。第一颗砸在宿远侧过来的肩膀上,啪的一声轻响。第二颗被他抬臂挡开,弹到了路边的草丛里。第三颗飞过来的时候,宿远一抬手,稳稳接住了。他攥着那颗小石子,看着那群小孩说:“他以后有人接了,不用你们送。”

      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事实。那群小孩的笑声停了一下。宿远把石子放在路边一块石头上,回头对阿琅说:“走吧。”

      阿琅跟在他身后往外走。走出好远了,他才小声说了一句:“你被砸了。”

      “不疼,小的。”

      阿琅低头看着宿远肩膀上那个灰扑扑的印子,没有再说话。但他走路的步子比刚才稳了一些。

      他们先坐上了一辆小巴。阿琅选了靠窗的位置,包袱放在膝盖上,两只手压着包带,脸贴在玻璃上往外看。山、树、梯田、一条河在远处拐了个弯,阳光照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亮晶晶的光斑。他看了很久,忽然说:“原来从外面看,山长这样啊。”

      他在寨子里的时候抬头看见的是山,低头看见的还是山,从来不知道从山的背面看过来,那些树和屋顶会变得这么小、这么远。山不再是一堵围住他的墙,而是一个远远的、被风吹薄了的影子。

      但二十分钟后他的脸就从玻璃上移开了。山路太弯,小巴在盘山公路上颠颠簸簸地晃,阿琅的嘴唇开始发白,攥着窗边扶手的指节也泛了白。宿远看了他一眼,把窗户开了一条缝让他吹风,又从包里摸出一颗话梅糖剥开,递到他嘴边:“含住。”

      阿琅低头看了那颗糖一眼,张开嘴含了进去。话梅的酸甜在舌尖上化开,他皱着的眉头松开了一点:“……外面的东西一直在动。”

      “车在动,东西没动。”

      “那山为什么也在动?”

      “……那是在往后跑。”

      阿琅沉默了一会儿:“那山为什么要跑?”

      宿远忍不住笑了一下:“它没跑,是我们在跑。”

      阿琅把这个逻辑想了一会儿,含含糊糊地“哦”了一声,靠着车窗闭上眼睛。风从窗户缝里挤进来,吹动他及肩的发尾,几缕碎发贴在脸上,被他伸手拨开了。

      到了县城,他们换了一辆去市里的大巴。然后到了市里,宿远带着阿琅进了高铁站。

      阿琅在进站口停住了。高铁站很大——顶很高,灯很亮,人很多。到处是拖着行李箱走来走去的人,广播声一截一截地往外吐字,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在念什么咒语。阿琅两只手攥着包袱的带子,眼睛睁得大大的,像一只被带到陌生地界的猫,尾巴紧紧贴着腿。

      “人好多。”他小声说。

      “跟着我就行。”宿远走在他旁边。

      阿琅紧紧跟在身后,走几步抬头看看指示牌,又走几步回头看一眼来时的路。他不敢松手,一只手攥着包袱,一只手攥着宿远的衣角,指节攥得发白。

      他们走到安检口。宿远把自己的包和机器放上去过了安检,然后回头看着阿琅:“你身上有银饰吗?要摘下来过机器。”

      阿琅点了点头。他先把头上的银蝴蝶摘了下来。那只蝴蝶极为精致,比拇指盖大不了多少,但翅膀上的纹路细得像头发丝一样,层层叠叠地刻着不知道是什么苗族的图腾纹样。他小心翼翼地摘下来,放在宿远手心里。

      然后是胸前的银锁——比硬币大一圈,圆圆的,上面刻着弯弯曲曲的纹路,像一朵没开完的花。

      然后是腰间的银饰。那是一串用细银链串起来的银片,一片叠一片像鱼鳞一样垂下来,每一片末端都缀着一颗比米粒大不了多少的小银铃。阿琅解下来的时候,银片和银铃撞在一起,叮叮当当响了一串。宿远伸手接住那串沉甸甸的银饰,掌心立刻传来细碎的震动,那些小铃铛还在他的掌心里轻轻颤着响。

      阿琅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踝:“脚踝上还有一对。”

      宿远蹲下来,帮他把脚踝上那对细细的银环解下来。阿琅低头看着他的发顶,声音小小的:“……我自己来就行。”

      “已经解完了。”

      宿远站起来,手里捧着一堆银饰——蝴蝶、银锁、腰饰、脚环——沉甸甸地堆在他的掌心里。银片和银铃还在微微晃,发出细碎而闷的声音,像一小窝被收拢起来的风铃。

      他把它们放进安检的篮子里。阿琅空着手走过去,穿过安检门的时候机器没有响,他回头看了一眼宿远,像是有点不习惯自己安安静静的样子。

      宿远把过完安检的银饰一件一件拿回来。先递了蝴蝶:“头上。”阿琅接过来别回头上。然后是银锁,阿琅挂回胸前。然后是那串腰饰,阿琅接过去围回腰间,银片垂下来,小铃铛叮叮当当地响了两声。

      “脚环。”宿远蹲下来,帮他把脚踝上的银环重新扣上。阿琅站着没动,低头看着宿远的手指在他脚踝边翻动,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好了。”宿远站起来,“走吧。”

      高铁上人不少,他们的座位靠窗。阿琅坐进去之后先贴着玻璃往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回来坐好。但他一动,腰间那串银饰就叮叮当当地响——银片撞银片,小铃铛撞小铃铛,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明显。旁边一个穿西装的男人侧头看了一眼,没说话。斜对面有个中年女人皱了皱眉,把耳机往耳朵里塞了塞。不远处一个年轻女孩转头瞄了一眼阿琅头上的银蝴蝶,又转回去了。

      阿琅发现动静的时候整个人僵住了。他不敢动了,连呼吸都放轻了,两只手端端正正放在膝盖上,像一尊被封了口的银像。银片和银铃挂在他腰间安安静静地垂着,他知道只要他动一下,它们就会出卖他。

      邻座那个中年男人“啧”了一声。声音不大,但阿琅听见了,他的肩膀轻轻缩了一下。

      宿远侧头看了那个男人一眼,那人已经把视线转开了。宿远没说什么。他俯下身凑近阿琅的腰侧,伸出手,把那串银片连同那些小铃铛一起轻轻拢进手心贴住——他的手掌盖住那些银片和铃铛,让它们不再晃动。细碎的叮当声被他的掌心闷住了,变成很轻很闷的“嗡”声,像一小窝蜂被捂在被子里。

      阿琅低头看着宿远的手:“……它们不响了。”

      “嗯,我按住了。”

      “还有声音……但是闷闷的。”

      “闷闷的就不吵了。”

      “那你的手不酸吗?”

      “不酸。”

      阿琅没有再说话。他偷偷弯了一下嘴角,然后转头看向窗外。窗外是飞速倒退的田野和村庄,平平的土地、密密的电线杆、远处有楼房的影子在天边浮现出来。是他这辈子第一次亲眼看见的东西。

      快到市里的时候,宿远松开了手,那些小铃铛又轻轻响了两声,像是不太高兴被松开。阿琅低头摸了摸腰侧的银饰,小声说了一句:“它好像不想让你松手。”

      宿远看了他一眼:“……那你让它安静点。”

      阿琅用手掌压了压银饰,叮当声闷下去了。他侧头看着宿远:“这样可以吗?”

      “……可以。”

      宿远带着阿琅去了商场。商场很大,顶比高铁站还高,亮晶晶的灯从天花板垂下来,地上映着光。阿琅走进去的时候脚步慢了下来,像是怕踩碎了地上那些亮闪闪的影子。

      他们走到扶梯口,阿琅停住了。“这个……它自己在动。”

      “这是扶梯,站上去就行。”

      “它会把我带哪儿去?”

      “带上去。”

      阿琅犹豫了好一会儿,试探着踩上去。脚刚碰到梯级,整个人就因为没跟上扶梯的速度往后仰了一下——“哎——”

      宿远一把攥住他的胳膊把他拽稳了:“别怕,站稳就行。”

      阿琅攥着他的胳膊站稳,低头看着脚下的梯级一级一级冒出来又沉下去:“……它比我跑得快。”

      “它不会跑,它就在这儿转。”

      阿琅想了想:“像磨盘。”

      “差不多。”

      扶梯快到顶的时候,宿远低头说了一句:“抬脚。”

      阿琅愣了一下:“什么?”

      “抬脚,要跨过去了。”可是迟了。扶梯已经到了尽头,梯级正在一级一级往平台下面沉。阿琅低头一看,脚底下那块踏板正在消失,他下意识往后一缩——

      宿远一把搂住他的腰,把他整个人提了起来。阿琅脚底悬空了一瞬,宿远自己跨了过去,然后把阿琅轻轻放在了平地上。

      阿琅站在平地上,眨了眨眼睛,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他的脸从耳朵尖开始红,一路烧到脖子根:“……你把我提起来了。”

      “嗯,你跨不过来。”

      “你……你怎么能把我提起来。”

      “你太轻了。”

      阿琅的脸更红了。他别过头去,声音闷闷的:“……那你下次提前说。”

      “我提前说了,你说‘什么’。”

      阿琅沉默了一下:“那你下次说大声一点。”

      “好,下次说大声一点。”

      他们在商场里买衣服。宿远带他进了一家运动品牌店,挑了几件T恤和休闲裤,推着他进了试衣间。阿琅在试衣间里折腾了好一会儿才出来,T恤穿对了,裤子拽着腰,扭扭捏捏地走出来:“这个裤子……它勒着我腿了。”

      宿远蹲下来帮他把裤脚卷了两圈:“这样呢?还勒吗?”

      阿琅低头看着他的发顶,声音小了一点:“……不勒了。”

      宿远又挑了一双运动鞋给他换上。阿琅踩上去走了两步,又轻轻蹦了蹦:“好软。比布鞋软。”

      “走路会不会不舒服?”

      “不会。像踩在草地上。”

      买完衣服出来,阿琅穿着新的白色T恤和黑色休闲裤,运动鞋踩在商场地板上没有声音。他头上还别着那枚银蝴蝶,胸前和腰间的银饰收进了宿远的背包里,脚踝上的银环也摘了。只剩手腕上那条翡翠色的丝带,松松地缠了两圈,尾端垂下来随着他走路轻轻晃。

      经过一家奶茶店的时候阿琅停住了。他隔着玻璃看里面的人端着花花绿绿的杯子,咬着吸管喝什么东西,眼睛亮了一下:“他们在喝什么?”

      “奶茶。”

      “好喝吗?”

      “有人喜欢有人不喜欢。”

      阿琅想了想:“我想试一下。”

      宿远买了一杯原味奶茶,三分糖,去冰。阿琅接过去的时候两只手捧着杯子,像捧着一件烫手的东西。他低头对着吸管研究了好一会儿,才凑过去咬住吸管,吸了一小口。奶茶在嘴里含了一下,他咽下去,又吸了一口,然后抬头看宿远,眼睛亮亮的:“甜的。”

      “嗯,奶茶就是甜的。”

      “它里面还有东西。”

      “那是珍珠,嚼着吃的。”

      阿琅低头又吸了一口,这回咬住了一颗珍珠,嚼了嚼,腮帮子鼓了一下:“……好软。”

      他一边走一边喝奶茶,咬吸管咬得认真又专注,像是要把每一颗珍珠都数清楚。及肩的黑发垂在脸颊两侧,随着他低头咬吸管的动作滑下来又滑回去。

      他们走到商场中庭,在休息区的长椅上坐下来。阿琅坐下去之后晃了晃腿,又喝了一口奶茶,低头看着杯子里黑褐色的液体:“这个叫奶茶的东西,北方也有吗?”

      “有。到处都有。”

      “那暖气也有吗?”

      “有。”

      阿琅点了一下头,像是在心里把“奶茶”和“暖气”归到了同一个类别——都是北方有的好东西。

      宿远站起来去旁边的垃圾桶扔纸巾。转身的时候,余光看见不远处一个女孩正举着手机,镜头对着阿琅的方向。那女孩看起来二十出头,梳着马尾,手机拿得不是很隐蔽,像是在偷偷拍。

      宿远走过去,语气很客气:“你好,请问你在拍他吗?”

      那女孩被问得愣了一下,放下手机,脸有点红:“啊……不好意思,我就是觉得他头上那个蝴蝶好精致,以为是哪个店的coser,就想拍一下……”她顿了顿,又赶紧补了一句,“我没有发出去,就是自己存着,真的。”

      宿远看了一眼她手机屏幕——确实是相册界面,没开别的软件。他语气缓下来了一点:“他是苗族人,不是cosplay。麻烦删一下可以吗?”

      女孩连忙点头说好,当着他的面删了,又道歉。宿远说了一句“谢谢”,转身走回去。阿琅坐在原位喝着奶茶,看着他走近:“你刚才跟那个姐姐说什么了?”

      宿远在他旁边坐下来:“没事,她看你好看想拍你。我说不行。”

      阿琅咬着吸管想了一下:“……为什么不行?”

      宿远看了他一眼:“你不想拍就不拍。”

      阿琅把吸管从嘴里拔出来,小声说了一句:“那你想拍吗?”

      宿远愣了一下。阿琅抬起手腕晃了晃,翡翠色的丝带在商场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你想拍的话,可以拍。我让你拍。”

      宿远看着他,沉默了两秒:“……回去再拍。”

      他们从商场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一些。广场上亮起了灯,喷泉在中间哗哗地响着。阿琅站在商场门口往外看了一眼,正准备跟宿远走,一个穿长裙的女孩迎面走了过来,笑容挺友好的:“你好!打扰一下!你是在cos什么角色吗?衣服很好看诶!”

      阿琅愣住了,转头看宿远。宿远替他回答:“他不是cos,他是苗族人,衣服是日常的。”

      那女孩愣了一下,眼睛更亮了:“啊!!是少数民族吗!!哇我第一次亲眼见到!真的好精致啊!头上那个蝴蝶也是真的吗?不是道具?”

      阿琅下意识摸了一下自己头上的银蝴蝶,点了点头。女孩笑着竖了个大拇指:“真的好好看!不好意思打扰啦!”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你戴蝴蝶真的很好看!”

      阿琅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女孩的背影走远,然后转头看宿远:“……她夸我好看。”

      “嗯,我听见了。”

      “她不是怕我。”

      “你本来也没什么好怕的。”

      阿琅低头摸了摸自己头上的银蝴蝶,弯了一下嘴角,跟在宿远身后走的时候,脚步比刚才轻快了一些。

      晚上宿远订了一间双床房。阿琅进房间之后,先站在门口看了一圈——两张床、一个窗户、一盏灯、一个电视。他把包袱放在其中一张床上,自己坐在床沿上,伸手按了按床垫:“好软。”又按了按:“好弹。”然后他整个人往后一躺,陷进被子里,望着天花板上的灯发了一会儿呆。

      “这是你家吗?”

      “不是,这是酒店,暂时住的地方。”

      “那你的家在哪儿?”

      “在北方。明天就到了。”

      阿琅侧过头看他,半边脸埋在枕头里:“北方也有这样的床吗?”

      “有。比这个还软。”

      阿琅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那我睡哪张?”

      宿远坐在另一张床上脱外套:“你挑。”

      阿琅想了想:“你睡哪张?”

      “这张。”

      “那我睡这张。”他翻了个身,从自己那张床上滚到了宿远那张床上,裹着被子像一只卷起来的小虫。

      宿远看着他裹着被子滚到自己床上,沉默了一下:“……你挑的就是我这张?”

      “嗯。”阿琅从被子里露出一双眼睛,“我怕黑。这屋大,我不敢一个人睡。”

      宿远看着他,没说话。过了几秒他站起来:“我去洗澡。你好好躺着。”

      阿琅在被子里闷闷地“嗯”了一声。宿远拿着换洗衣服进了浴室,门关上之后,水声响了起来。

      阿琅从被子里探出头,竖起耳朵听着浴室里哗哗的水声。他侧过头看了一眼浴室磨砂玻璃门上透出来的人影和亮光,又缩回被子里,露出一双眼睛盯着天花板发呆。花洒的声音跟他记忆里任何一种水声都不一样——溪水是哗啦哗啦的,温泉是咕嘟咕嘟的,木盆是轻轻晃荡的。这个声音是持续的、均匀的、密密的,像什么东西在头顶织一张看不见的网。

      宿远洗完出来的时候,头发还滴着水,身上穿着酒店的白色浴袍。他拿毛巾擦着头发,看见阿琅还裹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他。

      “你不洗吗?”

      阿琅想了想:“……明天再洗。”

      宿远看了他一眼,没拆穿:“那明天我教你调水温。”

      “……”阿琅闷在被子里“嗯”了一声,转过去面朝墙,耳朵尖是红的。

      宿远把灯关了,只留了一盏床头的小夜灯。他躺下来的时候,阿琅背对着他,声音闷在枕头里:“夙愿哥哥。”

      “嗯?”

      “你会一直按住我的银饰吗?”

      宿远在黑暗里睁开眼。“会。”

      阿琅没有再说话。但宿远感觉被子的一角轻轻碰了一下自己的手背——是阿琅在那边用指尖抵了抵被子的边缘。宿远把手翻过来,隔着被子,轻轻回按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阿琅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小了很多:“……我今天在扶梯上差点摔了。”

      “我知道。”

      “你把我提起来的时候,旁边有人看我们。”

      “嗯。”

      “你当时不觉得……不好意思吗?”

      宿远想了一下:“你当时要摔了。我顾不上面子。”

      阿琅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自己的半张脸。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那你下次还可以提。”

      宿远在黑暗里弯了一下嘴角:“好。”

      安静了一会儿。阿琅又把被子拉下来一点,露出眼睛,侧头看着宿远的轮廓。

      “今天那个姐姐夸我好看。”

      “嗯。”

      “你说她是不是因为我穿裙子才夸我的?”

      “不是。”

      “……那你怎么知道?”

      宿远在黑暗里睁着眼,看着天花板。

      “你穿裙子好看,”他说,“穿裤子也好看。”“不穿的时候——”

      阿琅等了一下:“不穿的时候什么?”

      这句话接得太快了。像是顺着话头自然溜出来的,没经过脑子,没过筛子,就是阿琅脑子里想到什么就问了什么。

      宿远顿住了。

      空气安静了两秒。宿远没有动,他盯着天花板,喉结轻轻滚了一下。那两秒里他脑子里大概闪过了什么画面,但他硬生生把那些画面按回去了。

      “……睡觉。”他说。

      阿琅等了两秒,没等到下文:“……你还没说呢。”

      “不穿的时候赶紧睡觉。”宿远说完翻了个身,背对着阿琅,“明天还要赶路。”

      阿琅在被子里眨了两下眼睛,没太懂宿远为什么忽然翻过去了。他想了一会儿没想明白,又觉得确实困了,就“哦”了一声,把被子拉好,闭眼睡了。

      他睡着之前最后一点意识里,觉得夙愿哥哥刚才说话好像卡了一下。像话说到一半被什么绊住了。

      他想,可能是累了吧。坐了一天车,肯定累了。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很快就睡着了。

      宿远听着旁边逐渐均匀的呼吸声,才慢慢翻回来。阿琅已经睡着了,侧躺着面朝他,被子裹到下巴,及肩的黑发散在枕头上,碎发盖住了半边眉眼,睡得很沉,呼吸又轻又匀,像一只收拢了所有爪子的猫。

      宿远看了他几秒,然后把视线移开,望着天花板。

      他刚才差点接出那句“不穿的时候更好看”。

      差一点。

      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闭眼。

      “……操。”

      窗外是这个城市的灯火,陌生的、遥远的、一层一层叠在夜幕里,像很多很多颗小小的月亮落在地上。阿琅侧躺着面朝窗户,看着那些灯发呆。

      他忽然觉得,外面的世界好像也没有他想的那么可怕。因为不管他走到哪儿,总有人在扶梯尽头等着把他接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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