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回家 宿远第二天 ...
-
宿远第二天早上换衣服的时候,拉链只拉了一半。
黑色短袖T恤刚套过头顶,下摆还没拉下来,帐篷外面就传来了脚步声。然后是阿琅的声音——“夙愿哥哥,吃早饭——”
声音落地的同时,帐篷拉链被从外面拉开了。阿琅端着一只粗陶碗蹲在门口,碗里的米粉冒着热腾腾的白气。然后他的目光往前一送,和宿远正对着帐篷口的上半身撞了个正着。
晨光从帐篷外面灌进来,铺在宿远裸露的皮肤上。从锁骨往下、胸肌、腹肌、一直到腰线——再往下是被T恤下摆半遮半掩的人鱼线。小臂上的蛊纹从侧面看过去正好沿着肱二头肌的边缘爬上去,像一条暗红色的藤蔓贴着肌肉的轮廓生长。
阿琅端着碗的手顿住了。他的视线在那道蛊纹上停了一拍,又顺着蛊纹的方向往上滑了一寸、两寸,然后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猛地缩回来,整个人往后一退。
“啪”的一声,帐篷拉链被他从外面拽上了。
帐篷里安静了两秒。宿远的声音隔着布传出来,闷闷的:“……你看见了。”
“没有,”阿琅的声音隔着帐篷布传进来,又急又快,“我什么都没看见。”
“你什么都没看见你拉什么拉链?”
“我……手滑了。”
帐篷里沉默了一会儿。宿远低头看了看自己还没拉下来的T恤下摆,把衣服扯平整了,才拉开拉链出去。
阿琅蹲在帐篷门口,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碗搁在他脚边的地上。他的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低着头假装在看地上一队蚂蚁排着队爬过石头缝。
“……碗给你。”他头也不抬地把碗端起来递过去,眼睛盯着蚂蚁看。
宿远接过碗,蹲在他旁边吃了一口粉。酸汤的味道在舌尖上炸开,他低头吃了几口,余光看见阿琅的耳朵还是红的。
“还在红。”他说。
“没有。”
“红到脖子了。”
阿琅猛地抬手捂住自己的后颈:“……你别看了。”
宿远没再说话,低头继续吃粉。阿琅蹲在他旁边,手还捂着后颈,等耳朵尖的温度慢慢退下去。
两个人吃完早饭之后,和往常一样走到蛊母树下面坐着。
这棵树像是什么都知道似的,安安静静地站在寨子最深处,满树的红布条和银铃在风里轻轻摇晃,叮叮咚咚的。阿琅今天没有看远处的梯田。他抱着膝盖坐在宿远旁边,下巴搁在手臂上,安静了很久才开口,声音闷闷的:“……你什么时候走?”
宿远偏头看他:“什么?”
“你来了好几天了。”阿琅没有抬头看宿远,目光落在树根上一片卷曲的落叶上,“你一直没说要走。但你总归要走的吧。”
他用指尖把那片落叶翻了个面:“你阿妈在北方,你的工作在北方,你的手机也连着北方的信号。”
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一些:“我只是想问你什么时候走。我好提前准备。”
“准备什么?”
阿琅沉默了一会儿:“……准备送你到寨门口。”
宿远看着他。阿琅缩成很小的一团,靛蓝的裙摆铺在树根上,翡翠色的丝带从腰侧垂下来搭在腿边,尾端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你不想我走。”宿远说。不是问句。
阿琅抠树叶的手停住了。他没有回答,只是把下巴往膝盖里埋了埋,声音更小了:“你身上有我的蛊。你走到哪儿它都跟着你。”
他安静了几秒,又很小声地补了一句:“它跟着你走的话……我也跟着你走了。”
风从他们中间穿过去,满树的银铃响了一阵,又慢慢安静下来。宿远看着阿琅埋在膝盖里的后脑勺,圆圆的发旋在日光下像一枚小小的漩涡。
“那你跟我一起走。”
阿琅猛地抬起头。他的眼睛睁得圆圆的,像是不确定自己听到了什么:“……什么?”
“你跟我一起回北方。”
阿琅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可是……我没出过山。我不知道外面什么样。”
“我带你认。”
“我不认识你们那儿的人。”
“你认识我就够了。”
“你们那儿有蛊吗?”
“……没有。”
“那我算什么?”
宿远看着他的眼睛。阿琅的睫毛在轻轻颤,像是把什么很重的东西压在嗓子眼里,不敢松手让它掉出来。
“你算跟我回家的人。”宿远说。
阿琅看着他,眼睛被风吹了一下,微微眯起来一点,像是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他低下头,手指在膝盖上来回摩挲了好几遍,把裙摆上的线头揪住又松开、揪住又松开,重复了好几次之后才很小声地问了一句:“那你阿妈……会喜欢我吗?”
“她会喜欢你。”
“你怎么知道?”
“她喜欢所有能让我愿意回家的人。”
阿琅低着头不说话了。他的指尖停在膝盖上,没再揪线头。过了很久,久到风把头顶的银铃又摇响了一遍,他才抬起头来。虎牙露了一点点:“那你教我坐火车。”
“好。”
“教我看红绿灯。”
“好。”
“教我认北方的路。”
“好。”
阿琅吸了一下鼻子,把眼眶里那点没掉出来的东西憋回去了,嘴角弯起来:“那你明天开始教我。”
“今天就可以。”
阿琅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沾的草屑。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宿远:“我先回去跟我阿妈说一声。”
他顿了顿:“说我可能要出趟远门。”
宿远坐在蛊母树下面,看着阿琅的背影在日光里越来越远。靛蓝的裙摆被风吹起来,丝带的尾端在身后荡得特别高,像一条在风里画着圈的小蛇。宿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臂,蛊纹安安静静地伏在皮肤下面,日光底下泛着温润的红光。
他抬起手,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蛊纹的边缘。
“……你高兴什么。”他小声说了一句,“又不是你带他走。”
蛊纹当然不会回答他。但他总觉得那根线好像比刚才亮了一点点。细看又像是阳光正好移到了那个角度,他没多想,放下袖子,站起来往帐篷走。
傍晚,阿琅回到家。阿妈正坐在火塘边抽烟,火光一明一灭地映在她布满皱纹的脸上。屋子里弥漫着草药的苦味和烟草的气息,墙角那些封着蜡的陶罐在暗处静静立着。
阿琅在门边站了一会儿,然后把包袱放下来,走到火塘边蹲到阿妈面前。
“阿妈。”他说。
阿妈吸了一口烟,隔着烟雾看了他一眼。
“我想跟那个汉人走。”
阿妈手里的水烟顿了一下。她没有马上说话,把烟嘴从嘴边移开,慢慢地吐出一口烟雾。烟雾在火光里散开又聚拢,像是也在等一个答案。
“……他身上的蛊纹走到哪儿了?”
阿琅愣了一下,低头想了想:“到小臂中间了。昨天看的时候比前天长了一点点。”
阿妈又抽了一口烟,安静了很久。火光在她的侧脸上跳动,把那些深深的皱纹映成一条条暖色的沟壑。
“你是因为蛊要走,还是因为人要走?”
阿琅张了张嘴,像是没想到阿妈会这么问。他低头看着火塘里跳动的火苗,想了很久才开口:“……因为人要走。蛊只是……帮我选好了。”
阿妈没有马上接话。她把手里的水烟换了一只手,然后慢慢地叹了口气。“蛊都愿意跟他走,你跟着去也行。”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出去了别忘了回来。”
阿琅蹲在火塘前面,火光映在他的侧脸上,把他左脸那道淡淡的疤柔柔地盖住了,像是被火光照得看不见了。
他低下头,声音有点哑:“……嗯。”
阿妈没有再说更多。她只是伸手把火塘边的一双布鞋拎起来,丢到阿琅脚边。
“出门要穿鞋。光着脚出去像什么样子。”
阿琅低头看着脚边那双布鞋。靛蓝色的鞋面,黑色的布底,鞋面上绣着细细密密的苗绣,是一小簇一小簇的花纹。针脚又密又平整,像是缝了很久才缝完的。是阿妈早就准备好了的。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鞋子抱起来,手指轻轻摸了摸鞋面上的绣花,声音有一点抖:“……嗯。我穿。”
阿妈没有再看他。她把水烟重新叼回嘴里,吸了一口,对着火塘缓缓吐出一团烟雾。烟雾升起来,在屋子里慢慢散开,像一声没说出口的叹息。
阿琅抱着那双布鞋在火塘边蹲了很久,久到火苗矮下去一截。他把脸埋进鞋面里,布料上沾着阿妈手上的烟草味和草药味,是一辈子都没变过的味道。
那天晚上阿琅没有把布鞋放进包袱里。他抱着它们睡的,放在枕头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