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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碰一下 第二天早上 ...
第二天早上宿远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雨后的天空蓝得不像话,没有一丝云,干干净净的像一整块铺开的蓝绸子。阳光从帐篷的缝隙里漏进来,在睡袋上切出一道细细的金线。宿远坐起来,伸手把放在枕边的那件黑色短袖T恤拿过来,套上了。
布料贴着皮肤的时候有一点凉。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臂,晨光里那条暗红色的线安安静静地伏在皮肤下面,像一笔还没干透的墨迹。整条小臂露在外面,没有袖口,没有布料,没有任何遮挡。
宿远看了几秒。然后他站起来,拉开帐篷拉链走了出去。
今天天气很好,空气里全是雨后泥土和青草混在一起的清冽味道,山间的雾气已经散尽了,远处的山峦轮廓清清楚楚地嵌在天边。宿远没有等阿琅送吃的来,直接往寨子里走。
他走到寨门口的时候,阿琅正好从里面出来。他怀里抱着一只粗陶碗,碗沿上还冒着热腾腾的白气。
然后他看见了宿远。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视线落在宿远的手臂上——整条小臂露在外面,没有任何遮掩。那条暗红色的蛊纹从手腕内侧蜿蜒向上,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暖光,清晰得不能再清晰。
阿琅抱着碗站在原地,一时没动。
宿远也没有动。他就站在寨门口,两只手垂在身侧,左手臂上的蛊纹完完整整地亮在晨光里。这是他第一次在阿琅面前,什么也不遮、什么也不藏。
两个人隔着几步路,谁都没先开口。风吹过来,把阿琅额前的碎发吹乱了一缕,他眨了眨眼睛,睫毛动了一下。
过了好几秒,他才小声说了一句:“……你穿短袖了。”
声音里没有惊讶,没有害怕,也没有那种“我早就知道”的得意。只是像在确认一件自己等了很久的事,确认完了之后,嘴角轻轻抿了一下。
然后他走过去,把碗塞进宿远手里:“吃早饭。今天煮的米粉,放了酸汤。”
宿远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米粉——白白的米粉泡在红亮的酸汤里,上面漂着翠绿的葱花和一小撮肉末,香味直往鼻子里钻。他抬头看阿琅,阿琅已经转身走在前面了。
他没有盯着宿远的手臂看,也没有多问。他只是走在前面,步子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在等宿远跟上来。
宿远端着碗跟上去,走在他旁边,低头吃了一口粉。酸汤的酸辣味在舌尖上炸开,整个人都醒了。
阿琅走了几步,侧头看了一眼他吃粉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转回去了。没说话,但脚步比刚才又轻快了一点。
两个人今天哪儿也没去。阿琅带着宿远走到蛊母树下面,两个人在老榕树盘虬的树根上坐下来。树叶在他们头顶密密地遮出一大片荫凉,红布条和银铃在风里轻轻摇晃,发出细碎的叮叮咚咚的响声,像满树都在小声说话。
阿琅抱着膝盖坐着,侧着头看了远处的梯田好一会儿,才开口:“夙愿哥哥,你家在哪儿?”
宿远偏头看他:“……北方。离这儿很远。”
“有多远?”
宿远想了想:“坐火车要两天两夜。”
阿琅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那你怎么来的?”
“先坐火车,再坐汽车,再走路。”
阿琅“哦”了一声,低头掰了掰自己裙摆上的一根线头,像是在把这几句话仔仔细细收进脑子里某个专门放宿远消息的地方。过了一会儿他又抬头:“那你阿妈不会想你吗?”
宿远顿了一下:“……她习惯了。我经常在外面跑。”
“那你会给她打电话吗?”
宿远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晃了晃:“有信号的时候会。”
阿琅的目光落在手机上,停了一会儿。他的表情不是那种第一次见到的惊奇,更像是“这个东西我知道但我从来没碰过”的小心翼翼。
“寨子里有人有,”阿琅说,“寨口小卖部的阿哥有一台,天天放歌。但我从来不碰。”
“为什么?”
阿琅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蛊纹在树荫下若隐若现,暗红色的纹路像一层薄薄的血脉伏在皮肤底下。他沉默了几秒,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最后还是开口了:“小时候碰过一次。寨子里的小孩看见了,说我会把蛊传上去,手机就坏了。”
他顿了顿,语气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后来我就不碰了。他们还说,碰了我的东西也会沾上蛊。所以小时候他们不让我靠近,一靠近就拿石子丢我——”
他比划了一下,手指在膝盖上方虚虚一划,“就这样,远远地站着,往我这儿扔。也不怎么疼,就是小小的石子。”
他说得很随意,边说边用手指在膝盖上画了两个圈,像是要把那些落在身上的位置随手圈掉。
“他们也不打别的地方,就扔手臂、后背、腿。谁也没真的冲我脸上扔过——”
他笑了一下,虎牙露出来,“后来有一回,有人扔偏了,有一块石子边上特别锋利,划了一下这里。”
他抬起手,用指尖点了点自己的左脸颧骨旁边靠近耳朵的位置。
宿远看过去。
那个位置有一道极淡极淡的痕迹,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像是皮肤上很薄的一层印子,颜色比周围的肤色浅了一点点,要凑得很近才能在日光里看见那条细线一样的痕迹。
宿远盯着那道疤看了几秒。他没有说话。
阿琅耸了耸肩:“不疼了,好久好久以前的事了。”
宿远还是没说话。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膝盖,手指攥了一下又松开。过了好几秒,他才开口:“……那你现在还怕他们吗。”
阿琅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他会这么问。他想了想,歪着头说:“不怕了。我现在跑得快。”
宿远抬眼看他:“以后不用跑了。”
阿琅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把下巴搁回了膝盖上,眼睛弯了一下。
安静了一会儿。风吹过来,满树的银铃叮咚响成一片。阿琅忽然又说:“那你会给你阿妈打电话吗?今天。”
宿远看了看手机:“这儿信号不太够。”
“那你能给我看看她的照片吗?”
宿远翻了翻相册:“……我没存她的照片。”
阿琅“哦”了一声,有些失望,但他很快又接了一句:“那你存我的。”
宿远的手指在屏幕边缘停住了。他抬起头看阿琅。阿琅正歪着头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点认真的光,不像是在撒娇,也不像是玩笑,他说那句话的时候像是真的在想——你没有你阿妈的照片,那你就存我的吧。
宿远沉默了两秒,打开了相机。他没有把镜头转向阿琅,而是先把手机翻了个面,让屏幕朝外,递到阿琅面前:“你自己按,屏幕下面这个圆点。”
阿琅低头看着递到自己面前的手机,犹豫了一下:“……我按了不会坏吧?”
“不会。”
阿琅伸出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他停了一瞬——然后轻轻按了下去。
咔嚓。
屏幕里是他自己——歪着头、下巴还搁在膝盖上、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落下来在他脸上洒了一小片碎金。他看着屏幕里的自己,眨了眨眼睛:“……它没坏。”
“它不会坏的。”
阿琅的嘴角弯了一下,像是得到了什么很重要的确认。他把手机还给宿远,眼睛亮亮的:“那你多照几张。”
宿远接过手机,没有再问他。他把镜头对准了阿琅。
阿琅坐直了一些,把下巴从膝盖上抬起来,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认认真真地看着镜头——像一只被允许入镜的小动物,努力让自己看起来端正又乖巧。宿远按了两张,低头看了看屏幕,又抬头看了看阿琅。
“你笑一下。”他说。
阿琅弯起眼睛笑了。虎牙露出来,嘴角翘上去,阳光落在他左脸那道极淡的疤上,像落在一条细细的银线上。
宿远按下了快门。
宿远放下手机的时候,阿琅忽然开口:“我能再碰一下吗?”
宿远把手机递过去。
阿琅这次没有犹豫,伸出手接过去。他两只手一起捧着,像捧着一片终于落在了他手心里的叶子。他用拇指轻轻摸了摸屏幕的边缘,又摸了摸侧面的按键,像是在认识一件新东西的每一个角落。
“它好薄。”他说,“比我阿妈的蛊书还薄。怎么装得下那么多东西的。”
“里面装的不是东西,是电。”
“电是什么?”
“就是……你看,屏幕亮了,就是电在跑。”
阿琅“哦”了一声,似懂非懂。他低头看着屏幕里自己刚才的照片,歪了歪头:“我笑得太大了。虎牙都露出来了。”
“虎牙好看。”
阿琅的耳朵尖红了一下,他没接话,但手指在屏幕边缘又摸了摸,然后小声嘀咕了一句:“……那多拍几张好看的。”
宿远坐在蛊母树底下,阿琅坐在他旁边,两只手捧着宿远的手机,低着头翻来覆去地看,像捧着一件刚从土里挖出来的宝贝。宿远看着他侧脸的线条和垂下来的睫毛,忽然觉得这个东西他用了好几年、从来没觉得它有什么特别,现在被阿琅捧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像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你家里也是这个颜色的吗?”阿琅忽然问,他翻到那张窗台的照片,拿给宿远看,“灰灰的。”
“嗯。北方好多楼都是灰的。”
“那你们那儿有树吗?”
“有。不过没有你们这儿多。”
“那你们那儿有蛊吗?”
“没有。”
阿琅想了想:“那你们那儿有什么?”
宿远想了想:“……有暖气。”
“暖气是什么?”
“冬天的时候屋子里会暖和的东西。”
阿琅的眼睛亮了一下:“那冬天就不用穿厚衣服了?”
“也穿。但不用穿得像外面那么多。”
阿琅低头看着手机屏幕,好像在心里把“暖气”这个词放进了某个角落里,和“两天两夜的火车”“灰灰的楼房”“北方”放在了一起。他安静了一会儿,忽然小声问了一句:“那你回去了……还能看到我吗?”
宿远接过手机的手停了一下。他低头看着屏幕里那张阿琅歪头看镜头的照片,没有抬头。
“能。”
他把手机举起来,又对着阿琅按了一下快门。咔嚓一声。
“你把我关进去了?”阿琅眨了眨眼。
“嗯,”宿远低头看了一眼新拍的那张——阿琅正眨眼的瞬间,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影子,“关进去了。回去也能看到。”
阿琅沉默了两秒。然后他别过头去,声音闷闷的:“……那你多关几张。”
那天傍晚宿远回到帐篷,照例把袖子推上去看了一眼小臂上的蛊纹。
然后他发现了不一样的地方。
线的末端,最靠近手腕内侧的那一小截,颜色好像比昨天浅了一点。很轻微的一点点,像是被谁用手指轻轻蹭过,蹭掉了一层颜色。
宿远愣了一下。他仔细看了好一会儿——确实是变浅了。像是那段蛊纹在往回收,像一条细细的蛇被摸了一下头,轻轻缩了一点点。
他慢慢放下袖子,坐在帐篷门口。脑海里是白天阿琅低头碰手机屏幕的画面、他笑着的时候左脸那道极淡的疤、他小声说“那你存我的”时认真的表情。
还有他指尖触碰蛊纹的那一刻——他说“它不会疼你吧”的时候,声音特别轻。
宿远在暮色里坐着,风吹过来,带着傍晚特有的凉意和草木的香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臂,隔着袖口按了按那条线的位置,然后嘴角弯了一下。
他拿出手机打开相册,翻到下午拍的那些照片。阿琅坐直身子看镜头、阿琅歪头、阿琅笑、阿琅眨眼的瞬间。他把每一张都翻了一遍,最后停在那张阿琅笑着的照片上——虎牙尖尖的,眼睛弯弯的,左脸那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疤刚好被一缕落下来的阳光盖住了。
宿远看了很久。然后他把手机锁屏,放在枕头旁边。
他在黑暗里躺了一会儿,忽然低声说了一句:“存了。”
没人回答他。帐篷外面有虫鸣和风声,远处寨子的灯火在山腰上明明灭灭地亮着。
宿远闭上眼睛的时候,嘴角还弯着。
阿琅不是傻,他是真的没听过“暖气”这个词。
苗疆在山里,冬天冷的时候烧的是柴火、炭盆、火塘,他从小到大见过的取暖方式就是这些。他没见过那种“一整个屋子都暖烘烘的、不用烧火不用添柴、墙上有个铁片片摸上去热热的”东西——所以他问“暖气是什么”,就像北方人第一次去南方看见“回南天”墙上冒水珠也会问“这什么情况”一样——没见过的东西,问一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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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碰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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