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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明天穿短袖吧 宿远是被鸟 ...

  •   宿远是被鸟叫醒的。

      雨下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停了。帐篷外面的草叶上挂着水珠,空气里全是泥土和青草混在一起的清冽味道,山间的雾气还没完全散开,一缕一缕地挂在树梢上,像谁晾在那里的薄纱。

      宿远从睡袋里坐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撸起袖子看自己的小臂。那条线还在,暗红色的,安安静静地伏在皮肤下面。他对着从帐篷缝隙漏进来的晨光仔细看了看——颜色比昨天深了一点点,像是用淡墨描过的线条又被添了一笔浓的。但长度好像没怎么变,还是从手腕内侧往上蜿蜒了大约一寸半的样子。

      他放下袖子,拉开帐篷拉链钻了出去。

      然后他愣住了。

      帐篷门口放着一片宽大的芋头叶,叶片上还挂着没干透的雨珠,绿油油的像一把小伞。叶子上搁着一碗用粗陶碗扣着的米线,碗旁边还有一小碟腌萝卜。米线被扣得严严实实的,还微微冒着热气,像是刚放下不久。

      碗底下压着一张纸条。

      宿远拿起来看——纸条是从什么旧本子上撕下来的,边缘还有点毛糙。上面是歪歪扭扭的字,笔画粗粗细细的,横不平竖不直,像刚学写字的小孩一笔一画描出来的:

      “雨大,我没来。米线是阿妈煮的,我偷的。腌萝卜是我自己腌的,不好吃也要说好吃。——琅”

      宿远看着那个“琅”字,最后一笔拖了很长很长,像一条意犹未尽的小尾巴。

      他蹲在芋头叶前面,把那碗米线端起来。米线还是温的,他低头吃了一口,汤底鲜浓,米线滑韧,热乎乎的一口下去整个人都醒了。他又夹了一筷子腌萝卜送进嘴里——脆生生的,酸辣开胃,在舌尖上炸开一小片清爽的味道。

      他把整碗米线连汤带水吃得干干净净。空碗放回芋头叶上的时候,他把那张纸条拿起来又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放进了自己外套内侧的口袋里。

      他做完这一切站起来的时候,忽然发现自己心情好像没那么重了。

      今天早上没有想走的事。满脑子只剩下一件事——把碗还给阿琅。

      宿远端着空碗往寨子里走。雨后的山路有些滑,青石板上还汪着浅浅的水洼,踩过去的时候会溅起细小的水花。两边的老木屋湿漉漉的,屋檐还在往下滴水,叮叮咚咚地敲在石板上。

      他在寨门口看见了阿琅。

      阿琅正蹲在路边拿一根细树枝逗一只橘色的猫。那只猫肥嘟嘟的,趴在地上懒洋洋地甩尾巴,偶尔伸手去够树枝尖儿,够两下又懒得动了。阿琅蹲在那儿,靛蓝的裙摆铺在湿地上,他光裸的脚踝露在外面,银环上沾了一点泥点子。

      他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是宿远,眼睛弯了一下:“你醒啦。”

      “碗还你。”宿远把碗递过去。

      阿琅把树枝随手扔了,接过碗低头看了一眼:“吃完了?”

      “吃完了。腌萝卜很好吃。”

      阿琅的耳朵尖红了一下,但他脸上还是笑着的,虎牙露出来小小一颗:“那当然,我腌的。”他把碗放在旁边一块干石头上,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光脚踩过湿漉漉的地面走到宿远面前,“今天还走吗?”

      宿远看着他。

      阿琅今天没笑。他问“今天还走吗”的时候,表情是认真的,嘴角没有往上翘,抿成了一条浅浅的线。他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宿远,像是在等一个答案,又不敢太用力地等,怕使大了劲会把什么东西震碎。

      宿远听见自己说:“……不走了。”

      阿琅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点亮是从瞳孔深处升起来的,像水底的星星浮到了水面上。但他没有笑出来,只是点了点头:“那行。今天带你去看更好玩的东西。”

      他转身走在前面,走了两步又回头。他的视线在宿远身上扫了一圈——白色的长袖衬衫,袖口的扣子没有系,利落地往上翻折了两圈,露出一截干净的小臂,肤色在雨后的天光下透着淡淡的冷白。翻折的边沿整整齐齐,像是特意打理过的,又像是随手一卷,刚好卡在手腕上方两指的位置。

      阿琅的目光在那截露出来的腕骨上停了一瞬,然后又往下移了半寸——刚好是袖子翻折的边沿。再往下半寸,就是布料遮住的地方。

      他的睫毛动了一下,什么也没说,转回去了。

      但宿远看见他走路的步子比刚才轻快了一点,后腰上的丝带尾端荡得比刚才高了一些,像有人在心里偷偷放了只蝴蝶。

      阿琅今天带他去的地方是寨子最里面一座老房子。

      房子比别的吊脚楼都矮一些,也旧一些。木墙上的漆早就掉光了,露出灰褐色的原木,缝隙里长满了青苔。门楣上挂着很多褪了色的红布条,长短不齐地垂下来,风一吹就飘飘荡荡的,像一群沉默的旧蝴蝶,像是挂了很久很久了。

      门口坐着一个很老很老的女人。她的头发全白了,在脑后绾成一个松松的髻,脸上的皱纹像干涸的河床一样深。她眯着眼看了一眼阿琅,又看了一眼阿琅身后的宿远,浑浊的眼底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把身后那扇木门推开了一条缝。

      阿琅拉着宿远的袖子往门里走:“这是我阿妈的蛊房。外面的人不能进的,但你——你是拍纪录片的嘛,可以拍。”

      宿远被他拽着胳膊跨过门槛,走进了那扇门。

      屋子里很暗,只有高处一扇小窗透进来一束细细的天光,光柱里有细小的尘埃漂浮着,像金粉一样缓缓翻滚。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草药味——苦的、涩的、还有一丝说不上来的甜腥气混在一起,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宿远站在门口环顾四周。墙上挂满了干枯的植物,有的被扎成捆,有的被编成辫子,还有的只是零零散散地别在木缝里。角落里摆着大大小小的陶罐,有的封着黄蜡,有的盖着红布,罐身上画着各种古怪的符号,线条扭曲缠绕,像是某种被禁止说出口的文字。

      最里面靠墙的地方有一张矮桌,桌上摆着一盏油灯和几本旧得发黄的书,书脊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了,只能勉强辨认出一点笔画。

      阿琅走到桌前,熟门熟路地翻开其中一本,摊开在桌面上:“这些是我阿妈的蛊书。我小时候偷偷翻过,认识的字不多,就挑有画儿的看。阿妈知道,但从来没管过我。”

      宿远走过去低头看。书页的边缘已经卷曲了,纸面泛着陈旧的颜色,上面画着各种古怪的图案——人和虫纠缠在一起的线条,像某种远古的图腾,又像某种无法言说的梦。

      他的视线落在其中一页上。

      那页画着一个蜷缩的人形,看不清男女,身子弓着,四肢收拢,像在母胎里的姿态。那个人形的身上密布着蜿蜒的纹路,从后背蔓延到四肢,一圈一圈的,像树的年轮,又像水的波纹。

      那些纹路的走向。宿远慢慢抬起自己的左手,隔着袖口按住小臂内侧的位置。那些纹路的走向,和他手臂上那条线的生长方向……是一样的。

      人形下面写着一行小字。宿远看不懂苗文,那些弯弯曲曲的字符对他来说像一串陌生的密码。但他认出了其中两个字——形状和之前纸条上阿琅写的“琅”字很像,尤其是最后那一笔,总是拖得长长的。

      “这是什么意思?”他指着那两个字问。

      阿琅凑过来看了一眼。他的肩膀挨着宿远的肩膀,近到宿远能闻到他发间那股混着苦艾和雨后草木的味道。阿琅的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下面投出一小片阴影。

      “……这个字是我的名字,”阿琅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书页上那些沉睡的线条,“这句话是说,‘琅身上的纹’。”

      他顿了一下,手指在书页边缘来回摩挲着,像是在摸一件很珍贵又很怕碎的东西。

      “我以前翻到过这一页。上面说……我身上的纹路有一种蛊,它不会害人,只会跟着一个人走。”

      宿远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蜷了一下。

      “跟着一个人走”这几个字落进耳朵里的时候,他感觉小臂上那条线像是微微热了一下——很轻微,像有人用一根暖乎乎的针尖轻轻描了描它的边缘。

      “……跟着谁?”宿远听见自己问。他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哑一点点。

      阿琅没有马上回答。他合上书,手指还搁在封面上,指腹压在那些模糊的字迹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我以前没看懂。”他说,“现在好像有一点点懂了。”

      他没有转头看宿远。他的目光落在合拢的书封上,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一些:“阿妈从来不跟我说这些。我问过她很多次,她都说‘等你长大了就知道了’。我觉得我现在已经长大了,可她还没有说。”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油灯的火苗在玻璃罩子里轻轻摇晃,把阿琅侧脸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的。

      宿远站在他旁边,手垂在身侧。他左手的小臂隔着衬衫布料隐隐发着热,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缓慢地呼吸。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唯一知道的是——阿琅刚才说的那句话,“它不会害人,只会跟着一个人走”,像是专门说给他听的。像是他知道什么,但他不打算在这里把话说完。

      宿远没有追问。

      他只是站在阿琅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桌子上的油灯轻轻跳了一下,把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叠在了一起。

      傍晚宿远回帐篷的时候,阿琅送他到寨门口。

      暮色从山那边漫过来了,把整个寨子染成暖融融的橘红色。吊脚楼的轮廓在余晖里被勾勒出柔软的边,像谁用水彩薄薄地涂了一层。远处有炊烟升起来,直直地往天空里长,长到半空中才被风吹散。

      两个人在寨门口站了一会儿,谁都没说话。

      晚风从山谷里穿过来,带着湿漉漉的草木气和傍晚特有的那种安静。阿琅的丝带被风吹起来,翡翠色的尾端轻轻扫过宿远的手背,凉丝丝的,像一根绿色的羽毛从皮肤上滑过去。

      “明天你还会在吧?”阿琅问。

      他的声音很轻,比风还轻。像是怕问重了会把什么东西震碎。

      宿远看着他。

      暮色里阿琅的眼睛比白天更深了一些,瞳仁边缘被晚霞染了一点点暖色,像两汪被橘色光晕浸过的山泉。他的虎牙没有露出来,嘴角没有往上翘,认认真真地看着宿远,像是要把他的答案存在脑子里最安全的地方,一个字都不许丢。

      “在。”宿远说。

      阿琅点了点头。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尖,又抬起来。他的视线落在宿远的小臂上——那里,袖口翻折的边沿刚好卡在一个暧昧的位置,遮住了他想看的东西,又露出了足够多的皮肤,让人忍不住想往下多看一眼。

      “你明天穿短袖吧,”阿琅说,“今天好热。”

      宿远愣了一下。他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臂——翻折的袖口下面是干净的、什么都没有的皮肤。再往上两指,就是那条线。阿琅这句话听着像是随口一提,像在说“明天可能会下雨”一样的日常。

      但他知道不是。他低头看着自己翻折的袖口边沿,忽然想起白天在蛊房里,阿琅合上书之后沉默的那几秒钟。他站在阿琅旁边,能感觉到他呼吸的节奏比平时慢了一点,像是在做什么决定。

      他大概是在那时候就决定要说的。

      宿远抬起头想说什么——想说“我明天穿”,想说“其实我手臂上有一条线”,想说“我也不知道它是什么”——可阿琅已经转身往寨子里走了。靛蓝的裙摆在暮色里渐渐模糊成一团温柔的影子,只剩下那条翡翠色丝带的尾端还在风里轻轻晃荡,像一只在黄昏里摇曳的、绿色的萤火虫。

      宿远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慢慢变小,最后消失在一栋吊脚楼的转角处。

      他在暮色里站了很久,一直站到山风变凉了,身上的暖意被一点点吹散,才慢慢转身往帐篷走。

      回到帐篷门口,他坐了下来,把左手的袖子慢慢推上去。

      小臂上那条线安安静静地伏着。在暮色里它看起来比白天更深了一些,像一条沉在浅水底的红绳。长度没有变,颜色也没有变深,只是那样安静地存在着。

      宿远盯着它看了很久。

      他想起阿琅站在蛊房里,手指压在书封上,轻轻地说“现在好像有一点点懂了”。他想起阿琅说那句话的时候,睫毛垂着,声音平得没有一丝起伏。

      他想起今天早上那张纸条上的“琅”字,最后一笔拖得那么长,像一只伸出来的手。

      宿远把袖子放下来,把袖口的扣子解开,把翻折的边沿展平,又重新往上卷了两圈。和白天一样的位置,刚好露出一截腕骨。

      他看着自己整理好的袖口,忽然觉得明天穿什么好像没那么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明天还在。

      他躺进睡袋里,帐篷外面有虫鸣一声一声地响着,像远处有人在拉一把只有一根弦的琴。他闭上眼睛之前,嘴角弯了一下。

      他想——明天穿短袖吧。

      反正,瞒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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