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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手腕 宿远一夜没 ...
宿远一夜没怎么睡着。
帐篷外面有虫鸣,有风穿过树梢的声音,还有远处寨子里偶尔传来的一两声狗叫。他躺在睡袋里,翻来覆去,最后实在忍不住,把手机手电筒打开,又看了一眼自己的小臂。
那条线还在。暗红色的,细细的,从手腕内侧往上蜿蜒了大约一根手指的长度。像一笔还没画完的画,安安静静地伏在皮肤下面,不疼不痒,但就那样存在着,像一个悄悄住进来的房客。
宿远用指尖按了按它,皮肤平滑如常,没有任何凸起。他又掐了一下,还是没有任何感觉。他用指甲试图刮了刮边缘——纹丝不动,像生来就长在那里的。
他盯着那条线看了很久,最后把手机手电筒关掉,重新躺回去。
帐篷顶上有一小块被漏下来的月光照亮的区域,白白的一方,像一小块手帕。他盯着那块光看了很久,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阿琅踮脚够檐角的背影,一会儿是那条翡翠色的丝带在风里晃,一会儿是他说的那句“顺着你的血脉种蛊”,一会儿又是他歪着头念他的名字——“夙愿……夙愿”。
他想,明天要不要去找阿琅问清楚。
又想,问他什么?问你到底对我做了什么?万一他自己都不知道呢?
又想,那要不要直接走?趁事情还没变得更大之前,拔营下山,回城里,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脑子里就浮现出阿琅蹲在帐篷旁边端着一碗热米线的样子。还有他在蛊母树下说的那句“你要是愿意当我的鼎炉当然好,不愿意的话……你多待几天也行”。
宿远翻了个身,把脸埋进睡袋里。
“……”
第二天早上,宿远是被一阵熟悉的香味弄醒的。
但这次不是米线,是另一种味道——带着一丝焦香和清甜,像是用叶子裹着什么蒸出来的东西。他拉开帐篷拉链,果然看见阿琅蹲在门口,手里托着一片碧绿的叶子,叶子里包着一个圆乎乎的、冒着热气的团子。
阿琅今天换了件衣服。靛蓝色的短褂,比昨天那件更短一点,露出了整段腰。那条翡翠色的丝带照样松松缠了两圈,尾端今天垂在了左胯旁边,搭在百褶裙的褶皱上。宿远的视线像被磁铁吸住一样滑过去一瞬,又硬生生拽了回来。
“今天吃苞谷粑粑,”阿琅把叶子包递到他面前,“我阿妈早上蒸的,我偷拿了一个出来。”
宿远接过来,叶子的温热透过指尖传上来。他剥开叶子,露出里面金黄软糯的粑粑,咬了一口,玉米的甜味在舌尖上散开,又软又香。
阿琅照旧蹲在旁边看他吃,两只手抱着膝盖,下巴搁在手臂上,眼睛亮晶晶的:“好吃吗?”
宿远点点头:“好吃。”
“比米线呢?”
“不一样的好吃。”
阿琅满意地弯了弯眼睛,两条腿晃了晃。丝带的尾端随着他晃腿的动作在裙摆上荡来荡去,像一根绿色的钟摆。宿远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追着那条丝带走了一瞬,然后他垂下眼皮,专心啃手里的苞谷粑粑。
“你昨天说再待一天,”阿琅忽然开口,声音懒洋洋的,“那今天呢?今天还走不走?”
宿远嚼苞谷粑粑的动作停了一下。他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喉结上下滚了一圈,然后说:“……我再想想。”
阿琅“哦”了一声,没追问。但他歪了歪头,视线往下滑了一下——落在了宿远的手腕上。
宿远今天穿的是长袖。
昨天还是短袖,今天换了一件薄薄的白色长袖衬衫。袖子遮住了整条小臂,扣子系到了最上面一颗。
阿琅的目光在那截被布料遮住的腕骨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他的睫毛动了一下,像蝴蝶轻轻振了振翅膀。什么也没说。
宿远把最后一口苞谷粑粑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你今天要干嘛?”
“今天?”阿琅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草屑,“今天带你去个好地方。”
他走在前头,依旧赤着脚。靛蓝的裙摆扫过青石板路边的野花,银饰叮叮当当地响着。宿远跟在他后面,余光总是不自觉地落在他后腰上——那条丝带打结的地方,铜铃在阳光下微微泛光,铃舌是一只蜷缩的银色蜘蛛。
他们穿过寨子,绕过蛊母树,沿着一条窄窄的田埂往后山走。两边的梯田层层叠叠,绿油油的水稻刚没过脚踝,水田里倒映着天空的白云和远处青黛色的山影。阿琅走在窄窄的田埂上,两条手臂张开保持平衡,像一只即将起飞的靛蓝色的鸟。
宿远在后面举起了摄像机。他透过取景器看着阿琅的背影——宽大的袖口被风吹起来,露出一小截白生生的手臂,手臂上暗红色的蛊纹在阳光下若隐若现。丝带被风吹得斜斜飘起来,尾端在他身后划出一道细细的翡翠色的弧线。
宿远的镜头追着他。一步,两步,三步。
阿琅忽然停下来回头:“你拍到了吗?”
宿远的镜头里——他回头的瞬间,风吹起了他额前的碎发,琥珀色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虎牙尖尖地露出来。背景是层层叠叠的绿色梯田和湛蓝的天。
宿远按下快门的手指顿了一下。
“……拍到了。”
阿琅笑了一下,转回去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蹲在田埂边上,从水田边摘了一把白色的小野花。他的手指翻飞,灵巧得像在做什么精细的手艺活,银镯随着他手指的动作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叮当声。
宿远走近的时候,阿琅已经把花编好了——一个圆圆的、小巧的花环,白色的花瓣在阳光下泛着珍珠似的光。
他站起来,转身,二话不说就往宿远头顶上放。宿远没来得及躲,花环已经落在了他头上,歪歪斜斜地挂在发间,白色的小花蹭着他的额头痒痒的。
阿琅退后两步,上下打量了一番,满意地点了点头:“好看。你是苗疆的人了。”
宿远伸手想把花环摘下来,但手指触到那些柔软的花瓣时又停住了。他看着阿琅亮晶晶的眼睛,那些白色的小花在他头顶散着淡淡的青草味。
他最终没有摘。
“走吧,”他听见自己说,“你说的好地方还没到。”
阿琅弯了弯眼睛,转身继续往前走。他的脚步比刚才更轻快了,裙摆甩起来,银饰的响声像一串散落在风里的音符。宿远跟在后面,花环歪歪地挂在头上,白色花瓣时不时蹭过他的眉骨。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看起来是什么样子。
但他知道,阿琅回头看他的时候,笑得更开心了。
阿琅带他去的“好地方”是一片溪滩。
溪水从山上流下来,在寨子后面的山谷里冲出一片平坦的浅滩,水清得能看见河底圆润的鹅卵石。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光斑。岸边有几块大石头,长满了青苔,坐上去凉丝丝的。
阿琅脱了鞋子走到溪水里,靛蓝的裙摆被他撩起来挽在膝盖上方,露出白皙的小腿。他在浅水里走来走去,弯着腰翻石头,像是在找什么。
“你找什么?”宿远在岸边坐下来。
“螃蟹。”阿琅头也不回,“这底下有小螃蟹,可小了,跟指甲盖一样。我小时候经常来翻,翻了就放回去。”
宿远坐在石头上,摄像机放在膝盖上,看着阿琅在水里走来走去。裙摆被水浸湿了一截,颜色从靛蓝变成深蓝,贴在皮肤上。阳光从上方洒下来,把他整个人罩在一层暖融融的光里。
宿远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袖子遮得好好的,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下面有什么。一条正在生长的暗红色的线。
他抬头重新看向阿琅。阿琅还在翻石头,嘴里小声嘟囔着什么,像是跟螃蟹在说话。
“真的不是你放的。”宿远在心里说。
阿琅突然站起来,手里捏着一只指甲盖大的小螃蟹,兴奋地举起来朝他晃:“你看!找到了!”
小螃蟹在他指间挥舞着钳子,拼命挣扎。阿琅低头跟它大眼瞪小眼地看了两秒,然后蹲下去把它放回了水里。小螃蟹一沾水就飞快地钻进了石头缝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阿琅蹲在溪边看着它跑掉的方向,忽然开口:“我小时候每次抓螃蟹,抓完都会放回去。寨子里的小孩说我蠢,抓了又不吃。”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其实我是怕。怕把它吃了,下次来就没有螃蟹可抓了。”
宿远坐在石头上看着他。逆光里阿琅的轮廓被镶了一圈金色的边,他侧脸的线条柔和得不像话。
“我怕的东西可多了,”阿琅继续说,像是在跟溪水说话,“怕寨子里的小孩不理我,怕阿妈哪天不要我了,怕身上的纹路越长越多,怕有一天它爬到脸上来,那所有人都会看到我是个怪物。”
他说得很平静。
宿远的手指在摄像机外壳上收紧了。
“后来我发现,”阿琅站起来,转过身面对宿远,“只要我装得不怕,他们就看不出来我怕。”
他笑了一下,虎牙尖尖的:“所以我每天都笑。笑着笑着他们就不觉得我可怜了。”
宿远张了张嘴,嗓子却像被什么堵住了。他想说点什么——你不可怜,你不是怪物,那些纹路根本不丑,你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但那些话全部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出不来。
阿琅从溪水里走上来,赤着脚踩过湿漉漉的石头,在宿远旁边坐下来。他坐得很近,近到宿远能闻到他身上那种混着溪水和青草气的味道。
“你昨天一直挡着手臂,”阿琅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今天又换了长袖。”
宿远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你是不是被什么咬了?”阿琅侧过头看他,琥珀色的眼睛在树荫底下格外清澈,“寨子里的虫有时候带毒的,被咬了一定要涂药,不然会肿很大一块。”
他说着伸手去够宿远的手腕。宿远下意识地躲了一下,但阿琅的手指已经碰到了他的袖口边缘。
两个人都顿住了。
阿琅的手指停在袖口旁边,没有掀开,也没有收回去。他的睫毛垂下来,看着自己指尖触碰的那一小截布料,像是在等什么。
宿远感觉到他指尖透过布料传来的温度。一点点暖,像一小截蜡烛的火苗。
“没什么,”宿远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哑,“就是被虫子咬了一下,快好了。”
阿琅的手指在袖口上停了两秒,然后收了回去。他“唔”了一声,没有追问。
但宿远看见他低下头的时候,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那天傍晚回到寨子附近,阿琅在寨门口停下来:“你明天……还在吗?”
宿远看着他。夕阳把阿琅的脸映成暖橘色的,他腰上的银饰在落日余晖里闪闪发光,丝带的翡翠色被晚霞染得带了一层金。
“我不知道,”宿远说,“……我明天早上告诉你。”
阿琅点了点头。他转身往寨子里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宿远一眼。
“今天晚上可能会下雨,”他说,“你把帐篷扎紧一点。”
然后他转身走了,靛蓝的裙摆在暮色里慢慢变成一团模糊的影子。
宿远站在原地看了很久,直到那个影子消失在吊脚楼的转角处。
他回到帐篷,把帐篷的地钉重新打了一遍,确认拉链和防水布都扎紧了。然后他坐在帐篷门口,慢慢地把左手的袖子推上去。
那条线比早上又长了一点。从手腕往上蔓延了大约两厘米,颜色似乎也深了一些,暗红色在暮色里像一道凝固的血痕。
宿远看着它,忽然想起白天阿琅在溪边说的一句话——“我怕有一天它爬到脸上来,那所有人都会看到我是个怪物。”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臂上的线。
如果这东西真的会爬到脸上来。那到时候……阿琅会看到吗。他会怎么想。
宿远把袖子放下来。他没有睡。他坐在帐篷门口,听着山风穿过树梢的声音,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上是一条写了一半没发出去的短信——“领导,我可能要多请几天假。”
光标在“假”字后面一闪一闪地跳,像一颗还没落定的心。
不知道过了多久,帐篷外面忽然传来很轻的脚步声。
宿远的手指一紧,把手机屏幕按灭了。脚步声很轻很慢,像是尽量不想被人发现。它穿过草丛,停在了帐篷门口。
然后有人蹲下来的声音——布料摩擦的窸窣声,银饰碰撞的细碎叮当声。
宿远屏住了呼吸。
帐篷外安静了几秒。然后阿琅的声音响起来,很小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今天真的什么也没做。我发誓。”
他的声音有一点抖。
“我不知道你手臂上是什么,但不是我放的。你要相信我。”
停顿。
“……你要是疼的话,寨子里有草药,我可以去给你偷一点出来。”
停顿更长了一些。久到宿远以为他走了。
然后阿琅又说了一句,声音比刚才更低更轻,像风里快要散掉的蒲公英:
“你别走。”
宿远在帐篷里一动不动。他右手攥着手机,指节泛白。他觉得自己应该应一声,应该说“我听见了”,应该拉开拉链出去告诉他我没走,我明天还在,后天也在。
但他没有。他死死地咬着牙关,连呼吸都压到了最轻最轻。
外面安静了很久。然后阿琅站起来,脚步慢慢走远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像是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又走了。
宿远听着那串脚步声慢慢消失在夜色里。
然后他慢慢松开攥紧的拳头,手心有一圈被指甲掐出来的月牙形的印子。
他看着帐篷顶,眼前全是阿琅蹲在溪水里翻螃蟹的样子。他侧脸的线条被光镶成金色,他说“我怕的东西可多了”的时候,声音平静得让人心疼。
他想起阿琅说话时微微上扬的尾音,像猫伸爪子的时候勾了一下。
那个声音刚才说“你别走”的时候,没有上扬。平平的,直直的,像一根绷紧的线。
宿远抬起左手,隔着袖子按了按小臂上那条正在生长的暗红色的线。
他想。
你怕的东西那么多。
你怕寨子里的小孩不理你,怕阿妈不要你,怕纹路越长越多。
你怕孤独。
可是阿琅。
我也开始怕了。
我怕我明天走不了。
我怕我走了之后,你又蹲在帐篷门口自言自语。
我怕那条丝带在风里晃的时候,没有人替你拍下来。
宿远把手臂放下,闭上眼睛。
帐篷外面开始落雨了。雨点打在防水布上,沙沙的,像有人在山里筛豆子。
他听着雨声,慢慢想起了阿琅傍晚说的那句话——“今天晚上可能会下雨,你把帐篷扎紧一点。”
他知道会下雨。
他专门来告诉我的。
宿远在雨声里翻了个身,用睡袋把自己裹紧。
那条暗红色的线在袖口下面安安静静地伏着。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了。
宿远闭上眼睛,终于在这片漫山遍野的雨声里,沉沉地睡着了。
文中提到的“苞谷粑粑”是西南地区的叫法,就是用玉米面做的团子/饼子,软软糯糯的,用叶子包着蒸出来的那种~北方的小宝宝可以理解为玉米面做的粘豆包之类的东西!我们这边土话叫粑粑,也有饼干的意思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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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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