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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脚步声 阿琅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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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琅是被晨光叫醒的。
驿站屋顶有一扇小窗，灰蓝色的光从窗口落下来，铺在石墙和泥地上，把旧木桌的轮廓照得清晰了一些。他睁开眼，看见对面那张床铺已经空了，被子叠好放在床尾，边缘对得整整齐齐。
宿远正蹲在床边系鞋带，一只手拉住鞋带的两端，交叉绕了一圈，拉紧。
阿琅看了一会儿他的背影，坐起来把外套穿上，拉链拉到一半，又站起来抖了一下衣服下摆。
老人已经在桌边了，面前放着一口小锅，粥从锅沿冒起细细的白气。他看见他们醒了，没有说话，只是往桌上多放了两只碗。碗是粗陶的，边缘有一道细长的裂纹，但洗得干净，碗底还残留着一丝温热。
粥很稠，米粒熬得开花，里面加了干菜和一点盐。阿琅和宿远在桌边坐下来，端着碗慢慢喝。
“这粥跟家里做的不太一样。”阿琅低头看着碗里，“家里放红枣桂圆，这个放干菜。”
宿远也低头喝了一口：“这边山上的做法，干菜是自己晒的。”
“你自己尝出来的？”
“以前走过，吃过。”
阿琅又喝了一口，嚼了嚼：“比家里的有嚼头。”
宿远没接话，但碗端起来又喝了一口。
阿琅放下碗，从背包里拿出地图在桌上展开。纸张已经被翻过很多次了，折痕处有些发白。他指着那个画着圈的位置，手指沿着路线往前推了一小段，停在一处标着“岔路口”的地方：“今天走到这儿。”
宿远看了一眼：“下午能到。”
“你以前走到过这儿吗？”
“走到过。”宿远把碗放下，“前面有个岔路口，左边那条路难走一些，但近。右边好走，绕远。”
阿琅的手指在左边那条线上停了一下：“你走的是哪边？”
“左边。”
阿琅没有立刻接话，把地图折好放回包里：“那我也走左边。”
宿远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
阿琅把背包拉链拉好，站起来走到门口等着。晨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凉凉的。
宿远把被子叠好放在床尾，走到桌边，往桌上放了一些零钱。老人没有看那钱，也没有数，只是端起自己那碗茶喝了一口，像是早就知道他们会放。
宿远收好背包走到门口，推开门先出去了。阿琅跟在他后面，跨过门槛，门在他身后自己合上了，发出一声低沉的响。
“你每次走这种路都放钱吗？”阿琅走了一段之后开口。
宿远走在他前面：“每次都放。”
“不管住不住？”
“住不住都放。他们修路不挣钱。”
阿琅没有再问，但把这句话记下了。
昨晚的夜色已经散尽，天彻底亮了。山谷里的雾气还没有完全散去，薄薄地浮在树梢和草地之间。他们沿着昨天来的方向继续往前，穿过碎石路，钻进一片稀疏的林子。脚下的泥土比昨天湿润了一些，踩上去微微下陷。
“这条路走的人多吗？”阿琅问。
宿远回头看了一眼他脚下的路：“不多，但一直有人走。”
“你怎么看出来的？”
“路没有被草盖住。没人走的路，春天草会往中间长。”
阿琅低头看了看脚下的路，确实，路面虽然窄，但泥土是裸露的，没有被草封住。
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在路面上投出一片一片晃动的光斑。阿琅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宿远走在前面，保持着差不多的速度。
“你之前走这条路的时候，一个人吗？”阿琅又开口。
宿远走了一段才回答：“嗯。一个人。”
“一个人走的时候会不会觉得太安静？”
宿远想了一下：“习惯了。现在有两个人的脚步声，反而不习惯。”
阿琅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又看了一眼宿远的脚——两个人的步伐节奏不一样，但落地的时间隔得不远，像是互相在配合。
“那你习惯了吗？”阿琅问。
宿远没有马上回答：“……正在习惯。”
走了大约一个小时，路变得更窄了。两边的树越来越密，光线暗下来，空气里多了一层潮气。路面上碎石少了，取而代之的是踩实了的泥土，脚感软了一些。阿琅停下来，用手碰了一下路边石头上的一层青苔。
“这边是不是比别的地方潮？”他问。
宿远也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这边山阴面，太阳晒得少。”
“那你上次走的时候，也这么潮吗？”
“差不多。春天都这样。”
他们在一条小溪边停下来休息。溪水不宽，但水流很急，从上游冲下来的时候在石头上撞出细碎的白沫。宿远把水瓶递给阿琅，阿琅接过来喝了两口，把盖子拧好还给他，然后蹲在溪边洗了洗手。
“这水比昨天的凉。”阿琅洗完手站起来，甩了甩水珠。
宿远蹲下来试了一下水温：“上面有积雪，还没化完。”
“那走的时候还能看到雪吗？”
“看你走多远。走到山里就能。”
阿琅没有再问，用裤腿擦了擦手上的水：“那走过去看看。”
越往里走，鸟叫声多了起来。有的鸟叫一声就不叫了，有的叫一串，像是在树枝之间来回传话。阿琅跟在宿远身后，隔着一小段距离。
“这边的鸟跟苗寨的不一样。”阿琅走了一段路之后忽然开口。
宿远没有回头：“哪里不一样？”
“叫声不一样。苗寨的鸟叫得更长，这边的短。”
宿远没有接话，但走路的节奏没有变。过了一会儿他说：“苗寨那边的鸟叫什么？”
阿琅想了想：“有一种叫起来像‘咕——咕——’，拖得很长。这边的鸟叫得短，啾啾两下就停了。”
“那你更喜欢哪种？”
阿琅也想了想：“……都喜欢。”
中午他们在路边的石头上坐下来吃了一点东西。阿琅把压缩饼干掰开，一块递给宿远，一块放进自己嘴里。饼干干硬，需要嚼很久才碎。
“饼干硬了点。”阿琅嚼完一口之后说，“下次可以带点别的。”
“带什么？”
“糯米粑粑，凉的也能吃。”
宿远正在低头整理背包带子：“苗寨带出来的？”
“不是，我自己想带的。下次可以试试。”
宿远把带子拉紧：“行。”
“你有没有什么想带的？”阿琅问。
宿远想了一下：“热茶。”
“带保温杯？”
“嗯。上次走的时候没有，喝了一路凉水。”
阿琅点了点头：“那下次带一个。”
他把最后一块压缩饼干嚼完咽下去，喝了两口水，站起来：“走吧。”
下午的路比上午更难走一些。坡度开始往上，路面变窄，有些地方只能一个人通过，旁边就是灌木和碎石。阿琅走在宿远后面，踩着他踩过的落脚点。
“上次你走这段路，有没有碰到什么？”阿琅问。
宿远想了一下：“碰到一个赶马的人，牵着两匹马。”
“他跟你说话了吗？”
“说了两句。他说前面岔路口左边近，但不好走。”
阿琅看着宿远的后脑勺：“那他说的跟你知道的一样。”
宿远没有接话，但脚步没有停。
走到一处开阔的地方，风迎面吹过来，把头发往后拨，能看见远处山脊的轮廓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一层浅金色的光。山坡上有一片野花，细碎的白色小花密密地挤在一起，在风里微微摆动。
阿琅停了一下：“上次你走这段路的时候，花开了吗？”
宿远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开了，比现在多一些。”
“那你记得这里。”
宿远停了一下：“记得。”
阿琅又看了几秒，然后继续走了。
傍晚的时候，他们走到了地图上标的那处地点。不是驿站，是一个岔路口。路边有一块半埋进土里的旧石碑，表面爬满了青苔，边缘已经残缺了。
阿琅蹲下来，把青苔拨开一点，看见碑面上刻着模糊的字迹，笔画已经磨得差不多了，只能认出几个局部，拼不出完整的词。
“你上次来的时候，这块碑就在这儿了吗？”阿琅蹲着没有站起来。
宿远走过来，站在他旁边：“在。上次来的时候青苔没这么厚。”
“那它又老了一点。”阿琅用手抹了一下碑面的边缘，“它在这里站了多少年了？”
“不清楚。可能几百年。”
“几百年了，那它还会继续往下陷。”
宿远没有说话，但站在旁边等了一会儿。
阿琅站起来，没有再管那块石碑。
天色在慢慢变暗，光线从金色变成橘色，又从橘色变成灰蓝色。远处山脊的轮廓变得模糊了，开始和暮色混在一起。阿琅站在岔路口，掏出地图又看了一会儿，纸面上的线条已经看不太清了，他借着最后一点天光辨认了一下方向，然后合上地图。
岔路口有两条路，一条偏左，一条偏右。左边那条路窄一些，两边的树密一些。右边那条路宽一些，路面平整一些。
“你上次走的是左边？”阿琅问。
宿远站在他旁边：“嗯。”
阿琅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左边那条路，然后往前走了一步，调整了一下背包带子，转向了左边。
“你怎么知道我不换一条路走？”阿琅没有回头，声音不大。
宿远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你带了地图。”
阿琅没有接话。他继续往前走，脚步声在安静的林间持续地响着。
走了一段路之后他忽然开口：“你走左边的时候，是因为近，还是因为难走？”
宿远跟在他后面：“……因为难走。”
阿琅的脚步停了一拍，然后又恢复了节奏。
他没有再问，但步子比之前稍微稳了一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