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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驿站 出发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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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发那天,阿琅醒得很早。天还没亮,窗外的夜色还是深蓝色的,只有路灯的光还亮着,在地面上投出一圈一圈暖黄色的光晕。他坐起来的时候看了一眼枕头旁边那本地图,然后起身洗漱,换了衣服,把背包背好。
他下楼的时候,客厅的灯已经亮了。宿远正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脚边放着一个黑色的背包。他听见楼梯响,抬头看了阿琅一眼:“醒了?”
阿琅走下楼:“你几点起来的?”
“刚起来。”宿远弯腰拎起背包背上,从玄关柜子上拿了车钥匙,“走吧。”
阿琅跟在他后面出了门。晨风迎面扑过来,凉凉的,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没有冬天那种干裂感,是软的。
“今天能直接走到驿站吗?”阿琅拉上车门的时候问了一句。
“能。下午三四点就能到。”
“你上次走这段路的时候,路上有没有碰到人?”
宿远发动了车:“碰到过一个赶马的老人。”
“他一个人?”
“一个人,两匹马。一匹驮货,一匹骑着。”
阿琅靠着座椅,转头看向窗外:“那他还走这条路吗?”
“不知道。”宿远打了一把方向,“那条路走的人越来越少,马帮早就没了。”
车开了两个多小时。窗外的景色从城市变成郊区,又从郊区变成田野和山峦,绿色的,一层一层地往远处铺开,像是正在慢慢展开。阿琅坐在副驾驶,靠着座椅看着窗外,过了一会儿问:“你第一次走这条路的时候,是一个人走的吗?”
“嗯。”
“那时候怕不怕?”
宿远想了一下:“没想过怕不怕。就是想走一趟。”
到了沙溪的时候是中午。车停在镇口的一块空地上,他们下了车,风迎面扑过来,比早晨的时候暖和一些,带着古镇特有的那种气息——旧木头、青苔、被太阳晒过的石板路,还有远处人家烧柴的烟气。阿琅站在车旁边先没有去拿背包,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像是在跟这个地方重新认识一下。
“你上次来沙溪,住的是哪家?”阿琅问。
宿远从后座拿出背包:“镇口那家,一个老奶奶开的。”
“她现在还在开吗?”
“在。但她不一定认得我了。”
阿琅没接话,背好包,两个人沿着青石板路往古镇方向走。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在路面上,把石头的纹理照得很清楚,有些地方刻着浅浅的马蹄印,边缘已经被磨得圆滑了。
“那些马蹄印是真的吗?”阿琅低头看着脚下的石板。
“真的。以前走茶马古道的马帮从这里过,踩出来的。”
“那现在还有马走这条路吗?”
“没有了。只剩印子。”
他们穿过古镇的街道,从镇子北口出去,沿着一条土路继续往前走。路两边是田野,麦苗刚长出来,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摆动。阿琅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很稳,偶尔停下来看一眼路边的石头,偶尔抬头看一下远处的山形。
“你上次走的时候,这些麦子长了多高?”阿琅问。
宿远也看了一眼田里:“刚冒芽,比现在矮。”
“那现在比上次高了不少。”
“过了一个月,当然长高了。”
阿琅没有接话,但走路的步子没有停。
走了大约三个小时,太阳开始往西边偏了。路越来越窄,从土路变成了碎石路,又从碎石路变成了山间的小径。两边的树密了起来,光线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出碎金一样的光斑。他们翻过一道山坡,又下到一条谷底,听见流水声从左边传来——山涧里有一道细细的溪水,清澈见底,从石头缝隙里流过去,发出细碎而均匀的水声。
阿琅在溪边停下来,蹲下,伸手碰了一下水:“凉。比昨天那条溪凉。”
宿远也蹲下来试了一下:“上面有积雪,还没化完。”
阿琅洗了一下手站起来:“你上次走到这儿的时候,积雪化了吗?”
“化了。比现在晚半个月来的。”
“那这边的季节比沙溪那边晚。”
“山里,正常。”
他们继续往前走。又走了一个多小时,天色开始变暗了,光线从金色变成橘色,又从橘色变成灰蓝色。阿琅在路口停下来,从包里拿出地图展开,借着最后的天光看了看——那个画着圈的位置就在前面不远处。
“那棵树还在吧?”阿琅问。
宿远站在他旁边:“在。那棵树的年纪比驿站还大。”
“你怎么知道的?”
“驿站的人说的。他说他爷爷的爷爷小时候那棵树就在了。”
阿琅把地图折好放回包里,没有接话,继续往前走。
走到那棵大树前面的时候,天色已经变成了一种很淡的灰蓝色。树很高,枝干粗壮,树冠撑开像一把巨大的伞,树皮表面覆盖着一层深褐色的纹路,像是被风吹了很久很久。阿琅站在树前面抬头看了一会儿,树冠在暮色里安静地伸展着,枝条上的叶子已经绿了,细细碎碎的,在暮色里泛着暗绿的光。
“你上次来的时候,这棵树也是这么大吗?”阿琅问。
宿远站在他旁边:“差不多。树不会变了。”
“人倒是会变。”
宿远没有接话。
树下不远的地方,有一座老旧的石头屋子,墙上的泥灰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褐色的石块,屋顶的瓦片有几片已经碎了,但大部分还在。门口挂着一块旧木牌,上面写着“驿站”两个字,笔画已经模糊了,像是很久没有人擦过。门是虚掩着的,里面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
宿远走过去推了一下门,门开了。里面不大,有一张木桌和两把椅子,墙角堆着几捆干柴,角落里有一张铺着薄棉被的旧床铺。一个年纪很大的老人坐在桌子旁边,正在喝一碗茶。他看见有人进来,抬头看了一眼:“住一晚?”
宿远说:“住一晚。”
老人放下碗站起来,走到墙角从一个木箱里拿出两床被褥放在床铺上:“被子是干净的。”
“老人家,您住这儿多久了?”阿琅站在桌边问。
老人看了他一眼:“一辈子。”
阿琅没有继续问。他把背包放在床铺旁边,在床沿上坐下来,然后站起来走到门口,又看了一眼那棵大树——它在暮色里已经变成了一个深色的剪影,树冠的边缘在夜风里轻轻晃着。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屋子。
宿远正在桌边把水瓶和压缩饼干拿出来,阿琅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安静地吃了晚饭。阿琅吃完之后靠在椅背上,看着桌面上那盏煤油灯。
“你上次来的时候,也是这个人在这里吗?”阿琅问。
宿远正在收东西:“是。他好像一直都在这儿。”
“他没有离开过?”
“没有。”
阿琅没有再问。他靠着椅背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窗外的夜色很深,那棵大树的剪影还在那里。他看了一会儿,关上窗户,走回床边坐下。
床板是硬的,上面铺着那床旧被褥。他把外套脱下来叠好放在枕头旁边,躺下来,侧着身面朝窗户的方向。透过窗玻璃能看见外面模糊的树影。宿远在他旁边的位置也躺下来,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角落那盏煤油灯还在燃着。阿琅闭着眼睛,听见风从屋檐外面穿过去的声音,低低的,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吹着一支很旧的笛子。他闭了一会儿眼,睁开,侧过头看了一眼旁边——宿远已经闭上眼睛了,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他看了一会儿,又转了回去,这一次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