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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树和路 宿远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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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远跟上来的脚步声一直没断。
阿琅走在前面,能听见宿远的步子落在他踩过的地方,隔了大约两步远,不快不慢,像是一直在保持那个距离。他没有回头看,也没有放慢脚步,但走了一段之后,他发现自己踩下去的步子比刚才轻了一些,像是怕落得太重反而让后面的人不好跟。
“你走这个距离是你习惯的,还是你专门算过的?”阿琅走着走着忽然问。
宿远在后面的声音没变:“走多了自然保持的。太近了会踩到你的脚后跟,太远了跟丢了不知道。”
“那你跟别人走的时候,也保持这个距离吗?”
“没跟别人走过。”
阿琅没接话,继续走,但步子比刚才稍微慢了那么一点点。他慢了一点点,宿远的步子也跟着慢了一点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没有变,像中间隔着一个看不见的、被固定住的长度。
左边的路确实比右边的窄,两边的树越来越密,树枝在头顶交错在一起,把天遮了大半,透下来的光变成一片一片淡绿色的碎片。树叶层层叠叠地堆着,风穿过的时候声音和下面不一样,更细、更碎,像是许多很小的东西在互相碰着。阿琅抬头看了一会儿头顶的树冠:“这边的树长得比路口的密。”
宿远也看了一眼:“左边这条路走的人少,树没被砍过,就自己长成这样了。”
“那右边那条路走的人多,树就被砍掉了?”
“砍了一些。路宽了之后能走车,人也多。”
“那左边这条路,以后也会被砍掉吗?”
“不一定。走的人太少,没必要砍。”
阿琅没有接话,又走了一会儿,忽然说:“那我希望走的人一直不要多。”
宿远没有接话,但阿琅听到后面的脚步声没有停,也没有变节奏,就像那句话被听到了,被收着了,但没有被评判。
地上铺了一层去年落下的枯叶,踩上去软软的,听不到脚步声,只有树叶被压碎时细碎的咔嚓声。阿琅低着头走了一段,看着自己踩下去的脚印在枯叶上留下浅浅的凹痕,又重新合拢。
“你上次走这条路的时候,也这么安静吗?”阿琅问。
宿远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安静,但没这么暗。那时候树枝还没长这么密。”
“那现在比那时候暗了。”
“嗯,树在长。”
又走了一段,路拐了一个弯,两边的树开始变得稀疏,视野忽然开阔了一些。路边出现一片草地,草不深,矮矮地贴着地面,中间散落着一些野花,白色的,小小的,挤在一起,像是被人随手撒了一把在草里。阿琅停下来看了一眼,蹲下,伸手碰了一下其中一朵的花瓣。花瓣很薄,指甲盖大小,边缘微微卷着,在午后的光照里透出一点淡黄色的纹路。
“这是什么花?”阿琅没有站起来。
宿远走到他旁边停下:“不知道名字。这边山上到处都有。”
“那它自己在这儿长,没人种?”
“没人种。自己长出来的。”
阿琅又看了一会儿那朵花,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那它比那些被种的花厉害。”
宿远没接话,但站着等了他一会儿才继续走。
又走了一段,路变得开阔了一些,两边不再是密林,换成了低矮的灌木和零星的野花。路面上出现了几道浅浅的印子,像是车轮压过的痕迹,已经被风吹得模糊了,但还能看得出来。阿琅蹲下来看了一眼那些印子:“这边以前还能走车?”
宿远看了一眼:“以前能走。后来没人走了,路就窄了。”
“那这些印子是多久以前的?”
“可能去年,也可能更早。风一吹就浅了。”
阿琅站起来,没有继续追问,但走的时候多看了几眼那些印子。
又走了大约半个小时,路边出现一棵老树,树干粗壮,树冠稀疏,大部分枝条还是光秃秃的,但靠近枝头的地方已经冒出了一些细细的绿色。树底下有一块平整的石头,像是被路过的人坐过很多次,表面磨得光滑,边缘微微反光。
阿琅在树前面停了一下:“歇一会儿?”
宿远走过来,在石头上坐下来:“行。”
阿琅在石头的另一端坐下,把背包放在脚边,拧开水瓶喝了一口。水已经不冰了,温温的,他喝了两口,把盖子拧好放回背包侧袋里,然后靠着树干坐了一会儿。树干粗,靠着的时候能感觉到树皮表面凹凸不平的纹路,在背后硌着肩胛骨的位置,硌了一阵之后又习惯了。
“这棵树的年纪,跟驿站那棵比,哪个大?”阿琅问。
宿远靠着树干想了想:“驿站那棵大一些。这棵也老了,但还没到那个级别。”
“你怎么看出来的?”
“看树皮。越老的树皮越深越裂,驿站那棵的纹路比这棵粗。这棵还没完全裂开。”
阿琅伸手摸了一下树干上的纹路,手指顺着一条纵向的沟槽慢慢滑下去:“那它还能长多少年?”
“不知道。它自己知道。”
“你上次走的时候,在这儿歇过吗?”
“歇过。”宿远说,“还在树底下吃了个饼。”
“你那个时候是一个人,所以坐在石头上吃东西的时候,周边都没人?”
“嗯。就风在吹,树叶在响。”
阿琅侧过头看他:“那你那个时候有没有想过,下次走这条路的时候,会有人跟你一起坐在这块石头上。”
宿远没有立刻回答。他坐在石头上,没有看阿琅,看着前方那条延伸出去的路:“没有。那时候没想过。”
阿琅转回去,没有再问。两个人在石头上坐了一会儿,风吹过来,把头顶稀疏的叶片吹得轻轻晃动,偶尔有一声鸟叫从远处的林子里传过来,又停了。
“走了。”宿远站起来。
阿琅也站起来,背好包,继续走。
天色开始变的时候,他们走到了一处山坡上。坡不算高,站在上面能看见底下一条窄窄的山谷,山谷里有一条细细的溪流,在暮色里泛着银白色的光,像一根细线从谷底穿过去。远处山脊的轮廓已经开始模糊了,天空从浅蓝色变成灰蓝色,又从灰蓝色变成淡淡的橘色。风从谷底升上来,带着水汽和草木的气息,吹在脸上凉凉的。
“今晚住哪儿?”阿琅站在坡上往下看。
宿远也看了一眼:“前面有一个临时落脚点,上次路过的时候看到过。”
“多远?”
“走快点的话,天黑前能到。”
“你上次走的时候,在那儿住过吗?”
“没有。上次路过的时候天还亮,就没停。但看了一下,能住。”
阿琅没有再问,走快了几步。
他们在天彻底黑下来之前找到了那个落脚点。不是驿站,是一间废弃的石头屋,屋顶塌了一半,墙还立着,门口长满了草,草高到小腿肚,走路的时候会擦过裤脚发出沙沙的声响。屋子里有一张旧木桌,桌面已经裂开了一道缝,从这头裂到那头,缝隙里嵌着一层干透的泥灰。地上铺着一层干草,旧是旧,但厚,坐上去能感觉到干草在底下慢慢回弹。墙角有一小堆柴,像被前人留下来的,上面落了一层灰,但能看出是干透的。
“这地方能住人?”阿琅站在门口往里看。
“能住。”宿远弯腰把门口的草踩平了一些,“以前有人住过,后来废了。但房梁还能撑。”
阿琅走了进去,把背包放在干草旁边,在干草上坐下来试了一下。干草被压下去之后,坐着还算软,他往后靠了靠,靠到墙边,墙是石头的,凉凉的,隔着外套传过来一点但不刺骨。他从包里拿出压缩饼干,递给宿远一块。宿远接过去,在旁边的干草上坐下,两个人就着水吃了晚饭。
“你上次路过这儿的时候,进来看了吗?”阿琅嚼完一口饼干之后问。
“进来看了。”
“那时候里面也是这样的?”
“差不多。草没这么高。干草也是旧的,可能是别人铺的。”
“那你当时想着如果住的话,舒服吗?”
宿远想了想:“能住。不算舒服,但能住。”
阿琅没有再问,把剩下的饼干吃完,喝了口水,然后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暮色已经变成了深蓝色,山谷里的溪流已经看不见了,只有远处山脊的轮廓还残存着一线暗金色的光,正在慢慢收窄、变薄。风吹过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凉凉的,比刚才更凉了一些。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屋子。
他把外套脱下来叠好当枕头,侧躺在干草上。屋子顶塌了一半,能看见外面的天,暮色已经变成了深蓝色,边缘缀着几颗星星,很淡,像是刚亮起来,一小颗一小颗地嵌在天上,不密,但每一颗都清楚。
他看了一会儿,侧过头看向宿远的方向。宿远正靠着墙坐着,靠着墙,闭着眼,呼吸均匀,像是已经睡着了,又像是没有。
“你之前一个人走的时候,也会找这种地方住吗?”阿琅的声音不大。
宿远没有睁眼:“会。”
“那你一个人住这种屋子,会不会觉得太安静?”
宿远睁开眼,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习惯了。现在有你说话,反而不一样。”
阿琅没有再问。他转回去,看着头顶那一小片夜空,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宿远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来,很轻:“冷吗?”阿琅睁开眼:“不冷。”宿远没有再说话。屋子里安静下来,偶尔有风从屋顶的缺口穿进来,带着草木和干泥土的气味,凉凉的。阿琅闭上眼睛之前,听见宿远在旁边动了动,然后也躺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