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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驿站 出发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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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发那天,阿琅醒得很早。
天还没亮,窗外的夜色还是深蓝色的,只有路灯的光还亮着,在地面上投出一圈一圈暖黄色的光晕。他坐起来的时候看了一眼枕头旁边那本地图,然后起身洗漱,换了衣服,把背包背好。
他下楼的时候,客厅的灯已经亮了。宿远正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脚边放着一个黑色的背包。他听见楼梯响,抬头看了阿琅一眼:“醒了?”
阿琅走下楼:“……你几点起来的?”
宿远说:“刚才。”他没有多说,弯腰把脚边的背包拎起来,背上,然后从玄关柜子上拿了车钥匙:“走吧。”阿琅跟在他后面出了门。晨风迎面扑过来,凉凉的,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没有冬天那种干裂感,是软的。
车开了两个多小时。窗外的景色从城市变成郊区,又从郊区变成田野和山峦,绿色的,一层一层地往远处铺开,像是一幅画正在慢慢展开。阿琅坐在副驾驶,靠着座椅,看着窗外不说话。阳光从车窗外面照进来,落在他的膝盖上,暖洋洋的。宿远开车的时候很安静,偶尔看一眼路,偶尔看一眼后视镜,没有开音乐,也没有说话。
到了沙溪的时候,是中午。车停在镇口的一块空地上,他们下了车,风迎面扑过来,比早晨的时候暖和一些,带着古镇特有的那种气息——旧木头、青苔、被太阳晒过的石板路,还有远处人家烧柴的烟气。阿琅站在车旁边,先没有去拿背包,而是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像是要和这个地方重新认识一下。然后他转身从后座拿出背包,背好。宿远也背好了自己的包,关上车门,锁好车:“走吧。”
阿琅走在他旁边,沿着青石板路往古镇方向走。石板路很安静,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在路面上,把石头的纹理照得很清楚,有些地方刻着浅浅的马蹄印,边缘已经被磨得圆滑了。
他们穿过古镇的街道,从镇子北口出去,沿着一条土路继续往前走。路两边是田野,麦苗刚长出来,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摆动。阿琅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他偶尔会停下来看一眼路边的石头,偶尔抬头看一下远处的山形,然后继续走。宿远跟在他旁边,步伐也差不多,两个人保持着半步的距离。
走了大约三个小时,太阳开始往西边偏了。路越来越窄,从土路变成了碎石路,又从碎石路变成了山间的小径。两边的树密了起来,光线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出碎金一样的光斑。他们翻过一道山坡,又下到一条谷底,听见流水声从左边传来——山涧里有一道细细的溪水,清澈见底,从石头缝隙里流过去,发出细碎而均匀的水声。
阿琅在溪边停下来,蹲下,伸手碰了一下水。水是凉的,但不冰,像是已经被春天暖过了一半。宿远站在他旁边,等他站起来,递了一瓶水给他。阿琅接过来喝了一口,把瓶盖拧好,还回去,然后继续走。
又走了一个多小时,天色开始变暗了,光线从金色变成橘色,又从橘色变成灰蓝色。阿琅在路口停下来,从包里拿出地图展开,借着最后的天光看了看——那个画着圈的位置就在前面不远处,大约还要再走二十分钟。他把地图折好放回包里:“快到了。”宿远说:“嗯。”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走到那棵大树前面的时候,天色已经变成了一种很淡的灰蓝色。树很高,枝干粗壮,树冠撑开像一把巨大的伞,树皮表面覆盖着一层深褐色的纹路,像是被风吹了很久很久。阿琅站在树前面,抬头看了一会儿,树冠在暮色里安静地伸展着,枝条上的叶子已经绿了,细细碎碎的,在暮色里泛着暗绿的光。他低头看了一眼地图,又抬头看了一眼那棵树,然后把地图收起来,没有说“就是这棵”,但也没有说不是。
树下不远的地方,有一座老旧的石头屋子,墙上的泥灰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褐色的石块,屋顶的瓦片有几片已经碎了,但大部分还在。门口挂着一块旧木牌,上面写着“驿站”两个字,笔画已经模糊了,像是很久没有人擦过。门是虚掩着的,里面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宿远走过去推了一下门,门开了。
里面不大,有一张木桌和两把椅子,墙角堆着几捆干柴,角落里有一张铺着薄棉被的旧床铺。一个年纪很大的老人坐在桌子旁边,正在喝一碗茶。他看见有人进来,抬头看了一眼,目光在宿远身上停了一下,又落在阿琅身上,像是不觉得陌生:“住一晚?”
宿远说:“住一晚。”
老人放下碗,站起来,走到墙角从一个木箱里拿出两床被褥,放在床铺上:“被子是干净的。”阿琅站在门口看了一圈,屋子的墙壁是石头的,很厚,窗户不大,透进来的光不多,但屋子干燥,有一股旧木头和干草混合的气味,不闷。他把背包放在床铺旁边,在床沿上坐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走到门口,又看了一眼那棵大树——它在暮色里已经变成了一个深色的剪影,树冠的边缘在夜风里轻轻晃着。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屋子。
宿远正在桌边把水瓶和压缩饼干拿出来,阿琅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安静地吃了晚饭。屋外的风从门缝里穿进来,带着草木的干涩气息,凉凉的,但不冷。阿琅吃完之后靠在椅背上,没有说话,目光落在桌面上那盏煤油灯上,火苗在灯罩里轻轻跳动着,在墙面上投出晃晃的影子。
老人坐在角落的另一把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根细长的烟杆,没有点燃,只是搁在膝盖上,像是习惯性的动作。他没有看他们,也没有问他们从哪里来,只是坐在那里,像是在等夜再深一点。阿琅靠着椅背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窗外的夜色很深,那棵大树的剪影还在那里,树冠的边缘在风里轻轻晃动着。他看了一会儿,关上窗户,走回床边坐下。
床板是硬的,上面铺着那床旧被褥,棉被有一股被太阳晒过的气味。他把外套脱下来叠好放在枕头旁边,躺下来,侧着身,面朝窗户的方向,透过窗玻璃能看见外面模糊的树影。宿远在他旁边的位置也躺下来,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角落那盏煤油灯还在燃着,火苗在灯罩里轻轻跳动着。
阿琅闭着眼睛,听见风从屋檐外面穿过去的声音,低低的,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吹着一支很旧的笛子。他闭了一会儿眼,睁开,侧过头看了一眼旁边——宿远已经闭上眼睛了,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他看了一会儿,又转回去,这一次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