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1、风筝和面试 春天真 ...
-
春天真正到的那天,阿琅是闻出来的。
那天早上他拉开窗帘的时候,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不是冬天那种干冷的风,也不是初春那种夹着湿气的风,而是一种软软的、带着泥土解冻之后的腥甜味的风,像是大地自己在往外呼气。他站在窗前往外看,院子里的雪全化完了,露出底下深褐色的泥土,墙根那里冒出了一小片细碎的绿色——不是草,是一种贴着地面长的、圆叶子的野草,密密地挤在一起。
他看了一会儿,换好衣服下了楼。
宿远正站在厨房里倒水,看见他下来,放下水壶:“今天风好,出去走走。”
阿琅正在换鞋,听见这句话动作顿了一下,他弯腰系鞋带的时候抬头看了宿远一眼:“去哪?”
“公园。”宿远已经在门口等他了,手里拿着一个折叠好的塑料袋,看不出里面装的什么。
风确实好。不猛,不大,但一直有,一阵一阵地从同一个方向吹过来,不急不慢的。公园里人不多,柳树的枝条已经冒出细嫩的绿色,软软地垂在水边,像一小片一小片刚睁开的眼睛。宿远在草坪上停下来,蹲下,从塑料袋里拿出一个东西。阿琅走近了才看清——是一个风筝。纸面是浅蓝色的,形状很普通,就是最常见的那种三角形的,尾部长长的两条飘带垂下来,风一吹就轻轻摆动。
阿琅蹲下来,伸手碰了一下风筝的纸面,薄薄的,有点脆,像是放久了还没用过。“你什么时候买的?”
“前两天路过夜市看到的。”宿远把风筝线轴拆开,线缠得很整齐,绕在线轴上,末端系着一个塑料扣。他把线轴递给阿琅:“拿着。”
阿琅接过来,线轴比他想象中轻,塑料的,边缘磨得光滑,握在手心里刚好。他低头看了看线轴上的线,缠得很整齐,像是没有放过几次。“怎么放?”
宿远从他手里拿过线轴:“你先拿着。”他站起身后退了几步,举着风筝往风吹来的方向跑了几步,风筝的尾巴在风里飘起来,纸面绷住了,风从它下面灌进去,整个风筝慢慢被风托起来。宿远松开手,风筝晃了一下,然后被风稳稳地接住,开始往上升。他走回阿琅旁边,把线轴递回他手里:“现在你拉紧线,它就不会掉。”
阿琅接过线轴,手指握着线轴边缘,能感觉到风筝正在通过线绳拽他的手,扯了一下,又扯了一下。他抬头看着天上那只浅蓝色的风筝,正在越来越高,尾巴在风里轻轻摆动,像一条细长的鱼在蓝色的水里游。他仰着头看了很久,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往后拨了一下,他没有低头,就那么看着。
宿远站在他旁边,没有看风筝。他看着阿琅仰着头的样子。
阿琅感觉到宿远的目光,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宿远收回目光:“没什么。线松了就收一下。”
阿琅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线轴,又抬头看了看风筝,确实在慢慢地往旁边飘,他开始慢慢收线,动作不太熟练,第一次收得快了点,线一下子绷紧了一下,风筝在空中抖了抖,他停下来,等它稳住了才继续收。他收了几圈,又停下来,抬头看着风筝,风还在吹。
他们站在草坪上,风筝在风里稳稳地飘着。没有人说话,风从他们中间穿过去,把阿琅的头发吹起来几缕,又落下去。宿远站在他旁边,也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阿琅忽然开口:“这个风筝是你买的吗?”
宿远说:“嗯。”
“你以前放过吗?”
“小时候放过。”
阿琅安静了一下:“我没放过。”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线轴,手指在线轴边缘慢慢摸了一下,“……苗寨没有这么大的空地。”
宿远没有接话,风又吹过来,风筝的线在阿琅手里轻轻扯了一下,又松了。阿琅又抬头看了一会儿风筝,然后说:“下次还来放吗?”
宿远说:“你想来就来。”
阿琅没有说“好”也没有说“嗯”,但他的手没有再收线,就让它那么绷着,让风筝在天上稳稳地飘。
与此同时,城市另一头,宋柯正坐在工作室的办公桌后面。
桌上摊着一沓简历,最上面一份是他上午刚刚打印出来的——姓名那栏写着“贺迎”,毕业学校是本市的一所大学,照片是蓝底的,他在照片里坐得很直,头发短而干净,穿着白色衬衫,领口没有完全扣到顶,留了一颗扣子的空隙。宋柯翻了翻下面几份简历,又翻回最上面那一份,放在一边。他看了一眼时间,还有十分钟。
工作室不大,窗台上那盆绿萝已经长出了新的叶子,黄了的那几条被他剪掉了,不知道谁什么时候剪的,反正现在绿油油的。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了一眼楼下——没有人。又走回来坐下,把那份简历又拿起来看了一遍。
门铃响了。宋柯站起来,走过去开门。
门口站着一个男孩,穿着浅灰色的外套,里面是一件白色T恤,背着一个小背包,头发短而干净,眼睛很亮。他看见宋柯,微微弯了一下腰,声音不大:“您好,我是来面试的。”
宋柯侧开身:“进来吧。”
贺迎走进去,脚步很轻,在玄关站了一下,然后问:“要换鞋吗?”
宋柯低头看了一眼他脚上的鞋——白色的运动鞋,很干净,鞋带系得很整齐。“不用,直接进来就行。”
贺迎走进来,在办公桌前面的椅子上坐下,坐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平视着宋柯。宋柯在他对面坐下来,低头又看了一眼他那份简历,其实他已经看完了,只是想低头缓冲一下。他抬起头:“贺迎?”
“是。”贺迎点了一下头,声音不大,但清楚,“贺迎,迎接的迎。”
宋柯问:“毕业多久了?”
“半年。之前在实习,现在结束了。”
“为什么想来这里?”
贺迎安静了一下,像是在认真思考怎么回答。然后他说:“我学的室内设计,看了你们工作室的作品。你们做的空间不花哨,挺舒服的。”
宋柯靠在椅背上,看着对面那张脸。贺迎说话的时候眼睛没有躲,就那么看着他,像是一句很平常的话被他认真地放在桌面上。宋柯问完第三个问题之后,低头假装在看简历,其实他已经看完了,他只是需要那两秒来缓冲一下。他抬起头:“你什么时候能入职?”
贺迎想了一下:“随时。”
宋柯说:“那下周一来吧。”
贺迎站起来,点了一下头:“好的,谢谢您。”他转身往门口走,脚步还是那样轻,走到门口的时候换了一下脚的位置,像是在地上确认了一下方向,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合上之后,宋柯坐在椅子上没有马上站起来。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份简历——贺迎,照片里他坐得很直,笑得不太明显,但嘴角是往上弯的。他把那份简历放在桌面正中间,然后拿起手机,打开朋友圈,发了一条:“工作室招到人了,挺好的一个小孩。”配图是办公桌的一角,桌面上摊着一份简历,名字那栏被挡住了大半,只露出一个“贺”字。
公园里,阿琅已经收了线,风筝从天上慢慢地落下来,最后落在草坪上,尾巴叠在纸面上,安静地躺着。他蹲下来把风筝捡起来,线轴绕好,抱在怀里。宿远走过来说:“回去了?”阿琅点了点头。
回去的路上阿琅坐在副驾驶,怀里抱着那个叠好的风筝,低头看了一会儿,又抬头看了看窗外。阳光从车窗外面照进来,落在他的膝盖上,暖洋洋的。他低头把风筝的尾巴捋平,然后开口:“放风筝挺有意思的。”
宿远说:“那下次再去。”
阿琅说:“好。”
他低头又捋了一下风筝的尾巴,然后靠着座椅,看着窗外往后退的柳树和草地。回到家之后,阿琅把风筝放在自己房间的书桌旁边,靠着桌腿立着。然后他坐到书桌前,打开抽屉,拿出那个本子,翻到最后一页,写了几行字:“今天放风筝了。蓝色的。第一次放。他在旁边站着,没有走远。下次还去。”
他合上本子的时候,看了一眼手机上宋柯发的那条朋友圈——“工作室招到人了,挺好的一个小孩。”他看了一会儿,没有点赞,把手机放下了。他侧头看了一眼桌边立着的那个风筝,蓝色的纸面在台灯下泛着柔和的光。他把手机放回桌上,靠着椅背,坐了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