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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解冻   北方冬 ...

  •   北方冬天的尾巴是从窗户缝里开始松动的。

      阿琅是在某天早上发现的。

      他拉开窗帘的时候,窗台上那层积了一整个冬天的薄冰化了一半,边缘渗出一小片潮湿的痕迹,在晨光里亮晶晶的,像是夜晚的霜被太阳慢慢舔化之后留下的水渍。他伸手碰了一下那片水渍,指尖凉了一下,但没有冻住的感觉,只是凉,像摸到一块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玻璃。水珠顺着他的指腹滑下来,在窗台上留下一道细细的湿痕,他收手看着那道湿痕慢慢变细、变浅、消失,像是被窗台本身吸进去了。

      他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院子里的雪已经化了大半。雪面不再是冬天那种整片整片的白,而是被阳光舔出一个个蜂窝似的小洞,露出底下灰褐色的泥土和枯黄的草根。墙角的雪堆缩成一小团一小团的,边缘变得毛茸茸的,像是正在慢慢融化的一团棉花糖,表面有一层薄薄的融化后重新凝结的冰壳,手指按上去会陷进去一小截。那棵桂花树的枝条还是光秃秃的,但仔细看的时候,枝头冒出了一点点极小的、淡绿色的芽尖,像针尖一样细,要凑得很近才能看见,不仔细看还以为是树枝本身的颜色。

      阿琅站在窗前往外看了很久,久到楼下传来宿远的声音:“下来吃饭。”他才收回目光,转身下了楼。他沿着楼梯走下去的时候,手扶着栏杆,发现栏杆扶手上那层冰凉的感觉比冬天的时候淡了一些,不再像握着一块冰了,只是一层浅浅的凉。

      粥已经盛好了,放在桌面上,白粥里放了桂圆和红枣。金雅华坐在对面,手里剥着一个水煮蛋,蛋壳碎成一片一片地落在碟子里,她剥得很专注,像在做一件不需要思考但也不需要停下来事情。阿琅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来,金雅华把剥好的蛋放在他面前的碟子里:“今天天气好,出去走走。”

      阿琅低头看着碗里那颗圆滚滚的蛋,拿起来咬了一口。蛋黄是溏心的,在舌尖上化开,温温的,带着一点咸味。他嚼完咽下去,喝了一口粥。“……春天要到了。”

      金雅华看了他一眼:“快了。”

      阿琅没有接话,低头把剩下的蛋吃完了,又喝了两口粥,才放下碗站起来。

      吃完早饭,阿琅回到楼上,从抽屉里拿出那本旧地图翻到茶马古道那页,摊在桌面上。窗外的阳光从玻璃外面照进来,斜斜地落在纸面上,把那条弯弯曲曲的线照得很清楚。纸张被暖气烘了一整个冬天,边缘微微卷起来,他用掌心压了一下才放平。他用指尖沿着那条线走了一遍,从沙溪往北,穿过标着“密林”的区域,绕过一座标了名字的山——字迹太小了,他凑近了看,认出了“玉龙”两个字。他停了一下,想着这座山在春天的时候是什么样子,雪应该还没有化完,山脚下的路可能还是湿的,但至少能走了。他又把指尖往回推了一小段,停在那个拐弯的地方,看了一会儿,把地图摊在桌面上,没有合上。

      他坐在书桌前,阳光从窗户外面照进来,落在他的手指上。他的手指停在那条线拐弯的位置没有收回来,像是在用自己的体温压着那一段路,慢慢地等它变暖。

      中午的时候宿远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一个小袋子,放在茶几上。袋子不大,是透明的塑料袋,里面装着一个白色的泡沫盒子,上面贴着红色的标签。阿琅从楼上下来的时候,宿远正站在茶几旁边拆那个盒子:“路上看到有卖草莓的。”

      阿琅走过去,俯下身看盒子里面——红彤彤的草莓一颗一颗整齐地排在白色的泡沫垫上,个头不大,颜色很正,蒂上的叶子还是鲜绿的,边缘带着一点刚摘下来的湿润。一股清甜的香气从盒子缝隙里渗出来,不浓,但清晰。他拿了一颗放进嘴里,咬下去的时候汁水在舌尖上散开,带着一点微酸,酸完了之后是甜的。他含了一会儿才咽下去:“这个季节也有草莓?”

      宿远换了鞋走进来:“大棚里的。刚上市。”

      阿琅又拿了一颗,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草莓,蒂上的叶子还是绿的,新鲜得像刚从枝上摘下来。他把第二颗也吃完了,汁水留在指尖上,他没有用纸巾擦,低头舔了一下手指上的汁水。宿远看见了,没有说什么,转身进了厨房。

      阿琅在客厅坐了一会儿,手边放着那盒草莓,膝盖上摊着地图。他看了一会儿窗外,又看了一会儿地图,然后拿起手机,拍了一张地图上那页茶马古道的照片。窗外的光线落在纸面上,把那条线照得很清楚,镜头里能看见纸张的纹理和墨迹的深浅。他想了想,在对话框里打字:“春天快到了。”他停了一下,又打了一行字:“那条路可以走了。”消息发给了宿远。

      宿远在厨房里,手机响了一声,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没有马上回。过了一会儿他从厨房走出来,站在阿琅旁边:“哪天走?”

      阿琅抬头看了他一眼,把地图往他那边转了一下,指着那条从沙溪往北延伸的线:“……下个月行吗?”

      宿远低头看了一眼地图,又看了一眼阿琅的手指——他的指尖压在那处拐弯的位置,压着一小块泛黄的纸面,指腹微微泛红,像是在用力又不敢用力。“行。”他说完转身回了厨房。

      阿琅坐在沙发上,低头看着地图上那条线。阳光从窗户外面照进来,斜斜地落在纸面上,把那些旧墨印成的线条照得发暖,像是墨迹被温度烘软了一样。他伸手摸了摸那条线,指尖沿着它慢慢走了一遍,从起点到终点,用了大约五秒。然后他把地图合上,放在膝盖上,靠着沙发背坐了一会儿,觉得春天好像真的快要来了。暖气片在墙边安静地散着热,但热度好像比冬天的时候淡了一些,像是它也知道冬天快结束了,不需要再那么用力了。阿琅的手搭在地图封面上,指尖还残留着那条线的触感。

      傍晚的时候阿琅站在院门口,看着院子里的雪化得只剩下墙角一小团。风迎面吹过来的时候,比冬天的时候软了一些,没有那种刺骨的凉,像是风也开始换一件薄一点的衣服。空气里有泥土开始解冻的气息——说不清是什么味道,混着枯草和湿土,还有一点远处人家烧晚饭的烟火气。他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听见屋檐的冰凌正在往下滴水,一滴,两滴,第三滴落在台阶上,碎成细小的水珠。他低头看了一眼台阶,水珠溅开来的痕迹在暮色里泛着一点亮光,像很小的星星落在地上又弹起来了。

      他站在门口又听了一会儿,屋檐的滴水声在暮色里有一种均匀的节奏,不快不慢,像是春天自己在数拍子。然后又一阵风从他脸上拂过,没有冬天那种干裂感,带了一点地面的潮气,像是从刚刚解冻的泥土上吹过来的。他站了很久,转身进去了。

      他走到客厅的时候,宿远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抬头看了他一眼:“外面凉不凉?”

      阿琅在门口站了一下:“没有冬天凉。”

      宿远“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阿琅走到沙发边坐下来,把地图放在茶几上。窗口透进来的暮色里还有一些残存的光,不亮,薄薄的,在房间的地板上铺开一小片灰蓝色的光。他把地图翻开到茶马古道那页,没有看那条线,只是让那页纸敞开着放在膝盖上,然后靠着沙发背坐了一会儿。暖气片在墙角发出一声很轻的响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流动了一下又安静了。阿琅侧头看了一眼那排暖气片,又转回来了。

      窗台上那道早晨留下的湿痕已经干了,窗外还有最后一点天光,淡得像一层薄薄的水彩。他低头看了一眼摊在膝盖上的地图,那页纸上茶马古道那条线正安静地躺在泛黄的纸面上,像是也在等着被重新走一遍。春天还没有真的到,但已经离得很近了。窗台上的水痕干了之后留下一个浅浅的印子,像是一个快要被忘掉的记号,等着被新的露水重新盖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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