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疆少年说我欠他一条蛊》折梅为信

32、新来的小孩 贺迎周

　　贺迎周一早上八点五十五分到了工作室。

　　宋柯正蹲在窗台边给那盆绿萝浇水。水壶是金属的，细长的壶嘴，水流出来的时候在泥土表面慢慢渗下去，没有溅出来。他听见门铃响的时候手里的水壶还没放下，把壶嘴转了个方向，站起来走过去开门。

　　贺迎站在门口。换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外面套着灰色针织开衫，领口整整齐齐的，衬衫下摆收进裤腰里，背还是那个小背包。他看见宋柯，微微弯了一下腰，点了一下头：“宋老师，早。”

　　宋柯愣了一下。他见过的人多了，应届生也面试过不少，但很少有人第一句话就叫他“老师”。他顿了一下：“……别叫老师，叫名字就行。”他侧开身，让出一条进门的通道。

　　贺迎走进去，在门口的鞋柜旁边站了一下，目光扫了一圈工作室。工作室不大，但很整齐——一张办公桌、一个书架、窗台、一张靠窗的桌子和一把椅子、一块贴着设计图的白板。书架上的书按高矮排了两排，本子和图纸分开放着，角落里放着一盏落地灯，灯罩是浅灰色的，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像是很久没开过了。宋柯把水壶放回窗台上：“你先坐，我把工位给你清一下。”他说着走到靠窗的那张桌子前面，把桌面上一个旧台历和几本样册挪到一边，又抽了一张湿巾擦了擦桌面，擦完把湿巾团成一小团扔进角落的垃圾桶里。

　　贺迎没有直接坐下。他走到白板前面，看了一眼上面贴着的设计图——是一套住宅的客厅方案，沙发的位置标了三种颜色，墙面的材质在角落有手写的备注。他看得很认真，没有伸手碰，只是站在前面看。阳光从窗户外面照进来，落在他侧脸上，在白板的光面上映出一个浅浅的影子。

　　宋柯清完桌子，回头看见贺迎站在白板前，正低头看右下角那行手写的字。他没有走过去，只是说了一句：“那是前两天做的方案，还没定稿。”

　　贺迎转过来：“客厅那个梁的处理方式，挺有意思的。”

　　宋柯看了他一眼：“你能看懂？”

　　贺迎说：“室内设计专业的，学过。”

　　宋柯没有接话。他拉开办公桌抽屉，从里面拿出一把钥匙，放在桌面上：“这是工作室的钥匙。你一把我一把。平时九点半之前到就行，不打卡，活干完就撤。”贺迎走过去，拿起那把钥匙看了一下，是银色的，边缘磨得光滑，有一个小小的钥匙扣，上面挂着一个圆形的塑料片，没写任何字。他把钥匙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然后放进口袋里：“好的。”

　　那天上午宋柯在画一个新方案。他坐在办公桌前面，低着头，手里的笔在纸上沙沙地走着，线条从铅笔尖下面延伸出来，画了几条线，又用橡皮擦掉一段，重新画。桌面摊着一张空白的草稿纸，角落放着一杯凉透的水，杯壁上凝着几滴细小的水珠，他已经很久没碰了。

　　贺迎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样册，正在慢慢翻。他翻页的声音很轻，指腹沿着书页边缘滑过去，把纸页翻到另一面，动作不急不慢，像是很习惯跟纸和书页相处。窗台上那盆绿萝在他们之间的位置，叶子在阳光下泛着鲜亮的绿色，有几片新叶从土里冒出来，边缘卷着，还没有完全展开，阳光穿过叶面，能看见叶子里面细密的脉络。

　　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没有人说话。只有笔尖在纸上的声音和书页翻动时轻微的摩擦声，在安静的空气里来回交错，像两条慢慢靠近的线。

　　到了中午，宋柯放下笔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他的脖子确实有点僵了，低头画了太久，抬起头的时候颈椎发出了一声细小的响。他看见贺迎还在看样册：“你不吃饭？”

　　贺迎抬头，像是从什么地方回过神来：“……还没到十二点。”

　　“我这儿不卡时间。”宋柯拿起外套，“走，楼下有家面馆，味道还行。”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贺迎已经合上样册站起来了，把椅子推回桌下，动作很轻，像是怕椅子腿在木地板上刮出声音。

　　面馆不大，中午人多，热气腾腾的，空气里有面汤和葱花混合的香气。两个人挤在一张靠墙的小桌子前面坐下，桌面不大，放两碗面刚好，放不下第三样东西。宋柯点了两碗一样的，把其中一碗推到贺迎面前：“吃吧。”

　　贺迎低头拿筷子拆开包装，夹了一筷子面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好吃。”

　　宋柯也低头吃了一口，没接话。面是热的，汤底清淡，面筋道，不算惊艳，但吃得舒服。

　　吃了几口，贺迎忽然开口：“宋老师……”

　　“叫宋柯就行。”

　　贺迎顿了一下，像是在重新调整称呼的发音：“……宋柯。你做了多久室内设计？”

　　宋柯嚼完嘴里的面：“毕业就开始做了，四五年了吧。”

　　“你大学学的就是这个？”

　　“嗯。”

　　贺迎点了点头，低头又吃了一口面。宋柯看着他吃面的样子——他吃得不快，每一筷子都夹得不多，面条卷在筷子上，不多不少刚好一口。嚼的时候安静，筷子放下的时候轻轻搁在碗沿上，没有发出声音。宋柯低头继续吃自己的面，吃完之后放下筷子，等贺迎也放下筷子，才站起来去结了账。

　　贺迎站起来的时候从口袋里掏钱，宋柯看了他一眼：“不用。入职第一顿我请。”

　　贺迎犹豫了一下，手里捏着那张纸币，指腹在纸面上慢慢摩挲了一下，然后他把钱收回口袋里：“……那下次我请。”

　　“行。”宋柯没有推辞，转身走出了面馆。他推开玻璃门的时候，外面的风迎面扑过来，带着春天中午特有的那种暖意，宋柯眯了一下眼，走了出去。

　　下午回到工作室，宋柯坐回办公桌前，把上午没画完的方案继续往下画。贺迎也坐回靠窗的位置，继续翻那本样册。窗台上那盆绿萝在他们之间的位置安安静静地待着，叶子在下午的光线里比上午更绿了一些，卷着的新叶已经展开了一半，边缘泛着鲜嫩的绿色。

　　宋柯画了几笔，抬头往窗户那边看了一眼。贺迎正低着头，手里拿着一支笔，在样册上画着什么——动作很小，铅笔尖在纸面上轻轻移动，像是在描一个局部的轮廓。宋柯只看了大概两秒就收回了目光，低头继续画他的方案。他画了两笔，又抬头看了一眼——贺迎还在画，窗外的光落在他侧脸上，在他睫毛下面投出很浅的影子，睫毛随着眨眼的动作微微颤动了一下。宋柯收回目光，这一次他没有再抬头。

　　傍晚五点半，贺迎合上样册，站起来：“那我先走了。”

　　宋柯正低头在纸上标注尺寸，笔尖在一段线条旁边停下，他没有抬头：“钥匙带了？”

　　“带了。”

　　“行，明天见。”

　　贺迎走到门口换鞋，弯下腰系鞋带的时候动作不快不慢，系好了站起来，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合上之后，工作室里安静下来。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子还在光里泛着绿，宋柯的笔尖在纸上停留了几秒没有动。他画完最后一条线，把笔放下，坐直，看了一眼对面那张空了的桌子。桌面上那本样册被合上放回原处了，椅子被推回桌下，桌角还留着贺迎上午放在那里的半瓶水——透明塑料瓶，水还剩一小半，瓶身上没有标签，干干净净的。他看了几秒，收回目光，低头继续看方案。

　　那天晚上阿琅坐在自己房间里。台灯亮着，桌边立着那个浅蓝色的风筝，纸面在灯光下泛着一层安静的光。他翻开手机，看到宋柯的朋友圈更新了一条——只有一张照片，拍的是窗台上那盆绿萝，叶子油绿油绿的，在阳光下泛着亮，新叶的边缘微微卷着，像是刚展开不久。配文只有两个字：“长新叶了。”

　　阿琅看了一会儿，点了一个赞。他退出朋友圈，又翻了翻聊天记录，宋柯上回发消息还是“你到家了吗”那一晚。他没有发消息过去，只是把手机锁屏放在桌面上，然后侧头看了一眼桌边的风筝。窗外的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软软的，带着春天的气味——是泥土翻新之后的那种气息，混着一点点草叶被晒过之后散发的微弱香气。他靠着椅背坐了一会儿，觉得这个春天好像真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