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疆少年说我欠他一条蛊》折梅为信

2、鼎炉 宿远本来要

　　宿远本来要走的。

　　他沿着青石板路往下走了大概一百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吊脚楼的尖顶在树影里若隐若现，飞檐下的铜铃还在响，一声一声的，像是有人在喊他回去。

　　他站了大概三分钟。

　　然后他把摄像机从肩上卸下来，蹲在路边，把刚才拍的那段画面又看了一遍。

　　少年踮脚、转身、歪头、笑。翡翠色的丝带在风里晃。

　　宿远关掉屏幕，深吸一口气，站起来继续往下走。

　　又走了五十步，他停下来，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信号。

　　他对着空荡荡的山路说了一句：“……我明天再走。”

　　没人回答他。山里的鸟叫了两声，像是在笑话他。

　　宿远在寨子外面的山坳里找了块平整的地，搭起了帐篷。他是拍纪录片的，常年在外跑，野外过夜是家常便饭。他烧了壶水泡了碗面，坐在帐篷口一边吃一边翻看今天的素材。

　　天色慢慢暗下来，苗疆的夜晚来得很快，太阳一落山，整个山谷就像被人泼了一盆墨，黑得密不透风。宿远把帐篷的灯打开，暖黄的光在黑暗里显得格外小，像一个摇摇晃晃的茧。

　　他钻进睡袋的时候，脑子里还在回放那句话——

　　“你做了我的鼎炉，你身上的阳气就是我养蛊的料。”

　　他翻了个身。

　　“我会顺着你的血脉种蛊。”

　　他又翻了个身。

　　“等我养成了，我的蛊纹就会全部转移到你身上。”

　　他把被子蒙过头顶。

　　“……操。”

　　第二天早上，宿远是被一阵香味弄醒的。

　　那种香味他很熟悉——米线。熬了一夜的骨汤底，上面漂着翠绿的葱花和红亮的辣油，还有一种他叫不上名字的苗疆香料，闻起来又暖又辣，直往人胃里钻。

　　他睁开眼睛，帐篷的拉链开了一条缝，一只白皙的手从缝里伸进来，端着一只粗陶碗。

　　然后是阿琅的脸。

　　他蹲在帐篷外面，歪着头透过拉链缝往里看，眼睛弯弯的：“夙愿哥哥，你醒啦？”

　　宿远猛地坐起来，脑袋“咚”地撞在帐篷顶上。

　　阿琅在外面笑出了声。

　　宿远拉开拉链钻出来，六月的苗疆清晨还有些凉，他穿着短袖，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阿琅蹲在他面前，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米线，仰着脸看他。

　　他今天换了一身衣服。还是靛蓝色的，但换了一件短款的褂子，露出了整段腰。那条翡翠色的丝带还在，松松缠了两圈，尾端垂在胯骨旁边，随着他蹲着的动作搭在大腿上。宿远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往下滑了一瞬——然后又硬生生地拽了回来。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阿琅把米线往他手里一塞：“我早上起来看见山下有烟，就知道是你。”

　　“你怎么知道是我？”

　　阿琅眨眨眼：“这个寨子附近除了你，还有哪个汉人会住在帐篷里？”

　　宿远被他堵得说不出话。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米线，热汤的暖意透过碗壁传到指尖上，确实饿了。

　　“你放了什么没有？”他问。

　　阿琅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笑得更开心了：“我没放蛊，真的。我就是早上多煮了一份，想着你万一没走呢。”

　　宿远看着他笑的样子，那句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万一没走呢。他怎么就知道自己万一没走。

　　他端着碗在帐篷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来，低头吃了一口米线。汤底浓鲜，米粉滑韧，那个叫不上名字的香料在舌尖上炸开一层暖意。他埋头把一碗米线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完了。

　　阿琅一直蹲在旁边看着他吃，手托着下巴，两条腿晃来晃去。丝带的尾端在他大腿外侧摆来摆去，像一根绿色的逗猫棒。

　　宿远喝完最后一口汤，把碗放下，擦了擦嘴：“谢谢。”

　　“不客气。”阿琅接过空碗站起来，“你今天是走还是再待一天？”

　　宿远抬头看着他。

　　清晨的光从侧面打过来，给阿琅的轮廓镀了一层金边，他腰上的银饰闪闪发光，丝带的翡翠色在阳光下亮得晃眼。他站在那里，裙摆被山风轻轻吹动，像一棵刚在春天里抽出嫩芽的小树。

　　宿远说：“……再待一天吧。”

　　阿琅的眼睛一亮：“那我带你去寨子里转转！”

　　宿远收拾帐篷的时候，阿琅就在旁边转来转去，一会儿帮他捡掉在地上的地钉，一会儿蹲在旁边看他叠睡袋。他做什么都很快，手指翻飞，叠好的睡袋整整齐齐，像豆腐块一样棱角分明。

　　“你经常在外面睡吗？”阿琅问。

　　“拍纪录片嘛，到处跑。”

　　“那你拍过什么？”

　　“拍过雪山上的牧民，沙漠里的驼队，海边的渔村……”

　　阿琅托着下巴听着，眼睛亮晶晶的：“那你拍过蛊没有？”

　　宿远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还没。”

　　“那今天就拍。”

　　阿琅带着他进了寨子。白天和傍晚看到的苗寨完全是两个样子——傍晚是朦胧的、神秘的、罩着一层雾的，而白天的苗寨是鲜活的、吵闹的、烟火气腾腾的。

　　女人在门口织布，梭子来回穿梭的声音像一种古老的节奏。老人在廊下抽水烟，烟雾从竹筒里咕噜咕噜冒出来。小孩光着脚在青石板上跑来跑去，看见阿琅就喊“小蛊男来啦”，然后嘻嘻哈哈地跑开。

　　阿琅不在意地摆了摆手，回头对宿远说：“他们从小就这么喊，我习惯了。”

　　宿远看着他的侧脸，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把摄像机举了起来，对准了他。

　　阿琅走在前面，青石板路在他脚下延伸，两边的老木屋挤挤挨挨，头顶有晾晒的蓝布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他腰上的丝带随着走路轻轻摆动，尾端偶尔扫过路边探出来的野花，把花粉沾在翡翠色的丝线上。

　　宿远透过取景器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比任何他拍过的风景都好看。

　　他们走到寨子最深处的一棵老榕树下面。树干粗得要好几个成年人才能合抱，树根从地面隆起来，像巨龙盘踞在地底的脊背。树枝上挂满了红色的布条，每一根布条上都系着一枚小小的银铃，风一吹，满树叮咚。

　　阿琅在树根上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位置：“坐这儿。”

　　宿远在他旁边坐下，把摄像机放在膝盖上。

　　“这棵树叫蛊母树，”阿琅抬头看着满树的红布条和银铃，“寨子里的人要养蛊之前，都会来这儿系一根布条，跟蛊母说一声，求它保佑。”

　　“你来系过吗？”

　　阿琅摇了摇头：“我来这儿是求别的事。”

　　“什么事？”

　　阿琅偏过头看他，琥珀色的瞳仁在树荫底下显得格外清澈，像两汪浅浅的山泉。

　　“求蛊母让我遇着一个愿意当鼎炉的汉人。”

　　他说得很平静，语气轻得像在说“求蛊母让我今天多吃一碗饭”。可宿远却觉得心里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所以你昨天跟我说那些话……”

　　“一半真一半假，”阿琅把腿收上来，双手抱住膝盖，“鼎炉是真的，蛊纹转移也是真的。但我不一定要养蛊。”

　　“……那你要什么？”

　　阿琅没有马上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光裸的脚背，脚踝上的银环在风里轻轻晃动。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我要把这些东西弄掉。”

　　他抬起手臂，露出那些暗红色的蛊纹。

　　“寨子里的人都怕我，你是第一个盯着我腰看了那么久、没有被吓跑的人。”他侧过头笑了笑，虎牙又露了出来，“所以我就在想，你要是愿意当我的鼎炉当然好，不愿意的话……你多待几天也行。”

　　宿远看着他脸上的笑，明明是在笑，可眼底有一层薄薄的东西，像清晨湖面上还没散尽的雾。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他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他低头掏出来一看，是一条短信。信号只有一格，但消息发了进来：宿远，下周的选题会你赶得上吗？台里在催素材了。

　　阿琅凑过来瞄了一眼，没看懂上面的汉字，但看到了“下周”两个字：“你要走了？”

　　宿远把手机收起来：“……还没定。”

　　那天傍晚，宿远回到帐篷里，翻了翻今天拍的素材。阿琅在蛊母树下坐在他旁边、侧头看他的那个画面，他来回看了好几遍。

　　然后他去寨子后面的溪边打水洗了把脸。

　　溪水很凉，他从水里抬起头来的时候，看见了自己的倒影——还有倒影里自己露出来的小臂。

　　他愣住了。

　　小臂内侧，靠近手腕的地方，出现了一条极淡的线。暗红色的，细细的，蜿蜒着大约一根手指那么长，像一道还没长开的纹身。

　　宿远把手臂举到眼前，凑近了看。

　　那根线伏在皮肤下面，像是嵌在皮肉里的，摸上去没有任何凸起。他用力搓了两下，搓不掉。又用指甲掐了掐，还是不掉。

　　他猛地想起阿琅昨天说的那句话——

　　“我会顺着你的血脉种蛊。”

　　宿远盯着小臂上那条暗红色的细线，溪水从他滴着水的手指间落下去，在山石上发出细碎的声音。

　　他抬头往寨子的方向看了一眼。吊脚楼的轮廓在暮色里渐渐模糊，只有几盏灯亮起来，像星星掉在了半山腰。

　　那条线。

　　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是昨天晚上。他后腰那道翡翠色的水痕。

　　宿远慢慢地把袖子放下来，遮住了小臂。

　　他想。他明天应该走的。

　　可他知道。

　　他不会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