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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桂花糖和素材 阿琅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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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琅的膝盖在家养了三天。
创可贴换了两回。云南白药喷了六次。第三天早上他坐在床沿上,把创可贴揭下来看了看——伤口已经完全收住了。痂的边缘翘起来一圈,露出底下浅粉色的新皮,薄薄的,嫩嫩的,像是刚长出来一层很薄很薄的皮肤。他用指腹轻轻按了一下膝盖,不疼了,只有一点轻微的紧绷感,像皮肤被拉紧了还没来得及松开。他换了一块新的创可贴,但这一次贴得比之前松了一些,像是知道它很快就不需要了。
他下楼的时候,客厅里没有人。沙发上的靠垫是乱的,像是宿远刚坐过又起来了。茶几上摊着一台电脑,屏幕暗着,旁边放着移动硬盘和数据线,线缠在一起,像是用完之后随手丢在那里的。
厨房那边有声音。水龙头开了,又关了,然后有什么东西落在不锈钢台面上,发出轻轻的一声。阿琅走过去,金雅华正站在厨房里,台面上铺了一张旧报纸,报纸上摊着一层细碎的桂花。
金黄色的,密密地堆在一起,有的花瓣还卷着,有的已经舒展开了,散发着甜丝丝的、干净的香气,闻起来像是秋天被浓缩成了一小堆。阿琅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金雅华正低着头,手指在桂花堆里翻动,把藏在花瓣里的细梗和干枯的花萼挑出来,放在旁边的一只小碟子里。
“……阿姨。”阿琅叫了一声。
金雅华抬头看了他一眼:“腿好了?”
阿琅走进厨房:“好多了。”
金雅华低头继续捡桂花:“那正好。过来帮我挑一下,把里面的梗挑出来。”
阿琅走过去,在金雅华对面的凳子上坐下来。他低头看着报纸上那一堆桂花,细细密密的花瓣叠在一起,有的完整,有的碎成了更小的瓣,花朵之间的缝隙里藏着一些深色的细梗,不仔细看还发现不了。他看了几秒,学着金雅华的样子,用手指轻轻拨开花瓣,捏起一根细梗放在旁边的碟子里。他的动作慢,但认真。金雅华坐在他对面,两个人中间隔着那堆桂花,谁都没说话。厨房里只有手指拨弄花瓣的细碎声响,偶尔有花瓣从报纸边缘滑落下去,落在灶台上,阿琅伸手捡回来,放回花瓣堆里。
金雅华挑了一会儿,站起来,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干净的玻璃罐子,摆在台面上。罐子不大,圆口,玻璃壁透亮,能看到对面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影子。她又从抽屉里翻出一袋白糖,放在罐子旁边。
阿琅看着那个罐子和白糖:“阿姨,你要做桂花糖?”
金雅华“嗯”了一声,打开白糖袋子:“院里的桂花今年开得好,不做浪费了。”
阿琅低头看了看桌上那些挑好的桂花,又看了看那个空罐子。沉默了一拍,他开口:“……我也想做。”
金雅华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什么:“那你学。”
她把白糖和桂花摆在台面上,拿了一只空碗,舀了两勺桂花放进碗里,又加了两勺白糖,用筷子轻轻搅了搅,白糖和桂花混在一起,发出沙沙的、干燥的声音。
“一层桂花一层糖,铺到罐子里。”她说。
阿琅看着她的动作,仔细记住了顺序,然后点了下头:“就像寨子里做桂花糖一样。”
金雅华的手停了一下:“你们那边也做?”
阿琅说:“做。阿妈做过。用后山的桂花。她把花摘下来,挑干净,一层花一层糖,封起来放半个月,就能吃了。”
金雅华安静了一下,把玻璃罐子推到阿琅面前:“你来。”
阿琅接过来。罐子凉凉的,握在手里有一点点重量。他学着金雅华的样子,舀了一勺桂花放进罐子底部,用筷子轻轻铺平,又舀了一勺白糖盖在上面。然后重复——桂花、白糖、桂花、白糖。
他做得很慢,但每一层都铺得很平整,糖和花的分量均匀。他像是在做一件需要耐心的小事情,低着头,嘴唇微微抿着,目光专注。金雅华在旁边看着,没有催他,也没有提醒他哪里做得不对。她把那叠旧报纸折好,把剩下的桂花收进一只密封袋里,系好口,放进冰箱。然后她站在旁边看阿琅封口。
阿琅把最后一层白糖盖上去,手指沿着罐口把散落的白糖粒拨回罐子里,然后抬头看了一眼金雅华。金雅华把盖子递给他。他接过来,拧紧,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确认封好了。然后他把罐子举起来对着窗户的光看了看——金黄色的桂花和白色白糖一层一层地叠在一起,透过玻璃壁透出一层暖融融的、温柔的光。糖粒挨着花瓣,花瓣挨着糖粒,像是原本就该这样长在一起。
宿远在客厅的茶几上摊开了电脑。屏幕亮着,文件夹一排一排地排列着,日期从第一天排到第四天。移动硬盘连着电脑,指示灯一闪一闪地亮着。几根数据线缠在一起,宿远抽了一根出来又插回去,打开了剪辑软件。
屏幕上弹出云南的素材。他把第一天到第四天的素材按时间拖进时间线,一段一段地看过去。阿琅端着那罐桂花糖从厨房走出来,在茶几旁边站了一下,把罐子放在茶几一角,然后坐到了宿远旁边。
宿远偏头看了一眼那罐桂花糖:“……阿姨做的?”
阿琅说:“我们一起做的。”
宿远又多看了一眼那个罐子。玻璃罐里桂花和白糖叠得整整齐齐的,在客厅的灯光下透着温润的光。他没有再问,转回屏幕上,继续剪片子。
阿琅坐在他旁边,没有出声,安静地看着屏幕。画面里是云南的山、云南的水、云南的石头和天空。宿远剪得不算快,每一段都看了一遍才决定留还是删。阿琅坐在旁边看着,偶尔认出一块自己摸过的石头、一根走过后又回头看过的石柱,但他没有指出来,只是安静地看着。
画面切到一段长镜头,镜头从石林入口慢慢往前推,穿过窄缝,经过高高低低的石柱,在拐角处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推。画面里出现了一个背影——穿白色短袖,头发及肩,正走在前面,伸手摸了一下旁边那根石柱的表面,手指沿着凹槽慢慢滑过去。
阿琅认出来了,那是他自己。
宿远没有剪掉这段,就让它留在那里,画面慢慢推进,阿琅的手从石柱上放下来,继续往前走,镜头也跟着他往前走了一段,然后切掉了。
又过了几帧。画面里出现了另一个人——宿远自己。是别人帮他拍的,宋柯或者赵林,阿琅不知道是谁,但画面很稳,像是站在远处拍的。画面里宿远正走在一段窄路上,背上趴着一个人,那个人把下巴搁在他的肩窝里,两只手搭在他肩膀上,放松地垂着,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半醒着在看路。
阿琅看见那个画面,安静了两秒。他不知道自己趴在上面的样子是这样的——两只手没有用力,只是搭着,下巴搁在宿远的肩膀和脖子之间的凹陷里,脸上的表情平静,眼睛半闭着。风把他的头发吹起来几缕,又落下去。宿远的步子很稳,每一步都踏得踏实,背上的那个人没有晃动,只是在宿远的背上安安静静地待着。
宿远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翻了,没有把那段剪掉。阿琅没有问,宿远也没有解释,但那段画面在屏幕上多停留了几秒,才被翻到了下一段。
后面是梯田日出的素材。宿远没有关掉,继续往下放。画面里是阿琅扶着栏杆站在观景台前面的背影,晨光从他的肩膀上方照过来,把他整个人框进一层金色的光里。风把他的头发吹起来几缕,他没有去拨,就那么站着,看着远处的山脊线。宿远也没有把这段剪掉。他在画面停留的地方做了一个标记,然后继续往下翻。
阿琅在旁边坐了一会儿,沙发垫被他的重量压出一个浅浅的凹陷。他侧过头看宿远,宿远的眼睛盯着屏幕,屏幕的光映在他的眼底,一明一暗的。阿琅把茶几上那罐桂花糖拿起来,上了楼。
他走进自己的房间,把那罐桂花糖放在书桌上,和扎染布、旧马铃并排放着。罐子在最左边,布在中间,马铃在最右边。三样东西在台灯底下并排站着,像三个不说话的人,各自的轮廓在灯光下投出淡淡的影子,叠在一起又分开。他站了几秒,伸手把马铃的位置挪了挪,让它和布靠得更近一些,又看了看,然后放下手。
他站在桌前又看了一会儿,转身下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