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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旧马铃和扎染布 飞机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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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落地的时候,北方的天是灰的。
阿琅贴着舷窗往外看了一眼,和云南那种低低的、一团一团的云不一样,北方的天空是均匀的、没有层次的灰白色,像一块被洗过很多次的旧布。云层薄薄地铺在天上,看不到缝隙,阳光从云后面透过来,不刺眼,是那种软绵绵的、没有力气的白光。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低头摸了摸膝盖上的创可贴——还是一块新的,是宿远在转机的时候帮他换的,边缘贴得平整,没有卷。他用指腹轻轻按了一下创可贴的边缘,感觉到底下结痂的硬块,又把手放下来了。
飞机滑行的时候,机舱里的灯亮了,周围的人开始站起来拿行李。阿琅没有急着起身,等前面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才站起来,从行李架上拿下自己的背包,背好,然后跟着宿远往舱门走。他走得很稳,但右脚下楼梯的时候比左脚轻一些,像在试探台阶的高度。
他们取了行李往出口走。宿远走在阿琅旁边,拖着两个箱子,阿琅只背了自己的背包。行李箱的轮子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在空旷的到达大厅里被拉得很长。宋柯和赵林在前面的通道口停了下来,宋柯转过身来朝他们挥了挥手:“回见啊!”
赵林也停下来:“下次再约。”
宋柯又看了一眼阿琅:“小可爱养好膝盖,下次带你去更好玩的地方。”
阿琅站在宿远旁边,没有喊回去,只是点了一下头。他点完头又看了一眼宋柯,嘴角弯了一下。宋柯看见他那一下微小的弯嘴角,笑了一声,摆了摆手,转身和赵林一起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阿琅跟着宿远往停车场的方向走。出口的风比机场里冷一些,迎面扑过来的时候,他缩了一下脖子,把外套的拉链往上拉了一点。北方的秋天比云南凉得多,那种凉不像石林里风穿过石头缝隙的干涩,也不像梯田早晨露水的湿润,是一种干冷、硬朗、没有水分的凉,像是空气里少了一层什么东西。
金雅华已经在停车场等着了。她靠在车门旁边,穿着那件米色的外套,头发在脑后扎着低马尾,手里没有拿手机,就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等。看见他们走出来,她的目光先是落在宿远身上,然后移到阿琅身上——在他膝盖的位置停了一下。
阿琅穿着一件薄长裤,裤管遮住了膝盖,但他走路的时候落地比平时轻,右腿稍微抬得高一点,像是在小心翼翼地避开什么,每一步落下去之前,脚掌会先试探性地碰一下地面,确认了才把重心移过去。
金雅华看了两秒,收回目光,打开了后备箱:“东西放后面。”
宿远把行李箱放进去,阿琅站到车旁边,金雅华看着他拉开车门坐进去的动作——他弯腰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动作顿了一拍,手在车门框上撑了一下,才慢慢坐进去。金雅华什么也没说,关上车门,绕过车头坐到了驾驶座上。
车门关上的时候,车里安静了一下,有一股淡淡的香薰味,是金雅华车里常有的那种,不浓,清清爽爽的。阿琅坐在后座靠窗的位置,背靠着座椅,能感觉到座椅上的余温,像是刚有人坐过不久。
车开在路上,阿琅贴着窗户看着窗外,街道一点点变得熟悉起来——路边的银杏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就飘下来几片,贴着地面打了几个旋,落在人行道上的砖缝里。小区门口那家早餐店的卷帘门半拉着,里面透出暖黄色的光,老板正背对着门在擦桌子。巷口卖水果的小摊还在,苹果堆成一座红色的小山,橘子在筐里挤得满满当当的,摊主正在低头整理一箱刚到的柿子。
阿琅看着那些熟悉的画面从窗外滑过去,觉得像是离开了一整个季节,但仔细数了数,其实只离开了一周不到。
宿远坐在副驾驶,金雅华开着车,两个人在前面聊了几句。宿远说了说云南的行程、去了哪些地方,金雅华偶尔“嗯”一声,又问了一句“吃住还行吗”,宿远说“行”。然后安静了一阵,只有车载广播在低声放着什么歌,声音很小,像背景里一层淡薄的布。
到了家门口,阿琅下了车。他弯腰从后备箱拿自己的背包,右腿弯下去的时候膝盖轻轻吃了一下力,他动作顿了一下,但没出声。他直起身的时候,金雅华已经站在他身后了,低头看了一眼他的膝盖,目光在裤管遮住的位置停留了大概两秒。
“膝盖怎么了?”她问。语气不重,像是随口问的,但问得刚好是那个时机。
阿琅愣了一下,手还拎着背包带子:“……摔了一跤。”
“严重吗?”
“不严重。就是磕破了一点皮。”
金雅华没有再问。她伸手接过阿琅手里的背包,说了一句“进去吧”,拎着包先进了屋。她的动作很自然,像是顺手接过去,没有多停留。
阿琅在门口换了鞋,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宿远还在门口放东西,客厅里只有他一个人。他坐下去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动作轻微地顿了一拍,然后才坐稳。他靠在沙发靠垫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膝盖,裤管遮着,看不出什么。
没一会儿金雅华从屋里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红白相间的瓶子,走到阿琅面前,递到他手边:“喷一下。”
阿琅抬头愣了一下,接过来。瓶子上写着“云南白药气雾剂”,红色的字,白色的底,盖子盖得很紧。他拿在手里翻过来看了一眼:“……谢谢阿姨。”
“一天两次。喷完揉一揉。”
阿琅点了点头:“嗯。”
金雅华没有多留,说完就转身走了。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步,然后消失在厨房的方向。
阿琅坐在沙发上,低头看着手里那个红白相间的瓶子。他不知道金雅华是什么时候去拿的,但她在茶几旁边停了一下,然后去了储物间,然后就拿着这个瓶子走出来了。他拧开盖子,把裤管卷上去,露出膝盖上那块创可贴,对准了喷了一下。药水落在皮肤上的时候凉凉的,带着一股清苦的药味,在空气里散开,薄薄的,不浓。他用手掌轻轻揉了一下创可贴周围的皮肤,药味顺着揉开的动作散得更开了一些,像一层看不见的东西覆在了膝盖上。
宿远放完东西走进客厅,看见阿琅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那瓶云南白药,裤管还卷着,膝盖上那块创可贴的边缘泛着一层水光,淡淡地亮着。他在阿琅旁边的位置坐下来:“妈妈给的?”
阿琅把裤管放下来:“嗯。她说一天两次。”
宿远看了一眼他膝盖的方向:“好点了?”
“喷完凉凉的。”
宿远没有再问。他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靠着靠垫闭了一下眼,像是终于放松下来。
两个人坐了一会儿,楼梯那边传来脚步声。宿继轩从二楼走下来,穿一件灰蓝色的家居毛衣,手里端着一杯茶,看见阿琅坐在沙发上,笑了一下:“回来了?云南怎么样?”
阿琅坐直了一点:“挺好的。”
“天气怎么样?那边暖和吧?”
“暖和,白天穿短袖就行。”
宿继轩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来,端着茶杯吹了一下:“那边吃的习惯吗?”
“习惯,吃了好多菌子。”
“菌子好吃吗?”
“好吃。”阿琅想了想,“有一种白色的,咬下去会爆汁。”
宿继轩笑了一声,低头喝了一口茶,又问:“膝盖怎么了?”
阿琅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膝盖:“……摔了一跤,在元阳梯田下山的时候,路滑,磕了一下。”
“严重吗?”
“不严重了,已经结痂了。”
宿继轩点了点头:“那就行,注意点。”他没有多问,端着茶杯又喝了一口,像是不经意地补了一句,“刚才听你阿姨说给你拿药了?喷了没?”
阿琅:“喷了。”
宿继轩:“那就行,云南白药有用的。”
他说完站起来,端着茶杯往书房的方向走了。阿琅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端着茶杯走开的背影,安静了一下。然后他站起来,把那瓶云南白药拿在手里,上了楼。
楼梯踩上去的时候有一点点声响,是木质楼梯特有的那种吱呀声。阿琅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稳了,膝盖在爬楼梯的时候比走路的时候吃力一些,他扶着扶手走了上去。
回到自己房间,他把背包放在椅子上,把那瓶云南白药放在床头柜上,然后从背包里把那块扎染布拿了出来。布叠得整整齐齐的,边角对得齐,蓝底白花,几个圆和长条散散地落在布面上,像是他刚拆线那天的样子,一点都没变。他又摸了一下背包侧袋,把那枚旧马铃也摸了出来。铜绿色的铃铛躺在他掌心里,安安静静的,铃壁上的绿锈在房间的光线下泛着一层暗沉的光泽,底部的开口处有一道细细的裂痕,他用手轻轻摸了一下那根裂痕,边缘是平的,不硌手。
他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桌面干净,只有一盏台灯和一本翻到一半的书。他把扎染布展开来放在书桌左上角,边角和桌边对齐,抚平了布料上微小的褶皱。蓝底上白色花纹在台灯的光线下格外清晰——圆圆的圈、细细的长条、散落的小圆点,像是他随手画在布面上的一幅没取名字的画。
然后他把那枚旧马铃放在布的右上角,两样东西挨在一起。他退后一步看了看,又走近了一步,把马铃的位置稍微挪了挪,让它的底边和布的边缘对齐。
他坐回椅子上,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里阿妈的号码,按了一下拨号键。
电话响了几声,那边接起来了,阿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点风沙和烟气:“喂?”
“阿妈,是我。”
“回来了?”
“嗯。到家了。”
“玩得好不好?”
阿琅靠在椅背上,把手机贴在耳边:“好。去了好多地方,看了洱海,还有元阳梯田。”
“梯田是什么?”
“就是田一层一层的从山上铺下来,跟咱们寨子后山的田有点像,但比寨子后山的大好多好多。早上去看日出的时候,田里都是水,太阳升起来的时候水面会反光,特别亮。”
阿妈在那边安静地听着,偶尔“嗯”一声。
“我还去了石林,就是石头从地里长出来,像树一样,高的矮的都有。有一根特别像一个人,侧着头站在那里。”
“你问它了?”
阿琅愣了一下:“……什么?”
“你小时候也这样。”阿妈的声音从听筒那边传过来,“看到什么都想问。”
阿琅低头笑了一下,虎牙露出来半颗:“……我问它了。问它累不累。”
“它怎么说的?”
“它没说。是宿远说的,他说石头不会累。”
阿妈没有接话。安静了一小会儿,她又问:“还有呢?”
“还去了沙溪古镇,那里以前是走茶马古道的。我捡了一枚旧马铃,铜的,可能是以前马帮掉下来的。”
“响不响?”
“声音闷闷的。”
“那就留着。”
阿琅低头看了一眼桌角那枚马铃:“……我还做了一块扎染布,蓝底白花的,我自己扎的。”
“好看吗?”
阿琅又看了一眼那块布:“……好看。我放在书桌上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那就放着。”
阿琅的手指在手机边缘轻轻摸了一下:“阿妈,我摔了一跤。”
阿妈的声音没有变调:“摔哪儿了?”
“膝盖。在元阳梯田看日出的时候,下山路滑,磕到了石头上。现在结痂了,不疼了。”
阿妈沉默了两秒:“当时疼不疼?”
“……当时疼。现在不疼了。”
“有人帮你处理吗?”
“有。”
阿妈没有再问。过了一会儿她说:“那个扎染布你留着,自己做的就自己留着。”
阿琅说:“那我下次回去的时候带给你看。”
阿妈说:“行。”
电话挂断之后,阿琅看着手机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慢慢暗下去。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又看了一眼那块布和那枚马铃,两样东西安安静静地待在书桌的左上角,在台灯下泛着各自的光——布是蓝色的,铃铛是铜绿色的,它们的影子在桌面上挨在一起,淡淡的。
他又坐了一会儿,站起来,从抽屉里拿了一根创可贴。抽屉里有好几根,他拿出来一根,坐在床沿上,慢慢揭开膝盖上那块旧的。创可贴撕下来的动作很轻,像是不想扯到伤口。创可贴底下的伤口比昨天又收了一些,痂的边缘已经翘起来了,露出底下浅粉色的新皮。创可贴边缘那一圈泛红的印痕还没有完全消下去。
他撕开创可贴的新包装,把新的贴上去,沿着伤口边缘对齐,用手指压了压边角,确认贴稳了。然后他站起来,走了两步。膝盖不疼了,没有那种钝痛,只剩下轻微的一点拉扯感,脚步比刚才轻了一些。
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回头又看了一眼书桌——那块蓝底白花的扎染布,那枚铜绿色的旧马铃,还有窗外照进来的灰白色的北方秋天的光,把两样东西的影子拉得细细的,叠在桌面上,像是两个并排坐着的人,安安静静地待在自己的位置上,各自待着,又挨得很近。
阿琅看了几秒,轻轻带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