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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七道弯 宿远蹲在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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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远蹲在溪边洗镜头盖的时候，向导老周在旁边抽了第三根烟。
“后生，我劝你一句，”老周把烟屁股摁在青苔上，“前面那道弯，你最好绕过去。”
宿远把镜头盖扣好，抬头看他：“为什么？”
老周叹了口气，指了指远处山坳里若隐若现的吊脚楼尖顶：“那个寨子……不好说。里面养着东西，不是你们外头人该看的。”
宿远是拍民俗纪录片的，这趟进苗疆，就是为了找那些“不好说”的东西。老周越是这样吞吞吐吐，他越想往里走。
他把摄像机重新架回肩上，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泥：“周叔，你在这儿等我，我自己进去看看。”
老周张了张嘴，没再拦。最后只闷声说了一句：“那你记着——别盯着人家腰上看。”
宿远没在意，摆了摆手就拐上了那条青石板路。
苗疆的六月，空气里全是湿漉漉的草木味。宿远沿着石阶往上走，两边的老房子挨得很近，屋檐滴水连成线，把青石板洇出一层薄薄的水光。铜铃挂在飞檐下，风吹过的时候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这是第七道弯。
宿远数过了，从山脚到这儿，正好七道弯。
他停下来歇了口气，把摄像机举起来，想拍一段空镜。镜头扫过吊脚楼的飞檐、爬满青藤的木墙、檐角挂着的那串铜铃——然后镜头一晃，画面正中央多了一双脚。
靛蓝色的百褶裙，裙摆刚刚盖过脚踝。脚踝上套着一只细细的银环，光脚踩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指甲盖透着淡淡的粉。
宿远的镜头没有移开。
他慢慢把摄像机往上抬。
裙摆、银饰、腰……然后是一张被晨光照亮的脸。
少年的头发到肩膀，黑得发亮，发尾带着一点自然的微卷，被山风拨得乱糟糟的。他的眉眼长得很秀气，鼻梁不高但线条柔和，嘴唇薄薄的，下颌收得又小又干净——是那种乍一看会恍惚一下、分不清是男孩还是女孩的好看。额前的碎发被风吹下来扫过睫毛，他抬手拨了一下，露出底下一双琥珀色的眼睛。
画面停住了。
少年的腰很细，靛蓝色的上衣在腰侧开了一道叉，露出一截白生生的皮肤。皮肤上蜿蜒着暗红色的纹路，像某种古老的图腾，从后腰一直蔓延到侧腰，隐隐约约消失在衣料深处。
而那道腰上，松松缠着一条翡翠色的丝带。
就缠了两圈。真的只有两圈。
丝带不粗，细细的一条，尾端从结扣处垂下来，刚好搭在臀线的弧度上，随着少年踮脚的动作轻轻晃。像是随手系上去的，多一圈嫌多，少一圈嫌少，偏偏卡在“随时会掉”和“正好挂着”之间。
宿远的呼吸顿了一拍。
他下意识调了调焦距，想把那个画面看得更清楚。镜头里，少年踮着脚在够檐角什么东西，胳膊抬起来的时候，袖口滑下去，露出的半截小臂上也有那种暗红色的纹路，像是活的，在晨光里缓缓流动。
然后少年停下了动作。
他偏过头，往宿远这边看了一眼。
宿远透过取景器，和那双眼睛对上了。
那是一双很亮的眼，眼尾微微上挑，瞳仁的颜色比普通人浅一些，在逆光里泛着一层琥珀似的光。他看过来的时候，宿远握着摄像机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少年从檐角收回手，转过身来。
这下宿远看得更清楚了。
他穿着一件靛蓝色的对襟上衣，领口和袖口绣着密密麻麻的银线花纹，襟口没有扣到顶，露出锁骨和一小片胸口。胸口上也有纹路，顺着颈侧蜿蜒往上，一直隐没在耳后。
腰间挂着一圈银饰，细小银片叠成鱼鳞状，走起路来叮叮当当响。但那些银饰在他转身的时候全部往旁边滑开，露出了后腰正中央——那条翡翠色丝带打结的地方，别着一只小小的铜铃，铃舌是一只蜷缩的银色蜘蛛。
少年从廊下走了出来，赤着脚踩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走到宿远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他歪了歪头，腕上的银镯叮咚相撞。
“汉人哥哥，”他开口了，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尾音却微微上扬，像猫伸爪子的时候勾了一下，“你拍我做什么？”
宿远把摄像机从眼前拿下来，这才发现自己的喉结不知道什么时候滚了一下。
“……你是这个寨子里的？”
少年笑了，露出一颗小小的虎牙：“我叫阿琅。”
他没有说“是”或“不是”，只说了自己的名字。说完又往前凑了半步，宿远闻到一股很淡的苦艾味，混着某种说不清的甜腥气。
宿远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发音——阿lang。是哪个lang？琳琅的琅，还是别的什么字？他没来得及问，也不太好意思刚认识就追着问人家的名字怎么写。
阿琅的视线从他脸上慢慢往下移，最后落在他手里的摄像机上：“你是来拍蛊的？”
“你怎么知道？”
阿琅抬起手，用指尖点了点自己的后腰——那条丝带打结的位置，铜铃轻轻晃了一下：“我就是蛊呀。”
宿远愣了一下。
阿琅看他愣住的样子，笑得更开心了。他往后退了半步，双手背在身后，像是闲聊天一样随口说道：“寨子里的姑娘们都说，我这样的，养不了蛊。因为我阿妈是蛊婆，蛊术传女不传男，我身上这些东西都是天生的，不算我自己养的。”
他说“这些东西”的时候，抬了抬下巴示意自己胳膊上的纹路。
“那你刚才说你是蛊……”
“我逗你的。”阿琅眨了眨眼睛，“汉人哥哥真好骗。”
宿远哑然。
阿琅转身往廊下走，靛蓝的裙摆扬起一个好看的弧度。宿远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追着那条翡翠色丝带的尾端走——它正随着阿琅走路的动作轻轻拍打在后腰上，一下，一下，像什么小动物在摇尾巴。
走出几步，阿琅又停下来，侧过身看着他。
“不过寨子里还有个说法，”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怕被谁听见，“我这种天生带蛊纹的男孩，要想养蛊，得先找个汉人当鼎炉。”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直直地看着宿远。
琥珀色的瞳仁里映着宿远的身影，小小的，稳稳的，像一只蜘蛛已经织好了网，正安安稳稳地蹲在网中央，看着猎物一步步走近。
宿远的手心里渗出一点潮意。
他想起老周说的那句“别盯着人家腰上看”，现在才明白那句话的分量。可已经来不及了，他不仅看了，还看了很久，久到连那条丝带缠了几圈都数得清清楚楚。
“鼎炉……是什么意思？”
阿琅歪着头想了想，忽然弯起眼睛笑了：“就是——你做了我的鼎炉，你身上的阳气就是我养蛊的料。我会顺着你的血脉种蛊，等我养成了，我的蛊纹就会全部转移到你身上，我就变干净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回到宿远面前。这一次站得更近，近到宿远能看见他睫毛尖上挂着的一颗细小水珠。
阿琅抬手，用指尖轻轻勾住宿远摄像机肩带上垂下来的一根线头，绕了绕，松开了。
“汉人哥哥，”他仰着脸说，“你叫什么名字？”
宿远顿了一下：“……宿远。”
阿琅眨了眨眼睛，把这个名字含在嘴里慢吞吞地念了一遍：“夙愿……夙愿。”
他念完忽然笑了，虎牙尖尖的：“好名字。你是谁的夙愿呀？跑这么远来苗疆找。”
宿远听着他念的那两个字，觉得发音好像有一点不太对，但宿和夙、远和愿在他听来本就差不多，也许只是苗疆人说话的口音不一样。他没有多想。阿琅松开了那根线头退开了两步，靛蓝的裙摆在拐角处一闪就消失了，只留下廊檐下那串铜铃还在风里叮叮当当响。
宿远站在原地，过了好一会儿才动了一下。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握着摄像机的那只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慢慢松开手指，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然后他低头去翻摄像机的回放，把刚才拍到的那段画面倒回去看。
画面里，少年踮着脚去够檐角的蛛网，靛蓝裙摆轻轻晃动，翡翠色的丝带尾端搭在臀线上，一下、一下地晃。暗红色的蛊纹在晨光里流动，像有生命一样。
宿远把画面定格在阿琅回头看镜头的那一帧。
琥珀色的眼睛，微微上扬的嘴角，含着一点点狡黠和一点点天真。
他盯着那帧画面看了很久。
他想，刚才那个字念错了，明天见面了得告诉她，是远方的远，不是心愿的愿。
可他不知道，吊脚楼二楼的窗户后面，阿琅正趴在窗台上，用指尖在蒙了雾的窗玻璃上一笔一划地写——夙愿。
写完了，歪着头看了看，又描了一遍。
然后他小声说：“夙愿哥哥，你明天还会来吧？”
他腰后那条翡翠色的丝带尾端从窗台上垂下来，在夜风里轻轻晃荡，像一条细细的、绿色的、缠住了什么就不肯松开的小蛇。
宿远收回目光，转身往山下走。
走了几步，后腰忽然被什么凉丝丝的东西碰了一下。
他猛地回头。
身后空无一人。
他低头看自己的冲锋衣下摆——什么也没有。可腰侧的衣服上，多了一道细细的、湿漉漉的痕迹，像是被什么软软的东西擦过去留下的，泛着一点淡淡的翡翠色。
宿远盯着那道痕迹看了很久。
远处吊脚楼的二楼上，靛蓝色的窗帘轻轻晃了一下。
像是被风吹的。
又像是被什么人刚刚放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