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疆少年说我欠他一条蛊》折梅为信

13、小助手 宿远最

　　宿远最近在剪素材。

　　他把电脑搬到了客厅茶几上，连着移动硬盘，旁边堆着一摞草稿纸和几支笔。屏幕的光从早到晚亮着，画面一帧一帧地往前跳，偶尔卡在一个画面上停住，宿远就盯着那个画面看好一会儿，然后低头在草稿纸上记几笔。

　　阿琅坐在沙发上看了一会儿，忍不住问：“你在干什么？”

　　“剪片子。”

　　“剪片子是什么？”

　　宿远想了想：“就是把拍好的东西挑出来，按顺序拼在一起，该留的留，该删的删。”

　　“就像把照片排好？”

　　“差不多，但视频更慢。”

　　阿琅又看了一会儿，屏幕上的画面在动——是苗寨的清晨，镜头慢慢从山脚往上摇，雾从山谷里升起来，露出吊脚楼的尖顶，然后一个小孩从巷子里跑出来，光脚踩在青石板上，跑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又跑了。阿琅认出来那个小孩——“这是阿夏，寨东头那家的。”

　　宿远“嗯”了一声，没有抬头。

　　阿琅又坐了一会儿：“我能帮忙吗？”

　　宿远偏头看了他一眼：“你认识照片吗？”

　　“……认识一点点。”

　　宿远把旁边一个移动硬盘推过来：“那你帮我整理一下。按时间分文件夹，日期在文件名上写着，你就按日期排就行。”

　　阿琅接过硬盘，插到自己那台旧笔记本电脑上。电脑是宿远给他用的，外壳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键盘有几个键磨得发亮，但运行起来还算流畅。他打开文件夹，看见里面密密麻麻的照片，愣了一下。

　　“……好多。”

　　“慢慢来，不着急。”

　　阿琅深吸了一口气，打开第一个文件夹。里面全是照片——山、梯田、吊脚楼、青石板路、铜铃、银饰、小孩嬉笑、老人蹲在门口抽水烟。他一张一张翻过去，认出了一半的人，另一半没见过。他认识的就把人名打在文件名后面，不认识的标注一个“待确认”。他动作慢，但很认真，每一张都看了两三秒才划过。

　　翻到第二十七张的时候，他的手指忽然停住了。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一个背影。靛蓝色的百褶裙，裙摆刚刚盖过脚踝。及肩的黑发在风里微微扬起，发尾有一点卷。腰上松垮垮地缠着一根翡翠色的丝带，尾端垂下来搭在臀线上，随着走路的动作微微晃。是阿琅自己。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几秒，没有动。他不记得这张照片是什么时候被拍下来的。他当时应该是在走路，可能正从寨门口往蛊母树的方向走，宿远跟在他后面，举着摄像机，按下了快门。

　　他往下翻了翻，又翻到几张——他踮脚去够檐角的蛛网、他蹲在溪水里翻螃蟹、他在蛊母树下坐在宿远旁边侧着头看远处、他低头喝第一口米线时睫毛垂下来的瞬间。每一张都是他不记得被拍下来的时刻。

　　他坐在那儿翻了好一会儿，没有出声。

　　宿远的声音从客厅传来：“整理得怎么样了？”

　　阿琅回过神：“……快了。”

　　他又看了一眼屏幕——那张背影，他看了两秒，然后把文件夹关了，继续往下翻。但他嘴角弯了一下，没有马上松开。

　　傍晚的时候，金雅华回来了。她拎着一袋东西进来，看了一眼客厅里摊了一地的设备——宿远的电脑、移动硬盘、充电器、数据线、笔记本——什么也没说，绕过去进了厨房。过了一会儿她走出来，端了一杯热牛奶放在阿琅手边：“歇一会儿再弄。”

　　阿琅抬头，愣了一下：“……谢谢阿姨。”

　　金雅华“嗯”了一声，转身回了厨房。阿琅低头看着手边那杯牛奶，白色的杯壁是温热的，白气在杯口缓缓升起来，他端起来喝了一口——不太烫，刚好入口的温度。他又喝了一口，把杯子轻轻放回桌角，继续翻照片。

　　金雅华从厨房里探出半边身子看了一眼，看见他喝了，又缩回去了。

　　过了一会儿宿继轩也回来了。他换鞋进来，看了一眼客厅里蹲在地上理线的两个人——宿远正把一堆数据线从包里掏出来，分类放好，阿琅蹲在旁边帮他把打结的线一根一根解开。宿继轩笑了一下：“你俩这是在忙什么呢？”

　　宿远头也不抬：“理设备。”

　　宿继轩“哦”了一声，走过去蹲下来，看了一会儿阿琅手里那根线：“这根是充电的还是数据线？”

　　阿琅看了一眼：“……数据线。”

　　“那你缠得不对，”宿继轩接过来，动作很轻地绕了几圈，“你这样绕容易打结，要顺着它原来的方向收。”他绕了几圈，整整齐齐地收好，放在旁边，“这样下次用的时候一抽就开了。”

　　阿琅在旁边看着，眼睛跟着宿继轩的手指走了一遍。宿继轩站起来拍了拍手，也没多说什么，转身走进了厨房。阿琅低头学着宿继轩的方法，把手里那根线重新绕了一遍——果然没有打结，收得整整齐齐的。

　　他抬头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宿继轩正在和金雅华说话，声音隔着厨房门传出来，模模糊糊的，阿琅听不清，但他低头又绕了一根线，第二根比第一根顺多了。

　　宿远剪片子的时候会停下来问阿琅：“这个人叫什么名字？”

　　屏幕上是一个苗寨里的老人，穿着深蓝色的对襟衫，正蹲在门口抽水烟，旁边的地上蹲着一只橘色的猫。

　　阿琅凑过来看了一眼：“……寨口那个大叔，姓吴。”

　　“吴叔。”

　　宿远在键盘上打了两个字，又翻了一张：“这个呢？”屏幕上是一个坐在纺车前织布的女人，背对着镜头，只露了半边侧脸。

　　阿琅看了好几秒：“……不认识。可能是隔壁寨子的。”

　　“待确认。”

　　阿琅：“待确认是什么意思？”

　　“就是不确认，先放着，后面再问。”

　　“那你可以问我，”阿琅说，“我不认识的我帮你问阿妈。她认识的人多。”

　　宿远偏头看了他一眼：“也行。”

　　两个人一个坐左边一个坐右边，屏幕的光映在两个人脸上。宿远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几下，停下来，阿琅凑过去看一眼屏幕，说“这个我认识”或者“这个不认识”。偶尔宿远会放一段视频让他看，阿琅看着屏幕里那些走动的熟悉的身影，会在某一个画面突然说：“停！这个是我！”宿远按了暂停。屏幕上阿琅正蹲在溪边伸手去够什么东西，袖子湿了一半，表情认真，脸颊上沾着一道泥印子。宿远没说什么，只是把这一段保存了下来。

　　阿琅看着屏幕上自己那张沾了泥的脸，有点不好意思地别开了眼，但隔了两秒又转回来看了一眼，然后小声问：“这段你也要留吗？”

　　宿远：“嗯，留着。”

　　“为什么？”

　　宿远没有回答，把视频关掉了：“……好看。”

　　阿琅的耳朵红了一点，没有再追问。

　　金雅华从厨房端了一盘水果出来，放在茶几上。她又看了一眼阿琅手边那杯牛奶——已经喝了一半了，剩下的还是温的。她没说话，转身回去继续做饭。

　　饭桌上，四个人围坐在一起。宿继轩夹了一块排骨放到阿琅碗里：“小琅，多吃点肉。你看你瘦的。”

　　阿琅低头看着碗里那块排骨，肋骨上的肉炖得软烂，酱色浓浓地裹在上面，散发着甜香。他小声说：“……谢谢叔叔。”

　　金雅华又往他碗里添了一勺汤：“汤也喝一点。”

　　阿琅看着碗里堆起来的东西——排骨、汤、米饭——没有拒绝，低头一口一口慢慢吃完了。

　　宿远坐在旁边，什么也没说，但把他够不着的那碟青菜换到了他面前。

　　阿琅吃完了碗里的排骨，把骨头放在碗边上，又端起碗来喝了一口汤。汤是玉米排骨的，甜丝丝的，玉米粒在汤里煮得软烂，咬下去甜味在嘴里散开。

　　他放下碗的时候，看了一眼桌子上的四个人——宿远在低头夹菜，金雅华在喝汤，宿继轩正在跟宿远说什么单位的事。他坐在他们中间，面前的碗里还有半碗米饭，桌角的牛奶杯还剩下最后一口。

　　他低头把那最后一口牛奶喝完，杯底有一点奶沫挂在内壁上。

　　窗外桂花树在风里摇了一下，几瓣细碎的黄花飘落在窗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