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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小呆是谁 阿琅来宿远 ...

  •   阿琅来宿远家已经五天了。

      五天的时间不长不短,足够他学会几样新东西——用手机看时间、看天气预报、给阿妈发短信,每一样都是宿远教的。宿远教得不多,一次教一个,教完就不管了,等阿琅自己慢慢摸索。阿琅学得也慢,但他记住了宿远说的那个办法——“按错了又不会坏,你试试。”

      他已经试过好多次了,手机确实没坏。

      这天傍晚,宿远在厨房里做饭。切菜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有节奏地敲在砧板上,偶尔夹杂着油锅烧热的滋啦声。阿琅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开着但没有看,他正低头研究手机上的天气预报——明天多云转晴,十五到十八度,比今天暖一点。

      他看完天气预报锁了屏,把手机放下,靠在沙发里发呆。

      茶几上放着宿远的手机,黑色的,屏幕暗着,安安静静地躺在一本杂志旁边。阿琅没有看它,他看着窗外。客厅的窗户正对着院门口那棵桂花树,秋天的傍晚天色暗得早,桂花树的树冠在暮色里成了一个圆圆的深色剪影,细碎的黄花在风里偶尔飘下来一片,像被风吹落的碎金。

      手机突然响了。

      嗡嗡的震动声从茶几上传来,屏幕亮了起来,阿琅转头看过去,屏幕上跳出一个名字:李姐。他喊了一声:“你手机响了。”

      宿远的声音从厨房里传来,隔着一道门,稍微有点闷:“谁?”

      “李姐。”

      “你帮我接一下,”宿远又说,声音伴着锅铲翻炒的动静,“我手上有油。”

      阿琅犹豫了一秒,伸手把那个手机拿起来。他按了一下接听键,把手机贴在耳边。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干脆利落:“宿远?明天的素材你剪好了吗?台里在催了。”

      阿琅张了张嘴:“……他不在。”

      那边安静了一秒:“你是谁?”

      “我是……”阿琅想了一下,“我是他家的。”

      那边又安静了一秒,像是在消化“他家的”这三个字。然后那个声音明显换了一个语气,带着一点客气:“哦哦,那麻烦你让他回个电话给我,素材的事,他知道。”

      “好。”

      “挂了。”

      电话挂断了。阿琅把手机拿下来,屏幕回到了通话记录界面。他正想把手机放回茶几上,宿远的声音又从厨房里传来:“她说什么了?”

      阿琅偏头看向厨房方向:“说素材的事,让你回个电话给她。”

      “好,知道了。”宿远在厨房里顿了一下,“对了,你帮我看一下通讯录里有没有一个叫‘王哥’的,帮我找一下他号码,问问他上次那个设备的事。”

      “王哥?”阿琅低头把手机拿回来,重新按亮屏幕,打开通讯录。他不太熟练,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才找到搜索框,一个字一个字地打拼音——wang。搜索栏下面跳出来几个名字,他挨个看了一遍。

      没有王哥。他往下划了划,想着也许存了别的名字,目光扫过通讯录里一列一列的名字——大部分是两三个字的,偶尔有四五个字的,他认得不快,一个一个看过去。划到“X”区附近的时候,他的手指忽然停住了。

      屏幕上有一个名字:小呆。

      阿琅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好几秒。小呆。他的手指没有再往下划,也没有往上划,就停在那个位置,看着那两个字。

      “小呆是谁。”他对着厨房的方向问。

      宿远在厨房里没听清:“什么?”

      阿琅站起来,拿着手机走到厨房门口。宿远正围着围裙站在灶台前,锅里翻着一盘青椒肉丝,油锅滋滋响着,烟火气热腾腾地往上冒。阿琅把手机屏幕转过来,对着宿远的方向:“小呆。你通讯录里存了一个小呆。”

      宿远偏头看了一眼屏幕,手上的锅铲顿了一下。然后他把锅铲放下,关了火,转过来看着阿琅:“……是你。”

      阿琅看着他的眼睛:“为什么是小呆。”

      宿远看着他。阿琅站在厨房门口,及肩的黑发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柔光,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底有一点点认真的、追问到底的光。宿远没有移开目光:“你第一次用沐浴露的时候,蹲在地上玩了十分钟泡泡。你蹲着的时候小小一只,玩泡泡的时候呆呆的。”

      “……”阿琅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玩了十分钟?”

      “我看了时间。”

      “你还看时间了。”

      “嗯。”

      阿琅张了张嘴,像是想反驳,但发现自己确实蹲在地上玩过泡泡,确实吹破了,确实蹲了很久。他沉默了两秒:“……那你换一个。”

      宿远伸手接过手机,低头在屏幕上按了几下。阿琅站在旁边看着他打字——宿远的手指在屏幕上划过,先是打了一个“A”,又打了一个“lang”,然后从候选字里选了一个“琅”字。

      阿琅看到那个字,心里动了一下。

      “琅”,他名字里的那个字。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宿远是怎么知道是哪个“琅”的?

      他从来没有跟宿远说过自己名字怎么写。那天第一次见面他只说了“我叫阿琅”,宿远从来没问过是哪个“琅”,之后也再没提过。但他刚才打出来的那个字,没有打错,也没有犹豫,直接就选了那个“琅”。

      阿琅看着宿远的手指按了确认,把手机递回来。他低头一看,备注已经改成了“阿琅”。

      他嘴角弯了一下,没有多问,转身往客厅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声音比刚才小了一点点:“那你心里还是叫我小呆吗?”

      宿远站在厨房里,看着他的侧影。及肩的头发垂在耳侧,一只手还拿着他的手机,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指尖轻轻攥了一下。

      “你猜。”

      阿琅没有回头。他走回客厅,把手机放回茶几上,坐回沙发里,拿起自己的手机,打开通讯录,找到了“宿远”那个名字。他看了两秒。然后他在屏幕上点了“编辑”,在备注那一栏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打——小呆。打完之后看了两秒,又删掉了。

      又打了一个“呆”字,又删掉了。

      最后他什么都没存,锁了屏,把手机放在膝盖上。

      窗外桂花树的剪影在暮色里轻轻晃了一下。

      阿琅靠在沙发上,眼睛看着窗外,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刚才宿远打出那个“琅”字的时候,手没有停。

      他没有问过,那他是怎么知道的?

      阿琅在脑海里翻了翻这几天的记忆,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大概是两天前,他进过宿远的房间。

      那时候宿远出门买菜去了,他一个人在家没事做。他在客厅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上了二楼,走过宿远房间门口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他没有多想,只是推开了那扇门走了进去。

      宿远的房间比他想象中要整齐一些。书桌上放着一台电脑、几本书、一个笔筒,桌面干净得没什么多余的东西。阿琅在书桌前坐下来,从笔筒里抽了一支笔,又翻了一张草稿纸,想了想,开始写字。

      他先写“宿远”。这两个字他在手机上见过好多次了,但用笔写还是第一次。第一笔下去写歪了,他擦了重写,第二遍写得工整了一点,但“宿”字下边的“百”写得太宽了,他又擦了重写。第三遍他才满意,在纸的最左边端端正正地写下“宿远”两个字,盯着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在“宿远”下面,他写了自己的名字——“阿琅”。他写得比第一遍写“宿远”的时候顺一些,因为他这几天在手机备忘录上练了好几回,已经知道那两笔怎么走了。他写完也看了一下,然后把笔放下,站起来走了。

      他忘了收那张纸。

      现在想起来,他当时走的时候纸还是摊开的,笔和橡皮都放在旁边,宿远回来之后肯定一推门就看见了。

      阿琅坐在沙发上,没有转头看厨房。他看着窗外那棵桂花树,嘴角弯了一下,像是想起来了什么事,又像是确认了什么事。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屏幕,“宿远”两个字还停在刚才的界面里。他没有再按任何键,只是看着那两个安安静静的字,像是在跟它们小声说了句什么。

      过了一会儿,宿远从厨房里端了菜出来,放上餐桌,看了一眼坐在沙发上的阿琅:“吃饭了。”

      阿琅站起来,走到桌边坐下。

      宿远又回厨房端了第二盘菜出来,又拿了两副碗筷。两个人面对面坐下来,桌上摆着三菜一汤,中间一碟青椒肉丝还在冒着热气。

      阿琅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饭,嚼了一会儿,咽下去:“……你明天晚上还做饭吗?”

      宿远正在夹菜:“做。怎么了?”

      “那如果明天还有电话,我还帮你接。”

      宿远抬头看了他一眼。阿琅已经低头在扒饭了,耳朵尖有一点红,但表情很自然,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宿远看着他那颗红红的耳垂看了两秒,然后低头继续吃饭:“好。”

      桂花树的香味从窗户缝里渗进来,混着饭菜的热气,在客厅里慢慢地、安静地散开。

      第二天下午,阿琅决定自己去一趟小区门口的小超市。

      他站在玄关换了鞋——运动鞋,鞋带系得比前几天工整了一些,是宿远教他的那个方法。他站在门口深呼吸了一下,拉开门走了出去。

      他没有走远,就是小区门口那家小超市,他跟着宿远去过的,路的右边,拐一个弯就到了。他走得不算快,但每一步都稳稳的,路过第一棵桂花树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又继续往前走。路过第二棵桂花树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伸手接住了一片刚从树上飘下来的小黄花,在手心里看了一秒,又放开了。第三棵桂花树前面就是超市的招牌。

      他推门进去,在货架前面走了一圈。货架上的东西他大部分都没那么熟,但他认得那一排软糖。粉色的包装,上面画着一颗红红的草莓。他伸手拿了一袋,又想了想,又拿了一袋。一袋自己吃,一袋放茶几上。

      他走到收银台,把两袋糖放在台面上,从口袋里掏出零钱。是宿远昨天给他的,放在他书桌上,没说是什么钱,只是夹了一张纸条——“零花钱。不够再要。”阿琅看到那张纸条的时候没有马上拿,他把纸条和钱一起看了一会儿,才把钱收进口袋里。

      收银台的阿姨扫了码,看了看他:“你是新搬来的?”

      阿琅点了一下头。

      阿姨笑了一下:“那个小伙子家的?”

      阿琅又点了一下头。

      阿姨把糖装进袋子里递给他:“你俩关系挺好的嘛。”

      阿琅接过袋子:“……嗯。”

      他提着那袋糖走出超市,阳光斜斜地从西边照过来,把他投在地上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他沿着来时的路走回去,一棵桂花树、两棵桂花树、第三棵桂花树——单元门口那棵最圆的桂花树。

      他上楼,掏钥匙开门。

      屋子里安静的。宿远不在。

      阿琅换了鞋走到客厅,把一袋糖放在茶几正中间,另一袋放在自己房间的抽屉里。他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走到厨房,水壶是凉的。他摸了一下水壶,又坐回沙发上了。

      他坐了一会儿,拿出手机,打开通讯录,翻到“宿远”那个名字。他看了一会儿那个名字——“宿远”,住宿的宿,远方的远。他按了一下拨号键,把手机贴在耳边。

      电话响了几声,通了。

      宿远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背景里有一点风声:“喂?”

      阿琅:“你不在家。”

      宿远:“我出门买点东西,马上回。你出去了?”

      “嗯。我买糖了。”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宿远的声音:“好。”

      “你回来吃。”

      宿远那边又安静了两秒,然后他的声音穿过电流传过来,比刚才更轻、更慢:“……好。”

      阿琅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放在膝盖上,低头看着屏幕——通话时长二十三秒,下方是那个名字,宿远。他看了两秒,然后轻轻说了一句:“……小呆。”

      他在叫自己。叫完就弯了一下嘴角,像是觉得这两个字放在自己身上好像也不赖。

      他把手机放下,靠着沙发,等着。

      窗外的桂花树在风里摇了一下,又摇了一下。

      然后门锁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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