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江湖菜
那家江 ...
-
那家江湖菜馆林晚晴路过过两次,但没进去。
门脸不大,红色的招牌,字体是那种老式的美术字,笔划圆润,颜色有点掉了,但招牌本身擦得干净,玻璃橱窗里贴着手写的菜单,密密麻麻,用红色马克笔写的,字迹很大,有几个字出了框,蹿到旁边去了。门口放了一个碳烤炉,炉里的炭火明灭,烟气袅袅往上飘,在暮色里散成了细的一缕。
顾洲看了眼招牌,往里走,没有犹豫。
林晚晴跟进去,店不深,七八张桌子,有一半坐了人,背景音是电视里播的某个综艺节目,声音开得很大,和桌上的锅气混在一起,热烈,嘈杂,有种不管不顾的市井劲儿。
服务员是个圆脸的女孩,操着重庆话招呼他们坐,顺手把菜单扔到桌上,"二位吃啥子,自己看哈。"
林晚晴拿起菜单翻了两页,"你有什么忌口吗?"她问顾洲。
"没有,"他说,"点你想吃的。"
这句话让她轻微地停顿了一下。她以前和人出来吃饭,对方大多数都要先声明自己不吃什么、偏好什么,然后两个人再一番协商,最后点出来的菜永远是某种妥协的产物。顾洲这四个字说得很随意,但随意里有一种真实的不挑剔,是那种不需要把自己的偏好凌驾于场合之上的人才有的态度。
她点了个泡椒牛蛙,一个手撕包菜,一个蒜泥白肉,犹豫了一下,又叫了一份炒饭——"怕不够吃,"她说,语气很平。
顾洲往菜单上扫了一眼,抬手指了个辣子鸡,"加这个。"
"行,"林晚晴说,把菜单合上递给服务员。
服务员收了菜单走了,店里的背景噪音重新包裹回来,两个人各自在这个声音里待了一会儿,没有说话。
---
菜上得很快,泡椒牛蛙先来,红亮的汤底,泡椒和姜片铺了一层,牛蛙在底下隐着,香气先一步冲出来,辛辣,鲜,带着那种在灶台上滚过的烫劲儿。
林晚晴夹了一块牛蛙,肉很嫩,她嚼了两下,辣味从舌尖往喉咙蔓延,整个口腔都活过来了,她忍不住轻轻嘶了一声,把手边的茶水喝了一口,茶是免费的菊花茶,甜,把辣压了一下。
顾洲在对面看了她一眼,没有笑,但嘴角有一点弧度,很浅,和他那个习惯性的面无表情之间只有一条细线的距离。
"辣,"林晚晴平静地说,把这个事实陈述出来,"但好吃。"
"重庆的泡椒牛蛙,"顾洲说,"不辣就是做坏了。"
"你们重庆人,"林晚晴夹了另一块,"对辣有执念。"
"四川人还好意思说这话,"顾洲说。
林晚晴确实没什么好说的,继续吃她的牛蛙。
辣子鸡端上来,一大盘,红色的干辣椒铺了厚厚一层,鸡块埋在里面,花椒粒散落其间,热油的香气扑出来,林晚晴的眼睛不由自主地亮了一下,伸手就去夹,然后想起对面有人,把那个动作里的急切稍微收了一下,夹得从容了一些。
顾洲把辣子鸡往她那边推了推,"你喜欢就多吃,"他说,"我点这个是因为你刚才看了那个菜名两次。"
林晚晴的筷子停了一秒,她没想到他注意到了这个细节,"你观察挺仔细的,"她说。
"画画的人,"他说,不当回事的语气,"习惯了。"
她把筷子重新放进盘里,夹了一块鸡,没有再说这件事,但心里有个地方,悄悄动了一下,像是一枚石子落进了水里,涟漪很小,但圆圈一圈圈地往外扩。
---
吃到一半,顾洲去柜台要了两瓶啤酒,放了一瓶在她面前。
"我不太能喝,"林晚晴说。
"这个度数不高,"他说,"不用喝完。"
她把瓶子拿起来,瓶身是凉的,凉气顺着掌心传进来,她拧开瓶盖,喝了一口,麦芽的苦意在舌根停了一下,然后散开。
"你在重庆有朋友吗?"顾洲问。
"有一个,"林晚晴说,"大学室友,叫乔悦,在这里待了几年了,"她顿了一下,"你呢,朋友多吗?"
顾洲拿起啤酒瓶,转了转,"几个,"他说,"不多,但够用。"
"够用,"林晚晴把这个说法在嘴里转了一下,"这个形容挺特别的。"
"朋友这个东西,"他说,"不是数量的问题,是你需要的时候找不找得到人,能不能不解释就明白,这就够了。"
林晚晴想了想,她这些年交的朋友不少,但真正算是"够用"的,屈指可数,乔悦算一个,还有一个从小学就认识的老朋友,在成都,叫苏念,两个人虽然见面不多,但是那种打一个电话什么都不用说的情分,就这两个。
"我大概有两个,"她说。
顾洲点了点头,没有说"少"或者"够了",就这样接受了她给出的数字。
"你是怎么跑来做文旅内容的,"他问,"以前做广告,这两个跨度有点大。"
林晚晴用筷子在盘子里拨了拨,把一块牛蛙从汤底捞上来,"也不算太大,"她说,"都是和语言有关系的事,只是广告是替品牌说话,文旅内容是替地方说话,区别在于,地方不会来审你的稿子。"
顾洲听了这个,低头笑了一声,很短,但是真的笑,不是那种礼貌性的反应,是真的觉得这句话戳到了什么,"广告审稿,"他说,"是我离开那行最受不了的事情之一。"
"客户说这个颜色不够品牌调性,"林晚晴接了一句。
"客户说你这个创意太超前消费者不理解,"他往下接。
"客户说上次那版更好,"她说。
"客户说我们老板觉得——"顾洲停了一下,把那几个字咬得有点重,"'我们老板觉得',这四个字我当年听了不知道多少遍。"
林晚晴忍不住笑出来了,是那种忍了一下没忍住的笑,声音不大,但眼尾有了弧度,"我有一次,"她说,"一个提案改到第十三稿,最后执行的版本是第二稿。"
顾洲抬起眼睛看着她,她正在笑,他看了她这个表情一秒,然后也笑了,比刚才那次稍微多了一点,唇角往上,把他平时那层漫不经心的外壳撑开了一道缝,缝里有一点点别的东西露出来,说不清楚是什么,但是真实的。
饭馆里的嘈杂把这一刻包裹起来,电视还在响,隔壁桌有人在碰杯,炉子里的炭火噼啪了一下。
林晚晴低下头,继续吃菜,把那一道缝收进眼睛里,没有表现出来。
---
走出饭馆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重庆的夜晚从来不暗,江边的灯把整片天空的低处都染成了橙黄色,雾又漫回来了,把那橙黄色晕开,模糊了边界,整座城市像是泡在一盏暖光里。
两个人站在饭馆门口,林晚晴把外套领子拢了拢,侧头看了一眼路的方向。
"我那边坐地铁,"她说。
"我骑车,"顾洲说,"停在广场那边,"他顿了一下,"我送你去地铁站。"
"不用,"林晚晴说,"就这段路,我自己走得到。"
"我知道你走得到,"顾洲说,语气平,没有坚持的意思,但也没有往回收。
林晚晴在原地站了两秒,把这句话的意思在心里过了一遍,没想出他是什么意思,也没有再推辞,"行,"她说,"那就送到路口。"
路口到地铁站不过三四分钟,两个人并排走,和下午在沿江步道一样的节奏,他的步幅收着,她不用加快,走起来不费力。路边有小摊,卖烤串,卖糖炒栗子,香气一段一段地飘过来,林晚晴经过卖糖炒栗子的摊子时慢了半步,往那边看了一眼,没有停下来。
"要吗?"顾洲说。
她回头,他已经在摊子前站定了,对摊主说,"来一袋。"
林晚晴走回去,摊主装了一袋递过来,顾洲付了钱,把那袋栗子递给她。
"我没说要,"她说。
"你看了那一眼,"他说。
她接过来,袋子是热的,暖气透过塑料袋渗进手心,她把它握着,没有再说什么。
---
到了地铁站入口,林晚晴在台阶上停下来,转身,"到了,谢谢你送我。"
"请我吃饭的是你,"他说。
"那你送我是顺路的?"她问。
"不顺,"他说,"广场在另一边。"
这一次林晚晴没有立刻接话,就那样站了一秒,手里攥着那袋糖炒栗子,看了他一眼,然后把目光收回来,"那谢谢你,"她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点,轻到她自己都没意识到,"我进去了。"
"嗯,"顾洲说,把手揣进外套口袋,"拿好你的栗子。"
林晚晴把那袋栗子的口子拧了一下,往包里塞,转身走进地铁站,走到安检的地方刷包过了,往里走,没有回头。
这一次她没有回头。
不是不想,是不敢。
她知道如果她回头,她大概能看见他还站在那里,或者已经转身走了,这两种结果她都没把握接住,所以不看,往前走,往扶梯走,往地铁站台走。
站台上有风,从隧道里灌进来,把她的刘海吹起来,她用手压了一下,站在黄色安全线后面等车。
手里那袋糖炒栗子还是热的。
她低下头看了它一眼,捏了捏,没有打开,就那样攥在手里,像是在攥着什么别的东西,说不清是什么,但舍不得放开。
列车的灯光从隧道深处亮出来,越来越近,带着风和轰鸣声一起进站。
林晚晴往前走了一步,站在门口等开门,手里的栗子袋子暖着她的手心,一直暖到列车开动,暖到隧道的黑暗把站台吞掉,暖到这一整个傍晚慢慢沉进去,变成她身体里某个她暂时不打算承认的地方。
她靠在车厢的扶手上,闭上眼睛。
顾洲说,不顺,广场在另一边。
她把这四个字在心里重新过了一遍,没来由地,嘴角轻轻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在这节嘈杂的地铁车厢里,没有人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