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都心事》先走走看吧

10、微信 回到家

　　回到家，林晚晴把那袋糖炒栗子放在窗台上。

　　没有立刻吃，就放在那里，窗外是那道细缝里的江光，今晚雾厚，江光被晕开了，橙黄色漫成一片，轮廓全没了，只剩下颜色。她站在窗台边看了一会儿，把外套挂起来，洗了手，坐到沙发上，把手机翻出来。

　　乔悦发了三条语音，是她那个新喜欢的男生的后续进展，语调里有掩不住的雀跃。林晚晴一条一条听完，回了两个字：加油。

　　乔悦回了一串哭笑表情，然后问：你今天干嘛了？

　　林晚晴看着这条消息，想了想，回：踩点，吃饭。

　　乔悦：一个人吃？

　　林晚晴把手机放在腿上，看了天花板一眼，然后低下头：跟一个新认识的朋友。

　　乔悦：男的还是女的？

　　林晚晴没有立刻回。她知道这个问题的后面跟着什么，知道如果她回答了，乔悦会追着问下去，问他多大，做什么的，长什么样，你对他什么感觉。她没有准备好回答这些，或者说，她准备好了答案，但不是给别人看的那种答案。

　　她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放在沙发上。

　　窗台上那袋糖炒栗子安静地待着，袋子已经凉了，但她刚才握着的那个手心还有一点余温，不知道是真实的，还是她自己想象出来的。

　　她把手握了一下，松开，重新打开手机，给乔悦回了两个字：男的。

　　然后把手机再次翻扣，不看乔悦下一条消息是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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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上班，陈梦圆在工位上问她，"昨天弹子石踩点，有什么新发现？"

　　"有，"林晚晴说，"一会儿整理好发你看。"

　　"那个画手在吗？"陈梦圆又问。

　　"在，"林晚晴把电脑屏幕点开，"他又挂了三幅新的，颜色比上次更沉，构图也不一样，这次用的是宽景，江面占了将近三分之二。"

　　陈梦圆听了这个，把椅子拉过来，"你跟他聊到了？"

　　"聊了几句。"

　　"他真跟你说话，"陈梦圆带着一丁点惊奇的语气，"上次我去找他做采访，他就说了一句'不接受采访'，然后就这样，"她做了个抬下巴的动作，"眼神就飘走了。"

　　林晚晴把文档打开，开始整理昨天的笔记，"可能你们文艺圈的人找他太多次了，他烦了，"她说，语气很平，"我就是去看画的，没有打扰到他。"

　　陈梦圆若有所思地哼了一声，把椅子推回去，没有再追问。

　　林晚晴的眼睛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着，把昨天的细节一条条整理进去。关于那三幅画，关于弹子石码头历史，关于顾洲说的"来的走，走的来，但江一直在"——这句话她已经决定要用进正式的传播文案里，有一种直接打中某个地方的准确感，读到的人大概都会在心里停一下。

　　关于那顿饭，关于那袋糖炒栗子，关于"不顺，广场在另一边"——这些什么都没有写。

　　不属于工作的范畴，她这样告诉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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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之后，她和顾洲加了微信。

　　这件事发生得很自然，自然到事后她想了一下，都没想起来是谁先提的，像是某一天下午两个人都在广场，她发现手机没有信号，他说用他的热点，然后两个人手机靠近，顺势加了。

　　就这样。

　　没有正式感，没有"我们加个联系方式吧"这种开场，是那种从边角里长出来的事，不声不响，等你注意到它，它已经在那里了。

　　顾洲的微信头像是一幅画的局部，深蓝色，很小的一块，看不出是什么，昵称就两个字：顾洲。她把他的名字存进通讯录，看了一眼，没有备注，就是顾洲，两个字，本来就够用了。

　　之后他们偶尔会发消息。

　　不多，不密集，有时候是她去弹子石之前发一句"今天在吗"，他回"在"或者"下午在"，有时候是他发来一张照片，不说话，林晚晴打开来看，是某条街，某棵树，或者江面的某个时刻，她回一个字或者不回，两个人都不觉得需要填满那个空白。

　　有一次他发来一张照片，是那条南岸快要拆迁的老巷子，照片是傍晚拍的，巷子里的光线很窄，只有一条细缝从两栋楼之间透下来，把石板地面照出了一小块亮色，其余全是暗的。

　　林晚晴看了这张照片很久，然后回了一句：还没拆？

　　顾洲：说了好几年了，也一直没拆。

　　她想起他上次说这句话的时候，是什么语气，带着一种重庆人特有的对这座城市行事方式的了然，不是无奈，是接受，是知道这座城市有它自己的节奏，催不得。

　　她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把那张照片截图保存了，没有说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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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一月中旬，公司新项目启动会，沈哥把整个团队叫进会议室，说下一个项目是一个本地艺术家的系列专访，配合年底一个文旅推广活动，要找几个真正扎根在重庆的创作者，做有深度的内容，不是软文，是人物故事。

　　"名单我这里有一个初稿，"沈哥说，在白板上写了几个名字，然后转过身，"你们谁有资源可以补充的，说。"

　　陈梦圆第一个开口，说了两个她认识的摄影师，然后看了林晚晴一眼，"晚晴，你不是和弹子石那个画手顾洲聊过吗？他算不算？"

　　会议室里其他人的目光往林晚晴这边移了移。

　　沈哥在白板上停了一下，"顾洲？"他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我知道他，出过一批作品，圈子里口碑不错，但据说不太好约。"

　　林晚晴没有立刻说话，把手边的水杯转了半圈，然后抬起头，"我可以问一下，"她说，"但他不一定愿意。"

　　"先问，"沈哥说，"能谈就谈。"

　　林晚晴点了点头，把那一栏记在本子上，写了顾洲两个字，然后在旁边打了个问号。

　　散会之后，她回到工位，坐了一会儿，把那个问号看了很久。

　　她没有当天发消息去问。

　　第二天也没有。

　　第三天，她在去弹子石的路上，站在地铁上，把和顾洲的对话框打开，盯着空白的输入框，想了大概两分钟，关掉了。

　　到了广场，顾洲在，今天画了新的，挂了两幅，颜色很清，比以往的作品都要明亮，像是他的某种情绪最近往上走了一点。

　　她在旁边坐定，把那两幅画看了一圈，"公司想给你做一个专访，"她说，把这件事直接说出来，"不是广告软文，是人物故事类的内容，配合年底的文旅活动。"

　　顾洲把炭笔放下，侧过脸看她。

　　"你不用现在给我答案，"她继续说，语气很平，"我就是告诉你有这个事，想不想做你自己决定，不做我也不追着你，不影响你我正常来这里。"

　　他看了她一会儿，那种打量的眼神，安静，不急，"你们怎么做？"他问。

　　"我来写，"林晚晴说，"对话式的，你说什么我记什么，不改你的意思，定稿你可以看，有问题随时提，"她停了一下，"就这些。"

　　顾洲把速写本合上，重新靠回矮墙，仰起头往天上看了一眼，重庆今天的天是淡灰色的，低云，细雨的前兆，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将要落雨的气味。

　　"让我想想，"他说。

　　"好，"林晚晴把目光重新放回那两幅画上，"不急。"

　　两个人重新安静下来，各自做各自的事，广场里飘来一点细雨的前风，把林晚晴的头发丝轻轻扬起来，落下去，再扬起来。

　　她没有问他会不会答应，也没有用任何方式催。她只是坐在那里，把那两幅颜色明亮的新画看了又看，想他今天为什么会画这样的颜色，想了一会儿，收起来，把这个问题放回到那个不打算去翻的地方。

　　安安静静地，放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