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借口
报告在 ...
-
报告在周五交上去了。
沈哥看了两遍,发来一条语音,说弹子石那一节写得好,"有温度,不虚,"他说,"特别是那个画手的部分,那句'买画的人有时候比画家更懂那幅画想说什么',我准备直接放进传播文案的提案里,你不介意吧?"
林晚晴回了个"随你用",然后把手机屏幕推暗,继续盯着窗外发了一会儿呆。
陈梦圆从旁边探过来,"过了?"
"过了。"
"那弹子石那边你还去吗?"陈梦圆问,语气很随意,没有任何潜台词,就是顺口一问。
林晚晴顿了一秒,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材料够用了,暂时不用去了。"
"那个画手没让你采访到,"陈梦圆说,有点遗憾,"他这人不太好接触,以前我发邀约,连回都不回。"
"没有做正式采访,"林晚晴说,"就是聊了几句,他不想被采访的,我没有强求。"
陈梦圆抬眼看了她一下,"你聊了几句?他跟你说话了?"
"怎么,"林晚晴说,"他不跟人说话吗?"
"不是不说,"陈梦圆想了想,"就是听做文艺圈的朋友说,他那个人挺冷的,不是不礼貌那种冷,就是……不太有兴趣搭理人,"她顿了一下,"他跟你聊什么了?"
林晚晴把椅子轻轻转了半圈,面向电脑屏幕,"聊画,聊綦江,聊重庆的江。"
陈梦圆盯着她后背看了两秒,"哦,"她说,这个"哦"里拉了一点点尾音,意味不明。
林晚晴没有追问那个尾音是什么意思,继续看她的屏幕。
---
报告交上去之后的那个周三,她又去了弹子石。
这一次她没有给自己找任何工作上的理由,也没有把本子装进包里,就是换了一身出门逛街的打扮,深棕色的宽版外套,里面是一件白色的高领,拎了个小一点的帆布包,里面除了钱包和钥匙只有一部手机。
她在地铁上想,她这是怎么了。
答案当然是有的,压在那个暂时不打算去翻的地方,她知道在哪里,只是不去翻。
到了广场,顾洲在。他今天把三幅新画挂出来了,颜色比上次的更沉,用的是深赭石和炭黑,但构图很宽,有一种被撑开的重量感。他本人坐在矮墙边的老位置上,手边没有速写本,只放着那个保温杯,像是今天只是来坐着的。
他看见她走进来,眼神在她身上停了一秒,没有说话。
林晚晴在离他三步远的石墩子上坐下,看着那三幅画,"新挂的?"
"昨天挂的,"他说。
"报告已经交了,"她说,先把这件事放到桌面上,"今天就是来看看。"
顾洲把保温杯拿起来,转了转,"知道,"他说,语气淡淡的,"来看就来看。"
林晚晴没想到他这么接,愣了一秒,然后把目光重新放回那三幅画上,没有再说话。
广场里今天有几个年轻人,带着相机,对着那根挂画的绳子拍了一会儿,然后其中一个走过来问顾洲卖不卖,顾洲说左边那幅可以谈,两个人说了几句,年轻人掏出手机扫了码,把左边那幅取下来卷好带走了。
全程顾洲说话很简短,价格说了,不还价,对方也没有还,直接付了。
林晚晴在旁边把这个过程看完,等那几个年轻人走了,说:"你卖画不讲价的?"
"画是我定的价,"顾洲说,"觉得值就买,觉得不值就算了。"
"万一定高了呢?"
"那就等一个觉得值的人,"他说。
林晚晴想了想,"那要是一直没有呢?"
顾洲偏过头看了她一眼,"那就一直等,或者收回来,重画。"
这个逻辑很顾洲,林晚晴想,干净,没有妥协,但也不是那种用来装的执拗,是真的觉得这样才对——对画对,对自己也对。
她把这段对话在心里压了压,没有说出来,只是低下头看手机,假装在查什么东西。
---
下午的光线是好的,重庆难得放晴,阳光从云层边缘透进来,把江面压出了一层碎银色的光,风也比往常小,整个广场被一种少见的安静包裹着。
林晚晴把手机揣回口袋,把外套领子往上拢了一下,仰起头,把那片碎银色的江光收进眼睛里。
"你在上海和北京,"顾洲忽然开口,"待了多少年?"
她想了想,"上海三年,北京两年,中间还在成都待了一年多。"
"成都,"他说,"你老家在绵阳,跑去成都是为什么?"
"换工作,"她说,"那时候觉得成都会留下来,结果没有。"
"为什么没留?"
林晚晴侧头想了一会儿,这个问题她回答过很多次,但每次给的答案都不太一样,不是因为说谎,是因为她自己也没完全想清楚,"说不上,"她说,"就是觉得还没到该停下来的时候,但现在想想,可能也只是找借口继续漂着。"
顾洲没有立刻接话,过了一会儿,他说:"漂也没什么不好,总比没想清楚就停下来强。"
"你没有漂过吗?"林晚晴问。
"我那不叫漂,"他说,"我叫出逃。"
这两个字落下来,林晚晴感觉到了里面的分量,没有追问,让那个分量在空气里自己待着。顾洲也没有继续解释,两个人一起看着江面,沉默了一段时间。
这种沉默,林晚晴已经习惯了。在她认识的人里,能和她沉默而不让她觉得有压力的,很少。乔悦不行,乔悦一沉默就要找话题填上去,哪怕是废话也要说;她以前的几个男朋友也不行,沉默在他们那里通常意味着某种情绪需要被处理。
但顾洲不一样。他的沉默是有质地的,不是没话说,是不需要说——这个感觉很微妙,但林晚晴每次在这里坐着都能感受到,清晰,准确。
"弹子石这个名字,"她后来说,"你知道是怎么来的吗?"
"知道,"顾洲说,"以前这里产弹石,就是做弹弓用的那种圆石子,从河床里捞上来的,后来这里变成了码头,弹石这个名字就留下来了。"
"码头,"林晚晴把这个词在嘴里转了一下,"所以这里一直是一个人来人走的地方。"
顾洲把保温杯握在手心里,低头看了一眼,"对,"他说,"来的走,走的来,但江一直在。"
林晚晴把这句话记进去了,用的是脑子,没有用本子。
---
傍晚五点多,光线开始变黄,她起身准备走。
顾洲还坐在那里,今天他没带速写本,就这样坐了一个下午,林晚晴不太确定他在想什么,但他看起来不是在发呆,是在做一件对他来说很认真的事——坐着,看江,待在这里。
"我走了,"她说。
"嗯。"
她拎起帆布包,走了两步,然后顿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开口问:"你吃晚饭了吗?"
这个问题问出来她自己也愣了一秒,不是因为后悔,是因为没想到自己会说这个。
顾洲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表情里有一点她没有见过的东西,不是意外,更像是被什么细小的事情轻轻触了一下,"还没,"他说,"你呢?"
"我也没有,"她说,语气很稳,"附近有家江湖菜馆,不知道味道怎么样,你去不去?"
顾洲把保温杯盖上,站起来,拍了拍裤腿,"去。"
就这一个字,干净利落,林晚晴在心里深吸了一口气,表面上什么都没有,侧身往广场出口走。
他跟上来,走在她旁边,高出她将近一个头,步幅比她大,但没有走在前面,速度自然地跟着她。
沿江步道上风不大,落日的余晖把江面照成了深橙色,两岸的灯已经开始亮起来,一点一点,从岸边往高处蔓延,像是有人在这座城市里挨个点灯。
林晚晴把帆布包的带子握在手里,往前走,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
旁边有人,高的,步伐稳的,走在她旁边。
她深吸了一口江边的风,辛辣,潮湿,带着这座城市特有的温度,把那口气在胸腔里压了两秒,慢慢呼出去。
她告诉自己,就是吃顿饭,就是朋友,就是顺便,没有别的。
她非常认真地这样告诉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