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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綦江
她还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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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还是去了。
下周三,下午两点半,从公司出来说去踩点,坐了两站地铁,换了一趟轻轨,走了一段坡路,到了弹子石江边。
她没有承认这件事和那句"工作日我大多数下午在这边"有关系。她的报告确实还有一个部分需要补充,这是事实,她需要更多关于这片区域的在地感受,这也是事实,两件事叠在一起,就合理得无懈可击。
顾洲在。
她远远看见那个广场入口,他就靠在里面那堵矮墙边,今天没带画挂出来,速写本摊在膝盖上,正低着头画什么。旁边放了一个保温杯,有热气从杯盖的缝隙里冒出来,在下午的冷空气里散开,很快不见。
林晚晴没有加快脚步,也没有放慢,走到广场里,找了个和上次差不多的位置坐下,把包放旁边,拿出本子。
"周三,"顾洲没有抬头,先开了口,语气像是随口核对一个细节。
"嗯,"林晚晴说,"报告还差东西。"
他没有问差什么,也没有说"哦",就这样接受了这个解释,继续画他的。
林晚晴打开本子,但没有立刻写,先抬头往江面上看了一会儿。今天的雾比上次淡,能看见对岸渝中半岛的细节,高楼的玻璃幕墙反着冷光,江面很宽,这个位置看过去,长江和嘉陵江已经汇合,水色浑厚,带着一种深重的平静,像是什么都见过了,不需要再惊讶任何事。
"綦江,"她忽然开口,"在哪里汇进来?"
顾洲停了一下,然后往江面上看了一眼,"往上游走,不在这里,"他说,"从江津那边汇进长江的,这里看不见。"
"所以这片水里有,"她说,"只是已经分不清了。"
顾洲侧过脸看了她一眼,那种打量的眼神,和上次一样,但这次停得稍微久了一点,然后他把视线收回去,说:"你想去看綦江?"
"随口说说,"林晚晴低下头,开始在本子上写,"没有专程去看的必要。"
顾洲没有再接话,但过了一会儿,他说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语:"綦江其实挺好看的,没有长江宽,两岸有山,水是绿的,比这里的水颜色浅。"
林晚晴手里的笔没有停,但记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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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他们说的话比之前加起来都多。
不是因为谁刻意打开了什么话头,而是下午的时间很长,广场里又没什么别的人,沉默填满了一段又一段,偶尔有一句话从里面长出来,两个人接了,说两句,又让沉默漫回来。像是两条各自流淌的水,偶尔在某一处交汇了一下,然后各自继续流。
她知道了他在重庆本地读的艺术类专科,后来去成都待了一年多,然后去北京做了三年广告创意,后来回了重庆,已经是四年前的事了。
她说她在北京的时候也做过广告,他说北京的广告圈子太卷,人精太多,后来他忍了两年半,第三年快结束的时候有一个下午坐在格子间里,望着屏幕上一个改了十七稿的提案突然意识到,他不记得他最开始为什么要做这行了。
"然后呢,"林晚晴问。
"然后第二天就提辞呈了,"他说,神情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别人的事,"我这人想清楚了不太拖的。"
林晚晴想起自己在上海那家公司待了将近一年才下决心走,离职申请写了三稿,第一稿写了两页,第二稿删成了一段,第三稿就剩一行。
她没有说这些,只是点了点头,"清楚就好。"
他回重庆之后,头半年什么都没做,就在江边转,有时候画,有时候只是坐着。他说重庆的江有一种别的地方没有的东西,说不清是什么,反正他坐在那里,脑子会慢慢变空,空得干净。后来他开始系统地画,攒了一批作品,有人介绍去了一个小画廊联展,卖出去了几幅,就这样慢慢走下来了。
"弹子石这个广场,"林晚晴说,"你在这里挂了多久了?"
"两年多,"他说,"这地方的人来来去去,但江是不变的,我喜欢对着江画。"
林晚晴在本子上把这句话记下来,"对着江画"四个字,她在旁边画了一个小圆圈,这是她标注"有用的"的方式。
顾洲往她本子上扫了一眼,"你记这些做什么?"
"写进报告,"她说,"我需要具体的人。"
"用我做素材?"他问,语气里没有不满,更像是确认一个事实。
"如果你不介意,"她说,"不会用全名,就是一个弹子石的本地画手,长期在江边创作,作品呈现对在地气候和地貌的持续关注。"
顾洲把炭笔放下来,仰起头往天上看了一眼,重庆的天今天是白灰色的,低,压得近,"随你,"他说,"这种定语放我身上都行。"
林晚晴差点笑出来,抿了一下,压回去,继续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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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多,光线开始变,广场的影子把那根挂画的绳子整个盖进去了,绳子上今天是空的,没有画,林晚晴上次走的时候那三幅已经不在了。
"那三幅卖出去了?"她收拾东西的时候顺口问了一句。
"一幅卖了,"顾洲说,"两幅收回去了,不满意,重画。"
"哪幅卖了?"
"中间那幅,"他说,"那条巷子的。"
林晚晴愣了一下,把包带搭上肩,"买的人知道那条巷子在哪里吗?"
"不知道,"顾洲说,"她说她喜欢那种进不去也出不来的感觉。"
这句话林晚晴没想到,在原地站了两秒,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进不去也出不来"——这是她从那幅画里感受到的东西,没想到把它买下来的人也说出了同样的感受,只是用了另一种表述。
"买画的人,"她说,"有时候比画家更懂那幅画想说什么。"
顾洲把速写本合上,往她这边看过来,眼神沉了一点,不是不满,是那种被触到了某个真实的地方时会有的短暂停顿,"这句话,"他说,"你能不能也写进你报告里。"
林晚晴站在那里,和他对了一眼,然后低下头,把本子重新掏出来,翻开,认真地把这句话逐字写进去。
顾洲看着她写,没有说话。
广场里安静,江风从外面绕进来,带着下午末端的凉意,把林晚晴颈后一缕头发吹起来,她没有去按,由它在空气里飘了一会儿,落下来,贴回到领子边。
写完,她抬头,"记好了,"她说,"我走了。"
"嗯。"
她往外走,走到广场出口,在那里她习惯性地回头看了一眼,不是特意,只是一个随手的动作,就像她每次离开什么地方都会回头看的那个小习惯,连自己都没注意到。
顾洲已经重新打开了速写本,低着头,炭笔在纸上移动,像是她离没离开,他都在画,没什么差别。
林晚晴转过身,走出去。
但眼角余光里,在她完全走出视线之前,她看见他的笔停了一下。
就一下,很短,然后继续。
她没有把这件事放进任何地方,没有写进本子,没有在心里反复过,只是往前走,走过沿江步道,走过那段石板坡路,走进地铁站。
扶梯往下送她,一格一格,她站在上面,手按着扶手,闭上眼睛。
重庆的地下有一种潮湿的气息,是这座城市从地表一路渗下来的,带着江水、石头、老砖墙,还有什么说不清楚的东西,全部渗进了这座地下的空间里,变成一种只属于这里的气味。
她把那个气味深吸一口,在胸腔里留了两秒,然后呼出去。
扶梯到了底,她睁开眼,跟着人流往站台走。
她没有承认任何事情。
但那个笔停顿的瞬间,已经安安静静地沉进去了,沉到一个她暂时没有打算去翻的地方,压在那里,不重,但也不会自己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