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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常客
林晚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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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晚晴没有刻意去数时间,但她知道,那个周六之后过了整整十一天,她才又去了弹子石。
十一天里她做了很多事。把田野笔记整理成正式报告,和沈哥开了两次项目会,和陈梦圆一起去踩了磁器口内街的几个点,周中有一天下班后又去那家小书店,把上次看上却没买的那本诗集也买回来了,在六楼的窗台边看了一个晚上。
生活是在走的,稳稳当当地走,有工作,有面馆,有那一道细缝里的江光,有乔悦偶尔发来的语音消息,絮絮叨叨,说她遇见了一个新喜欢的男生,问林晚晴要不要参谋。
林晚晴回复说:跟着感觉走就行了。
乔悦秒回一个翻白眼的表情:你这种人最没资格说这句话。
林晚晴看了这条消息,没有再回,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继续看书。
那十一天里,她没有想过顾洲。
或者说,她没有允许自己想。这两件事之间有微妙的差别,她是清楚的,但清楚归清楚,结果是一样的——那个名字在她的日常里保持了安静,压在本子里那一页的下面,没有翻出来。
直到第十二天,沈哥发来一条微信语音:弹子石那一块的报告还差一段落地内容,下周给我补上,要有具体的人,不要只写景。
林晚晴听完,把手机放下,在本子上写了两个字:具体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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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工作日的下午去的,这次时间选得好,弹子石在工作日人少,那种淡的安静,比周末的热闹更接近这片地方的本质。
她把整个沿江步道重新走了一遍,补了不少上次走得太快错过的细节,一个修鞋的老师傅,一排被漆成不同颜色却早已褪色的邮筒,还有一处被铁链围起来的老厂房遗址,铁链上挂着一把生锈的锁,锁已经锁不住什么了,但还挂在那里。
走到广场的时候,她先没有急着进去,在外面的石阶上坐了一会儿,翻出本子把刚才记的东西誊整齐。
"又来了。"
她抬头,顾洲站在广场入口,手里拎着一个帆布袋,看样子是刚到,不是在里面待了一会儿。他今天穿了件旧的工装衬衫,深卡其色,袖子挽到肘部,领口没扣,颈侧的纹身在下午的光线里看得很清楚,那几道细弯的水纹线,从侧颈一直沿着锁骨方向延伸进去,干净,不繁复。
"来补材料,"林晚晴说,合上本子,站起来,"你今天也带画来?"
"没有,"他说,往广场里走,"来画。"
林晚晴跟着走进去,找了个石墩子坐下,把本子重新打开,继续写自己的东西。顾洲在旁边的矮墙边坐下来,从帆布袋里拿出速写本和炭笔,也不说话,开始画。
两个人各自做各自的事,这一次的沉默比上次更自然,像是两个已经坐过一两次同一个图书馆的人,不需要打招呼,也不需要解释,各自摊开东西,安静地共用这块空间。
广场上偶尔有人经过,走一走,看一看,大多数人不停留。有个带孩子的年轻妈妈在那根挂画的绳子前站了一会儿,指着其中一幅问孩子,"你觉得这像什么?"孩子想了想,说,"像外婆家门口的那条河。"年轻妈妈笑了,带着孩子走了。
林晚晴把这个细节记下来。
"你都记什么?"顾洲没有抬头,目光停在速写本上,随口问道。
"什么都记,"她说,"刚才那个小孩说那幅画像他外婆家门口的河。"
顾洲手里的炭笔停了一下,"哪幅?"
林晚晴抬起头,往那根绳子的方向看了一眼,指了指,"那幅,偏右的,河面比较窄的那幅。"
顾洲顺着她的方向看了一眼,没有说话,低下头继续画。
过了一会儿,他说:"那条河是綦江。"
"你老家?"
"外婆家,"他说。
林晚晴没有再追问,把那句话写进了本子,在旁边批注:*画的地理来源往往比画的本身先抵达观看者。*
她写完,自己看了一遍,觉得这句话说得太绕,但又不想删,就画了个括号把它括起来,留着以后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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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往西移,广场的阴影开始拉长。
林晚晴把本子里这一段基本写完,伸了个懒腰,把笔帽戴回去。旁边顾洲的速写本上已经积了几张纸,他把画好的那张轻轻揭下来,放到一边,翻到新的一页,又开始画。
林晚晴忍不住往他速写本上扫了一眼,没看清画的是什么,只看见线条,很快,很准,几乎没有涂改的痕迹。
"你是学艺术的?"她问。
"嗯。"
"然后呢,"她说,"毕业之后就画画?"
"中间做过别的,"他说,"后来觉得没意思,就回来画了。"
这个回答和她自己的轨迹隐约有点像,林晚晴想了想,没有说出口,只是问:"做过什么?"
"广告,"顾洲说,"做创意的,做了三年,做烦了。"
"我之前也在广告公司待过一段,"林晚晴说,"北京,后来也走了。"
顾洲这次把眼睛从速写本上抬起来,看了她一眼,"为什么走?"
"提不起劲,"她说,语气很平,"一件事情如果提不起劲,就很难做好,也很难让自己觉得值得。"
他看了她两秒,没有说"对"或者"我也是",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低下头继续画。但林晚晴感觉到,这一点头和之前那些敷衍性质的点头是不一样的,这一次里面有一点点真实的重量。
她没有表现出来,继续收拾自己的东西。
"你做文旅内容,"顾洲忽然说,"具体怎么做?"
林晚晴把本子塞进包里,"写,拍,做策划,"她说,"现在在做一个重庆老街区的项目,要把这些地方的东西用年轻人看得进去的方式写出来。"
"年轻人看得进去的方式是什么方式?"
"我也在想,"她说,"所以才到处踩点,到处看。"
顾洲抬起头,嘴角有一点弧度,不算笑,但比他平时的表情多了点东西,"听起来你也不太确定自己在做什么。"
"大多数时候都不太确定,"林晚晴平静地说,"但只要方向大致对,我觉得可以边走边看。"
他把那个弧度收回去了,但林晚晴觉得他没有觉得这句话有什么问题,他大概也是这样的人。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腿,"我走了,下次再来。"
"嗯,"他说。
然后,就在她往外走的时候,顾洲又开口了,声音不大,像是随口附了一句:"工作日我大多数下午在这边,周末不一定。"
林晚晴脚步没有停,往外走,但把这句话在心里接住了,放好,没有让它掉下去。
她走出广场,走过那段沿江步道,走到拐角处有风从江上来,把她的头发往后吹,她把散落的发丝抿到耳后,继续走。
工作日下午。
她知道了。
她没有打算因为这句话多来几次,她也没有打算刻意来——这两件事她是分清楚的。但有时候分清楚和做到是两码事,她自己也知道,这个道理她想了很多年,每一次都想得很明白,但身体不太听她的。
地铁站入口在前方,她走进去,刷卡,等车。
站台上有风,从隧道里灌进来,带着地下特有的凉意,把她刚才被江风吹散的思绪又吹散了一遍。
她在心里把今天补的材料过了一遍,想到小孩说画像外婆家门口的河,想到顾洲说,那是綦江。
一个人把自己外婆家门口的河纹在了身上,又把它画在了纸上,挂出来,挂给过路的人看。她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但觉得这件事本身,比她今天收集的所有田野细节都更像一句说完整了的话。
她把本子拿出来,翻到今天那页,在最后写了一行字:
*有些人把记忆刻进皮肤,有些人把它画出来,结果是一样的——它不会消失,只是换了地方存放。*
写完,她看了很久,没有划掉,也没有括号。
列车进站,带来一阵气流,她收起本子,随着人流上了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