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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再去弹子石 那幅画 ...


  •   那幅画的留白,在林晚晴的脑子里停了好几天。

      不是因为那个人,她这样告诉自己——是因为那幅画本身。那种处理方式很少见,雾是在打底时就留下的,不是后来叠加上去的,意味着作者在动笔之前就已经确定了那片空白的位置,确定了那个"无"在整幅画里的分量。这是一种很自信的做法,也是一种很克制的做法。

      她的田野笔记里没有写这个。

      但她在写报告初稿的时候,有一段写到弹子石的工业遗迹和当代艺术之间的张力,写着写着停了下来,把手边的茶杯转了半圈,又转回来,然后在段落末尾加了一行字:*沿江有自发形成的民间展示空间,作品呈现出对城市气候与地貌的主动吸纳,值得深入记录。*

      她看了这行字两秒,觉得写得很官方,但没有删。

      陈梦圆从旁边探过头来,"你这段写得有点干,"她说,"弹子石那边好玩的多了,你没去找那个卖画的摊子看?"

      林晚晴的手指停了一下,"什么摊子?"

      "就在那个半露天的广场,"陈梦圆说,"有个本地画手,偶尔会把画挂出来,他不常出现,但每次出现都有人专门去看。重庆文艺圈里小有名气,我之前给他发过采访邀约,人不理我。"

      林晚晴把茶杯放下,"他叫什么名字?"

      "顾洲。"

      这两个字落在耳朵里,林晚晴在心里默念了一遍,没有说话。

      "怎么,"陈梦圆看了她一眼,"你见过?"

      "随口问问,"林晚晴说,"你继续。"

      ---

      她决定再去一次弹子石。

      这个决定她做得很自然,自然到甚至没有在心里打什么草稿,周六早上醒来,天色还是灰的,她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然后起床,换了衣服,出门。

      她告诉自己是为了补充田野记录,那一块她确实写得太薄,需要更多细节。这个理由站得住脚,是真的,她没有在对自己说谎——至少在说这个理由的时候她是这样觉得的。

      从地铁站走到弹子石江边,要穿过一段坡路,石板,潮湿,台阶边上有苔藓,绿得很深。林晚晴走得不快,把沿途的细节都记下来,一个卖烤红薯的老大爷,一段斑驳的墙,墙上有人用白色马克笔写了一行字,字迹歪斜,写的是"这里曾经是海"。

      她拍了这行字的照片,然后想了想,在本子上也抄下来。

      到了那个半露天的广场,她先往里走了一圈。广场比上次冷清一些,周六的上午,来的人不多,石墩子上坐着两三个带着写生本的年轻人,各自低着头,安静得像是约好了不说话。

      那根挂画的绳子还在,但上面的画换了,只有三幅,和上次风格不同,颜色更深,线条也更凌乱,像是某种被压抑的情绪找到了出口。

      林晚晴走近,一幅幅看过去。

      "上次那幅你看了很久。"

      声音从她身后偏左的方向传来,低,平静,带着重庆腔调的尾音,像是随口说的,不是在问她,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林晚晴转过身。

      他今天穿了一件灰色的长袖,袖子撸到了前臂,手里拿着一个写生板,上面夹了几张纸,看起来是刚画完的速写。还是那个站姿,背靠着广场边缘的矮墙,重心微微往后,整个人松松散散的,但不是那种没有边界感的散漫,是有根的那种,像是无论站在哪里都很清楚自己的位置。

      颈侧的纹身今天看得更清楚了一点,领口略低,能看见那个图案的大致轮廓——不是叶脉,是水纹,几道弯曲的细线,从颈侧一直延伸到锁骨下方,消失在衣领里。

      林晚晴在距离他大概两步的地方站定,语气和他一样平:"上次那幅说不卖,这次这三幅呢?"

      顾洲把视线从她身上移到绳子上的画,"这三幅可以谈。"

      "但我没有特别想买,"林晚晴说,"就是想再看看。"

      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一种漫不经心的打量,不是打量她这个人,更像是在打量一件他不确定值不值得继续看的事情,"那就看。"

      林晚晴没有再说话,重新把目光移回画上。

      三幅里她最久停在中间那幅。那幅画的主体是一条窄巷,巷子的透视感被故意压缩了,远端和近端几乎一样宽,像是巷子本身拒绝给出纵深,拒绝告诉你出口在哪里,只是平铺在那里,把两侧斑驳的墙面呈现给你,让你自己待在这个封闭的空间里。

      "这条巷子是哪里?"她问。

      "南岸,"顾洲说,"一条已经要拆的巷子。"

      "什么时候拆?"

      "说了好几年了,"他说,"也一直没拆。重庆的拆迁计划,你等不住的。"

      林晚晴忍不住轻轻笑了一下,声音很小,她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但顾洲听见了,他没说什么,眼神往她这边扫了一下,然后移开。

      "你做什么的?"他问,语气还是那种漫不经心,像是问了也无所谓。

      "文字,"林晚晴说,"做城市文旅内容的。"

      "哦。"

      就这一个字,没有下文,也不追问。林晚晴倒觉得这种反应比一堆热情的追问更自在,她最不擅长的就是被人问东问西,每次别人问她"那你具体做什么呀",她都要在心里组织半天语言。

      她在那三幅画前又停了一会儿,然后往旁边走,重新打开本子,把一些细节补进去。顾洲没有主动说话,也没有走开,就那样靠在矮墙上,偶尔在写生板上添几笔,两个人各自做各自的事,广场上安静得只有远处江风的声音。

      这种沉默不让人不舒服。

      林晚晴写了大约十分钟,把本子合上,抬起头,"我走了。"

      "嗯,"顾洲说,眼睛没有抬。

      她拿起包,往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转回头,"你叫什么名字?"

      他这次抬起眼,看了她一秒,"顾洲。"

      "林晚晴,"她说,"下次或许还会来看。"

      他没有说"欢迎",也没有说"好",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算是回应。林晚晴转过身,往广场出口走。

      走出去大约二十步,她把本子重新拿出来,翻到空白页,写下两个字。

      顾洲。

      她看了两秒,把本子合上,塞进包里,继续走。

      ---

      回程的地铁上,人不多,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包放在腿上,看着窗外的隧道黑暗一截一截地往后退。

      顾洲这个名字,她默念了几遍,觉得和那个人的气质是配的。不是那种常见的、讨喜的名字,有一种收进去的感觉,像他那幅画里的留白,把什么都揣在里面,不往外给。

      她不确定这是不是十年前那个人。

      纹身,轮廓,站姿——这些都只是细节,细节可以重合,世界上高大、颈侧有纹身、站姿松弛的重庆男生不止一个。她没有办法确认,也没有打算确认。

      更何况,即便是,那又能怎么样呢。

      十年前她在高铁站坡顶站了两分钟,然后进了候车大厅,坐上了回四川的车。那只是一个很小的、安静的砰了一下的瞬间,那个瞬间在这些年里已经被她压得很薄了,薄得像一张书里夹着的叶片,还留着形状,但早就干透了。

      她是这样觉得的。

      地铁在下一站停下来,开门,关门,继续往前。林晚晴把头微微靠在座椅背上,闭上眼睛,把那个声音在心里过了一遍——顾洲说"留白"那两个字的时候,重庆腔,尾音微微上扬,低沉,不急。

      她把眼睛睁开。

      算了,不想了。

      窗外,隧道的灯光一盏一盏地往后飞,像是什么东西正在被依次点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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