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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归还 林砚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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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砚第二天早上去了苏婆婆的糖水摊。
苏婆婆正在擦桌子。柜台后面的深锅冒着热气,甜酒的香味从锅盖缝里渗出来,混着一点点姜的味道。她看见林砚进来,没说话,把锅盖揭开,舀了一勺酒酿进碗里。
"婆婆。"林砚说。
苏婆婆打了一个鸡蛋进去,用筷子搅散。声音平平的,头也没抬:"嗯。"
"巷子中段那面墙……"他的声音顿了顿。苏婆婆撒白糖的动作停了一瞬——很短暂,大概只有半秒——然后继续撒,白糖落在蛋花上,沙沙的。"那面墙里住着一个东西。"
苏婆婆把碗放在他面前。碗里的甜酒冲蛋冒着热气,蛋黄在半凝固的汤汁里打着旋。然后她拉开对面的塑料凳坐下来——这是她第一次坐下来跟他说话。
"我知道。"她说。
林砚愣住了:"您知道?"
"那面墙里的东西,我大多都知道。"苏婆婆的声音平平的,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它不害人,就是偷影子。偷了也不还——不是不还,是忘了还。它借走影子的时候没想那么多,借完就忘了。"
"那影子怎么办?"
"过几天自己就回来了。影子不是它吞掉的,是它借走的。借走的东西总会还的,只是它记性差,有时候要等很久。"
苏婆婆低头剥花生。她手上的动作很慢,指甲掐开花生壳,露出里面粉色的花生仁,一颗一颗落在桌上的搪瓷盘里。
"外婆认识它?"林砚问。
苏婆婆的手停了一下。花生壳在她手里裂成两半,露出三颗花生仁。她没立刻说话,把花生仁剥出来放进盘子里,才开口:"你外婆十七岁的时候,在这条巷子里住了半年。那时候她就能看见这些东西。那面墙里的东西是她最早发现的几个之一。"
"她给它取了名字?"
"取了。"苏婆婆又拿起一颗花生,掐壳,剥开,动作比刚才更慢。
"叫什么?"
苏婆婆摇了摇头。"她没告诉过我。但她记在了册子里。"
林砚的心跳加快了。他想起那本石榴皮册子。第二页空白,第三页空白。如果外婆给墙皮精取了名字,那个名字应该在册子里——但他翻遍了整本册子,除了第一页的"灰手",其他地方什么都没有。
除非外婆撕掉了。
"婆婆,"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甜酒冲蛋,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我想跟它要回我的影子。"
苏婆婆看了他一眼。"你的影子不是已经回来了吗?"
"不是那个。"他说,"是……如果我跟它要,它能听见吗?"
苏婆婆想了想,手上的花生壳啪地一声裂开。"你试试。不过别凶它,它胆子小,你一凶它就缩回去了,再也不出来了。"
林砚点点头,站起来。苏婆婆没拦他,只是又剥了一颗花生,慢悠悠地补了一句:"别在吃饭的时候去。它午饭后要午睡。"
他走回老巷,走到中段那面墙前面蹲下来。裂缝还是那道裂缝——泥土,碎砖,草根。
"喂,"他小声说。
裂缝里传来那个声音:"你又来了。"
"我来要我的影子。"
裂缝沉默了一会儿。"你什么时候借的?"
"前天。在紫藤廊那边。"
"前天的……"裂缝里的声音像是在翻什么东西,"哦,在这里。一小块,右手食指尖的。我记起来了。"
"能还给我吗?"
裂缝里又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那个声音忽然问了一个不相关的问题:"你对外婆来说,是什么?"
"我是她外孙。"
"外孙……"声音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咀嚼这个词的味道。"那你应该知道她的规矩。"
"什么规矩?"
"她给每一个名字都写过一句话。不是名字本身——是那个名字背后的故事。她记了四百二十三个名字,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段话。她跟它们告别的时候,说的不是'再见',是'我记得你'。"
林砚蹲在墙根前面,阳光照在他的后脑勺上。他想起了石榴皮册子——整本册子只有第一页有字,其他地方全是空白。外婆写的那四百二十三个名字和它们的故事,不在他手里的这本册子里。
那它们在哪儿?
"她给你写过什么?"他问。
裂缝没有回答。安静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它又睡着了。然后他听到一声很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叹息:"她把我的故事写在了册子里。但后来她又把它撕掉了。"
"为什么?"
"我不知道。但她撕掉之前,把那页纸折成了一只船,放进后河里了。"
林砚站起来。腿蹲麻了,他扶着墙站了一会儿。
"我叫林砚。"他说。
裂缝里安静了一瞬。"我知道。"
"我还会来的。"
裂缝里没有回答,但他感觉到了一种很轻微的变化——不是声音,不是影子,是那种"有人在听"的感觉。像是一扇门没有关上,只是虚掩着。
他转身往回走。走到老宅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推开那扇暗红色的木门,跨过门槛,走进客厅。
他在书桌前坐下,拉开抽屉,拿出石榴皮册子,翻到第二页。
空白。
他盯着那片空白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把册子放在桌上,用手掌按了一下封皮。粗糙的石榴皮颗粒感贴在掌心,微微发凉。他没有写字,没有合上册子。他只是让它打开着,摊在桌面上,像在等什么。
窗外,阳光从紫藤花架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那片空白的纸上,照出一小块暖暖的光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