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井妖怪录》水无奈

5、偷影子的小家伙 夕阳把

　　夕阳把老巷的青石板路染成暖橙色，墙根的苔藓拖着长长的影子，像被谁不小心拉长了似的。林砚背着书包慢吞吞走着，陈阳刚才在后面喊他“走快点啊”，他应了一声，脚步却没加快——自从搬回老宅，他总觉得这巷子里的影子，比别处要活泼些。
　　“嘶啦——”
　　一声极轻的布料摩擦声。林砚低头，发现自己右脚的影子正被一股小小的力量往墙根拽。那影子像团浓稠的黑墨，边缘被扯出一个小尖角，却又在下一秒弹回去，仿佛在和什么顽皮的东西拔河。
　　“谁？”他停下脚步，声音压得低低的。
　　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风卷着一片枯叶滚过路面。陈阳早已拐过前面的弯，背影消失在巷口。林砚蹲下身，视线顺着影子移动的方向看去——墙皮脱落的地方，露出里面灰黄色的土坯，一个拇指大的灰色小点正紧紧扒着墙皮边缘，半个身子探出来，正使劲揪着他的影子角。
　　那是个穿着灰布褂子的小家伙，皮肤是墙皮一样的灰白色，连头发都像是墙缝里翘起的细草屑。它似乎没料到会被发现，揪着影子的手指猛地一僵，整个人往后一缩，差点从墙上掉下来。
　　“你……你看得见我？”它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叫，带着明显的颤抖。
　　林砚没说话，只是往前凑了凑。小家伙吓得把整张脸都埋进了墙皮里，只露出个圆滚滚的后脑勺，连灰褂子的衣角都在抖。他忽然想起三天前在紫藤廊撞见的紫藤精，也是这般胆小，却偷偷把花瓣塞给他。
　　“我不会伤害你。”他轻声说，“我只是……想知道你在做什么。”
　　小家伙慢慢探出半张脸，黑豆似的眼睛警惕地盯着他：“你真的看得见？以前的人……都看不见。”它松开揪着影子的手，林砚的影子立刻弹回地面，规规矩矩地贴着他的脚后跟。
　　“我叫林砚。”他指了指自己的影子，“它是我的，对吧？”
　　小家伙的脸“唰”地红了，灰白色的皮肤泛起病态的粉：“我、我只是觉得它黑得发亮，想借来看看……就一小会儿……”它局促地搓着手，墙皮簌簌落下几星粉末，“我每天都会还回去的！真的！”
　　林砚看着它。这小家伙的灰褂子上沾着几点新鲜的泥渍，像是刚从墙缝里钻出来；脚边还放着一片干枯的梧桐叶，大概是它用来垫着坐的。他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总喜欢把橡皮切成小块藏起来，怕被妈妈发现——原来妖怪也会有害怕被发现的秘密。
　　“不用还。”他说。
　　小家伙愣住了，黑豆眼瞪得溜圆：“啊？”
　　“如果你喜欢，”林砚指了指自己的影子，“每天放学，我都可以在这里停十分钟。你可以……随便看。”他顿了顿，补充道，“但不能拽得太用力，不然走路会摔跤。”
　　小家伙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像两颗落在灰堆里的星星。它激动得手舞足蹈，墙皮“簌簌”往下掉：“真的吗？你真的不赶我走？”它忽然想起什么，慌忙捂住嘴，“我、我会小心的！不会再掉墙皮了！我还会帮你挡着太阳，夏天的时候影子不会太烫……”
　　林砚看着它絮絮叨叨的样子，嘴角忍不住弯了弯。夕阳的光落在它身上，给它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边，连灰扑扑的褂子都显得柔软起来。他忽然觉得，这些被旁人忽略的小妖怪，其实比想象中更容易满足——一点点关注，就能让它们开心好久。
　　“那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小家伙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我没有名字……大家都叫我‘墙皮’。因为我就是墙皮变的嘛。”它拍了拍身后的墙，“这堵墙建了六十年，我就活了六十年。以前总是一个人待着，看着巷子里的人走来走去，影子一个个从我眼前晃过去……”
　　它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失落。林砚忽然想起外婆妖怪录扉页上那句话——“录其名，记其事，则精魂不散”。也许对这些小妖来说，被记住名字，本身就是一种温柔的救赎。
　　“那我给你取个名字吧。”他说，“叫‘守影’，好不好？守住影子的守影。”
　　守影愣了愣，随即用力点头，灰白色的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连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好！我有名字了！我叫守影！”它兴奋地在墙头蹦了两下，又赶紧捂住嘴，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确认没人后才松了口气。
　　这时，远处传来陈阳的喊声：“林砚！你怎么还在那儿？再不走晚饭要迟了！”
　　林砚应了一声，站起身。守影立刻缩回墙缝里，只露出半张脸，挥着小手：“明天见哦！我会等你放学的！”
　　“嗯，明天见。”林砚笑着挥挥手，转身走向巷口。他能感觉到，身后的影子似乎比往常轻快了些，像是被谁偷偷托着底。风掠过耳际，带来一丝墙皮干燥的香气，混着远处人家飘来的饭菜香。
　　走到巷口时，他鬼使神差地回头望了一眼。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正落在那堵老墙上，守影从墙缝里完全钻了出来，小小的身影被拉得很长，正踮着脚，努力把自己的影子往他的方向送了一寸。
　　林砚摸了摸口袋里那本石榴皮封面的妖怪录，第一次觉得，记录这些小家伙的故事，或许不是负担，而是一种幸运。毕竟在这个世界上，能拥有一个只属于自己的、会偷影子的朋友，该是多么奇妙的事情啊。
　　他抬头看了看天，暮色正一寸寸漫上来。明天，还要给守影带一颗水果糖——刚才在书包夹层里摸到的，橘子味的，应该会很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