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井妖怪录》水无奈

4、墙上的小影子 放学铃

　　放学铃声一响，教室里的喧闹声瞬间炸开。
　　林砚慢吞吞地收拾着书包，把数学卷子胡乱塞进夹层，又拉上拉链。他习惯性地等人群散去大半，才背起包走出教室。
　　夕阳把老巷的青石板路染成暖金色，空气里飘着谁家炖肉的香气。林砚低着头，踢着脚边的小石子，一步一步往家走。
　　“林砚！走快点啊，磨磨蹭蹭的！”
　　陈阳从后面追上来，拍了他肩膀一巴掌，笑嘻嘻地凑过来，“你今天怎么跟丢了魂似的？是不是又被老班骂了？”
　　林砚摇摇头，没说话。
　　陈阳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着今天体育课上的趣事，声音在安静的巷子里回荡。
　　林砚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自己的影子上。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铺在青石板上，随着他的脚步一晃一晃。
　　忽然，他脚步一顿。
　　影子……好像动了一下。
　　不是跟着他走的动，而是……自己动了一下。
　　林砚眯起眼，仔细盯着影子看。
　　陈阳还在旁边说着话，没注意到他的异常。
　　影子又动了一下。
　　这次林砚看得很清楚——他的影子，被什么东西轻轻拽了一下，像是有人在后面拉了一把。
　　他猛地回头。
　　身后空无一人，只有斑驳的老墙，墙皮有些脱落，露出里面灰扑扑的砖。
　　“怎么了？”陈阳被他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你看见什么了？”
　　“……没什么。”林砚摇摇头，转回头，心里却有些发毛。
　　他继续往前走，脚步放得很慢，眼睛一直盯着影子。
　　影子乖乖地跟着他，没有再动。
　　是错觉吗？
　　林砚皱了皱眉。
　　走到巷口那棵老槐树下时，影子又动了一下。
　　这次不是被拽，而是……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影子里面，轻轻扯了扯他的裤脚。
　　林砚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停下脚步，假装系鞋带，蹲下身，眼睛却盯着墙根。
　　墙皮上有个拇指大的小灰点，正贴在墙皮上，一动不动。
　　林砚屏住呼吸，盯着那个小灰点。
　　小灰点……好像眨了眨眼睛。
　　林砚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确定自己没看错——那个小灰点，真的眨了眨眼睛。
　　而且，它的形状……有点像个小人。
　　“林砚？你鞋带系好了没？”陈阳在旁边催他，“我回家了啊，我妈说今天炖了排骨。”
　　“……你先走吧，我……我系个鞋带。”林砚头也不抬，声音有些发紧。
　　陈阳“哦”了一声，没再多说，背着书包跑远了。
　　巷子里只剩下林砚一个人。
　　夕阳渐渐西沉，光线暗了下来，影子也变得更长更黑。
　　林砚蹲在墙根，一动不动，眼睛死死盯着那个小灰点。
　　小灰点也一动不动，贴在墙皮上，像一块普通的墙皮。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巷子里的光线越来越暗，墙皮的颜色也变得模糊起来。
　　林砚的腿蹲得有些麻了，但他没动。
　　他想知道，那个小灰点，到底是什么。
　　忽然，小灰点动了一下。
　　它从墙皮上探出一个小脑袋，圆滚滚的，像个小团子，两只小眼睛黑溜溜的，正小心翼翼地看着林砚。
　　林砚的心跳得更快了。
　　他看见，那个小团子，伸出一只小手，轻轻扯了扯他的影子。
　　影子被扯得微微晃动，像水波一样。
　　小团子似乎觉得很好玩，又扯了一下。
　　林砚没动，也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它。
　　小团子扯了几下，见林砚没反应，胆子大了一些，从墙皮上爬下来，落在地上，慢慢走到他的影子旁边。
　　它伸出小手，摸了摸影子。
　　影子凉凉的，滑滑的，像一块黑布。
　　小团子似乎很喜欢，把脸贴在影子上，蹭了蹭。
　　林砚看着它，忽然觉得心里有点软。
　　这个小东西，看起来……不像是坏的。
　　“你……”林砚轻声开口，“你在干什么？”
　　小团子猛地抬起头，黑溜溜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像是被吓到了。
　　它僵在原地，一动不动，小手还贴在影子上。
　　林砚没动，也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它。
　　小团子僵了几秒，忽然松开手，慌慌张张地往墙皮上爬，像是想躲起来。
　　“别怕。”林砚轻声说，“我不抓你。”
　　小团子爬到墙皮上，又停下来，回头看他，眼睛里满是警惕。
　　林砚笑了笑，从书包里拿出一块巧克力，剥开包装纸，放在地上。
　　“给你吃。”他说。
　　小团子盯着巧克力，黑溜溜的眼睛眨了眨。
　　它似乎闻到了香味，小鼻子动了动。
　　林砚没动，只是看着它。
　　小团子犹豫了一下，慢慢从墙皮上爬下来，走到巧克力旁边，伸出小手，碰了碰巧克力。
　　巧克力软软的，甜甜的。
　　小团子似乎很喜欢，把巧克力抱在怀里，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
　　林砚看着它，心里忽然有点暖。
　　“你叫什么名字？”他轻声问。
　　小团子抬起头，黑溜溜的眼睛看着他，嘴里还含着巧克力，含糊不清地说：“……墙皮。”
　　“墙皮？”林砚重复了一遍。
　　小团子点点头，把最后一口巧克力吃完，舔了舔手指，又看了看林砚的影子。
　　“影子……好玩。”它小声说。
　　林砚笑了笑：“你喜欢我的影子？”
　　小团子点点头，又摇摇头：“……影子，孤单。”
　　林砚愣了一下。
　　“影子，没人玩。”小团子说，“我……陪它玩。”
　　林砚看着它，心里忽然有点酸。
　　这个小东西，大概是很孤单吧。
　　“那……”林砚轻声说，“以后每天放学，我都留十分钟，让你陪我的影子玩，好不好？”
　　小团子猛地抬起头，黑溜溜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像是没听清。
　　“每天放学，”林砚重复了一遍，“我都留十分钟，让你陪我的影子玩。不用偷偷扯，光明正大地玩。”
　　小团子的眼睛亮了起来，像是星星一样。
　　它用力点点头，小脸上满是开心。
　　“好！”它小声说。
　　林砚笑了笑，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那……明天见。”他说。
　　小团子用力点点头，又看了看他的影子，小声说：“……明天见。”
　　林砚背起书包，慢慢往家走。
　　夕阳已经完全落下去了，巷子里的光线暗了下来，影子也变得模糊起来。
　　林砚没回头，但他知道，那个小团子，一定还在墙皮上，看着他。
　　他忽然觉得，这个老巷，好像没那么冷了。
　　回到家，林砚放下书包，走到院子里。
　　石榴树上，红裙小姑娘阿榴正蹲在树枝上，晃着两条小腿，看见他，笑嘻嘻地打招呼：“回来啦？”
　　林砚点点头，走到石榴树下，抬头看她：“你今天去哪了？”
　　“我去看紫藤精了。”阿榴说，“它今天开了好多花，可好看了。”
　　林砚笑了笑，没说话。
　　阿榴从树上跳下来，落在他肩膀上，小声问：“你今天……是不是又看见小妖怪了？”
　　林砚愣了一下，转头看她：“你怎么知道？”
　　“我闻到的。”阿榴说，“你身上有小妖怪的味道，是墙皮精的味道。”
　　林砚笑了：“你鼻子真灵。”
　　阿榴得意地扬起小脸：“那当然，我可是石榴树精，鼻子最灵了。”
　　林砚揉了揉她的头发，没说话。
　　他走到书桌前，拿出《市井妖怪录》，翻开第一页。
　　扉页上，外婆的字迹依旧清晰：“录其名，记其事，则精魂不散。”
　　林砚拿起笔，在空白页上写下：
　　墙皮精
　　住在老巷的墙皮上，喜欢玩影子，很孤单。
　　每天放学，留十分钟，让它陪影子玩。
　　写完，他合上本子，走到窗边。
　　窗外，老巷的夜色渐渐浓了，墙皮上的小灰点，大概已经睡了吧。
　　林砚笑了笑，关上窗，走到床边，躺下。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那个小团子的样子，黑溜溜的眼睛，圆滚滚的小脸，还有它抱着巧克力时开心的样子。
　　他忽然觉得，这个老巷，好像没那么孤单了。